第25章 :不相见

济安堂的门被推开时,老板林庚正在药柜间翻找藏红花。

他今年已经七十有六,但耳不聋眼不花,虽然清瘦,却筋骨强健,一开口就是气若洪钟。

“阿明仔来了。”

“庚叔公,您怎么回回都能猜对。”

林崇明把带来的茶叶和点心放在柜台上,庚叔公这才抬起头,语气中带着老小孩般的自豪。

“不是我自夸,别管什么人,只要一只脚踏进我这济安堂的门,我不用看,光听声辨味,就知道来的是谁!”

说罢状似深吸了一口气,“阿明,你今日带的糕点不错,丹姐家的鼠曲粿,谁家都没有她家的甜糯。”

“庚叔公连这也能闻出来?”

“哈哈,这袋子上不是写着吗!”

庚叔公笑得爽朗,直接打开盒子拿出来块点心放进嘴。

庚叔老婆端着木托盘从帘子后进来,看到庚叔公的样子,颇为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阿明你不要见笑,饮杯凉茶先。”

乌梅汁盛在白瓷杯里,林崇明笑着接过,“多谢叔婆。”

“他心火这么盛,你给他乌梅汁有什么用。等下我给你写个方子,拿回去煮,保管你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天光亮!”

庚叔公边吃点心边把自己面前的乌梅汁一饮而尽,庚叔婆自知管不了,便转身回后屋,嘱咐林崇明留下吃晚饭,自己给他煲老鸽汤。

林崇明在一旁陪着默默饮茶,也不多话。

直到庚叔点心吃到肚圆,满意地掸了掸胡须上的碎渣,才转身回到药柜,将一个小瓷瓶拿出来递到林崇明面前。

“没什么特别的,淫羊藿、洋金花、蛇床子、曼陀罗……都是些见怪不怪的催情药,只不过放在一起拿黄酒炮制过,药效会更猛一些。”

林崇明将瓷瓶拿在手中摩挲,看来姻缘香只是普通的催情药,夜合姑的能耐也不过这么多。

“不过,这药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林崇明微微一愣,“叔公,这话怎么讲?”

“我开了这么多年药铺,闻过的药材没有万种也有八千。但其实,不光这药材有独特的气味,这世上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都有它独特的气味。阿明仔,你认不认?”

“叔公说得很是有道理。”

“咱们长房,就数你最灵光。”

庚叔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这些药虽然能起作用,但效果是因人而异的。但我一闻这药引,就知道这药绝对是冲着你来的。里面有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林崇明微微一愣,不解的看向庚叔。

“嗯。不止是你的味道,还有完全能吸引你的味道。”

庚叔又捏起一块鼠曲粿,边吃边慢悠悠的开口。

“这么说吧,男欢女爱这档子事,跟中医一样,也讲个望闻问切。你喜欢哪家女仔,要先看她入不入得你的眼,再听她的声音能不能让你抓心挠肝。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的味道你钟意不钟意!有没有跟她挨坐在一起,就舌尖发甜喉头发痒,越深呼吸反而越心跳的快。”

见林崇明不语,眼眸低垂,思绪似有飘忽,庚叔公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人跟动物一样,最喜欢的味道是跟自己相近的味道。但光跟自己一样还不行,闻久了会觉得淡。若是能跟自己相生又相克,相补又相背,那才是够劲够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庚叔公说完捋着胡须哈哈笑,“阿明仔,快跟叔公说说,你这是在哪里欠下了风流债,让人家女仔这么用心要设计你?”

