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告白

夏叶初冲到公寓门口,按响了门铃。

他站在门口,听着门铃的余音渐渐消散在寂静里,心跳如擂鼓。

其实他也不确定对方是否在家。

这样没有告知就上门拜访,太过唐突,不是他平常会做的事。

等待在感官上很漫长,但在现实里其实也不过是几秒。

门从里头打开了,露出宁辞青略带意外的脸庞:“师哥,你怎么来了?”

夏叶初擦了擦汗,说:“方便让我进来吗?”

宁辞青原本想推拉几句,但看到夏叶初气喘吁吁的样子,便立即请他进屋,又给他斟茶递水,递上擦汗巾,习惯性地无微不至。

“先喝点水,擦擦汗。”宁辞青的声音温和。

夏叶初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握着温热的杯子,看着宁辞青为他忙前忙后,自感又回到令人安心的熟悉场景里。

“怎么这么急忙忙的过来了?”宁辞青看着夏叶初坐定了,才温吞地开始拉扯起来,“是有什么急事,明天不能说吗?”

“那么,Alan跟我道歉的事情,明天不可以说吗?”夏叶初问他,“为什么非要周末打个电话?”

宁辞青对他的诘问并不意外,妥帖地笑道:“这个事情不好在实验室那儿摊开说。何先生说的挺对,到底不合规范。”

夏叶初凝视着宁辞青,只见他脸上那神情,端的是无懈可击,不由得心头一顿:“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师哥以为是因为什么?”宁辞青反问。

“我不知道。”夏叶初向来不懂得那些迂回曲折的试探,只得无奈地重重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只是为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你特地跑这一趟。”宁辞青在沙发上坐定,语气温和,“传到何先生耳中,又要多心了。”

“他要多心什么?”夏叶初抬眸问他。

宁辞青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像一个令人着迷的谜团。

一刹那,夏叶初心头生出一股果敢,索性单刀直入:“难道连你也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亲密?”

宁辞青闻言一怔,半晌才道:“是谁同你说这些?何先生?”

“不错,他确是这么说了。”夏叶初决计坦然以对,既是知无不言。

宁辞青沉默了许久。

夏叶初却和刚刚不一样,他不再是那个急躁得猛蹬自行车的小伙子。

当问题被彻底摊开,他反倒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坐在宁辞青的对面,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又变回了那个可以为了一个数据、一个公式、一个理论假设,而终其一生去追寻、去验证、去等待的科研人员。

良久,宁辞青终于动了动。

宁辞青缓缓抬起头,神情像是咽下了一颗极酸的果子:“师哥,何先生的决定是对的。是我太不注意分寸,给你带来困扰了……以后我会注意保持距离的。”

夏叶初眉头微蹙:“我没说这个。”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宁辞青一双眼眸楚楚动人,“你要和何先生在一起,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的。那么,无论我有着怎样的心意,都不该继续和你保持亲近的关系。”

“无论有着怎样的心意……”夏叶初定定地注视着宁辞青,嗫嚅着问,“是怎样的心意?”

宁辞青闻言怔忡,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仿佛懊悔自己方才一时失言:“师哥,你不要问了……”

夏叶初呼吸起伏,看着宁辞青的眼。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宁辞青眼底的情绪了。所有东西突然无与伦比的清晰,谜底就这样彻底摊开。

夏叶初心如擂鼓:“他们都说,你心机深沉的很,处心积虑算计着我,蓄意破坏我和何先生的关系。”

宁辞青身形微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弯下身子,肩膀微微内收,将自己置于一个更低的位置。

这样一来,夏叶初便得以用俯视的姿态,看着他。

夏叶初眼眸微垂,抿了抿唇:“所以,真的……你真的都是在故意算计吗?”

“是的。”宁辞青像是投降一样,低声丧气地回答。

夏叶初浑身一震,像是被极重的东西迎面击中。

宁辞青又退开来了一些:“我的确因此而变得面目可憎了,不是吗?”

夏叶初没有说话,但却下意识地微微摇头:面目可憎?怎么会呢?

宁辞青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苦笑道:“何先生说得对,我们该保持距离。因为再靠近你,我会忍不住想拥有,想破坏。我不想变成你会讨厌的样子。”

夏叶初看着宁辞青的神情,心中一涩,一句话便脱口而出:“我……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宁辞青眼中倏然亮起光芒:“师哥,“所以……你愿意继续纵容我吗?”