林崇明浅浅笑了笑,“叔公玩笑了。得到这药……都是意外。”

庚叔公也不强求,不愿讲就不讲,“不管闲事”这四个字让他逍遥自在活到现在,没准还能再活个五十年。

他只自顾自给自己添了一杯乌梅汁,边喝边把该说的话说完。

“研究这药的人,肯定有你贴身的东西,才能研究出跟你这么贴合的药引。哦,药引就是这香灰,你看它平平无奇,实则不然。那人是研究透了你的味道,才配齐了药石制的香。这人鼻子可真是灵得很,怕是能赶上你叔公我。有这药引,那几味催情的药材力道得以翻倍……”

看来这夜合姑还是有些神通。

不过……

林崇明忽然想到在海之角的那一晚。

神通广大的夜合姑恐怕没有提前算到,那晚,也许不止这药的香灰是药引——

也许林穗宁身上的味道,对他来说,才是最强劲的催情香。

但又能如何呢。

那夜之后,他已经下了决心,决意再也不会见她了。

而这些,正坐在灯笼店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盒子花生酥糖,笑盈盈地发给隔壁街的小孩子们吃的林穗宁丝毫不知晓。

孩子们都喜欢林穗宁,觉得她人美又心好。

她不像其他店的老板娘,说是怕影响生意,不许他们在自家店前玩跳皮筋和警察抓小偷。

她不仅让他们玩,还给他们糖。

“阿杰你慢慢拿,留一些给阿辉。阿辉你刚刚还没说完,你以后长大想做什么?”

“我想当科学家!”

“哇,当科学家啊,这么神气!”

林穗宁抬手摸了摸阿辉的毛毛头,一旁的孩子看了也都争着往她身前凑。

“我要当警察!阿宁姐你刚刚也看到了,我一个人抓他们一群人,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叫阿杰的孩子个子最高,看起来已经是个小大人。

“我要跟阿宁姐一样,当老板娘!”

缺了一个门牙的小姑娘边含着糖边开口,话说的有些含糊不清。

“哈哈哈,晓彤你当老板娘,能不能算清账啊!”

“能不能算清账不打紧,重要的是要做正经生意,别让警察找上门。”

林穗宁边说边又递给晓彤两块糖,“晓彤,你多吃点,快快长大,我都迫不及待要去光顾你的店了。”

阿杰立刻就要去抢晓彤的糖,“阿宁姐你好不公平,给晓彤的比给我们的都多!”

林穗宁笑着把糖盒递过去,让孩子们自己抓。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姐姐,要喊我宁姨。”

阿杰边吃糖边做了个鬼脸,“我阿妈说过的,结婚嫁过人才要喊阿姨,阿宁姐你只有一个人,就该叫姐姐。”

林穗宁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虽然是新寡的身份来的澜仙岛,但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倒是从来不与人主动聊起这些。

有好打听的过来问,她也只说男人三个月前出海了,没有音讯。

那些聪明的,不用她多说,也就懂了,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可怜。

想到林崇明,林穗宁拿糖的手微微一顿。

自那晚他将她送回来,快一周时间,他再也没出现过在她面前。

起先林穗宁以为林崇明是因那晚实在太尴尬,想过上几天再见面,也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林穗宁后来又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都没有接。

只让阿青过来传过一次话,说他已经查清楚,许佩欣确实买了灯笼,但也确实没去拜夜合姑庙。

许佩欣的灯笼是买给她的朋友李晓纯,李晓纯拿她买的灯笼去拜了夜合姑。

林崇

明在庙祝的名册上黄韵英名字出现的后两页,确实看到了李晓纯的名字。跟黄韵英一样,她也为了自己的意中人出了五百块的香油钱。

而她的意中人,就是金彩湾的白家飞。

当时林崇明只顾着找许佩欣的名字,对李晓纯没有在意。更何况痴心女为一个夜总会的当红歌手花钱求保佑,也实数稀松平常。事后他找人一查,也就对上了。

许佩欣这边暂时看不出蹊跷,那林崇明下一步要从哪里开始查呢?

林穗宁想跟林崇明当面聊聊,但又觉得自己之所以跟紧林崇明,为他打配合,不过是为了洗脱那日在林家被林崇明误会的嫌疑。

现在林崇明也算是信了自己,她大可不必再去劳心。

过犹不及,太过殷切反而让林崇明再起疑心。

万一引火烧身,那她之前辛苦的经营,怕是都要付之流水,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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