夏叶初呼吸微滞。

宁辞青微微偏过头,将脸凑近夏叶初,像讨人欢心的大型犬。他最懂得利用自己的脸孔,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叫人实在难以铁石心肠。

这一招屡试不爽——起码对夏叶初而言是这样。

宁辞青站了起来,阴影完全把夏叶初笼罩:“师哥,你知道这样,我会得寸进尺,对吗?”

夏叶初从俯视又变成抬头仰视,下巴下意识抬起来,就被宁辞青的大手扣住。

宁辞青就着这个姿势俯身,一寸寸地靠近,直至鼻尖几乎触碰的瞬间,夏叶初才后知后觉地退避。这时候,他才发现背后是沙发的靠背,而下颔也早被锁定,基本没有多少躲避的坑可能。

夏叶初这才意识到危险,紧张地开声:“你……你要做什么?”

“我?”宁辞青依旧用那种柔软的腔调说话,“我想吻你。”

夏叶初的心以疯狂的速度跳动起来。

下一秒,宁辞青却又口齿缠绵道:“但我又知道,我恐怕没有这样的资格。”

这前后两句缠绵话语将退未退、将进又止的,直把夏叶初搅得心神大乱。

宁辞青靠近他,嘴唇似有若无的擦过,却总不落在实处。

夏叶初被他这磨人的触碰逼得几乎要疯掉。

他想躲,可下颔被扣住,身体陷入沙发,无处可逃。

他想推开,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咒语,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甚至在一次次撩拨的触碰下,生出一种可耻的渴望。

终于,在又一次似有若无擦过唇角时,他再也撑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宁辞青的动作,因这声呜咽而微微一顿。

夏叶初脸颊滚烫,连眼睫都湿漉漉地颤抖着,几乎要承受不住地闭上。大脑一片空白,感官却敏锐得可怕,等待着那潜意识里默许了的触碰落下。

空气却骤然变得清凉起来,是宁辞青远离了他些许。

夏叶初茫然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迷蒙。

“小初。”宁辞青突然这样称呼他。

夏叶初猛地一怔。

宁辞青不再用那种示弱的腔调叫他“师哥”,而是那样沉稳而郑重地吐出他的小名。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唤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份量。

夏叶初觉得很陌生,但又理所当然。

“小初,”宁辞青轻声问他,“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话像一盆凉水,突然把夏叶初泼醒。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期待什么,就顿觉背脊发凉。

“你看,就是这样。”宁辞青叹了口气,“如果我真的吻了下去,你过后一定会后悔又难堪的。”

夏叶初手指蜷缩起来。

“我知道我有多么想亲近你,小初。” 宁辞青顿了顿,“想得……如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话,恐怕都会觉得害怕,甚至认为我十分丑陋。”

夏叶初眸光一闪,定定看着宁辞青那张猝然变得柔和的面容。

“可是,” 宁辞青温声接道,“比起那些,我还是更不想教你为难。”

夏叶初定定看着宁辞青,看了很久。久而明澈,让素来志在必得的宁辞青都感到心慌。

须臾,夏叶初才曼声道:“如果我心里没有抉择,又怎么可能大晚上蹬着脚踏车就过来了?”

宁辞青陡然一怔,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你……你说的抉择,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算计了这么久,铺垫了这么久,将退路与进路都一一想好,就等着这么一天。但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如同做梦。

生怕听错,生怕误解,生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夏叶初幽幽一叹:“我已经想好了,要与何先生退婚。”

宁辞青的心脏狂跳:“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的,这样的确很对不住他。”夏叶初说起这个,心里也并非全无负担。

毕竟,是他先求来婚约,如今又主动提出退婚,于情于理,都算他亏欠。

“这倒没什么,联姻的又不是谈恋爱,你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至于利益上的事情,白纸黑字合同上签着的,谁也没把结婚这件事签进合同里。在商言商,只要做到钱货两讫,互不相欠,就谈不上谁对不住谁。”宁辞青滔滔不绝,声音听起来冷酷起来,大概怕夏叶初良心不安,便也顾不得自己温柔体贴的形象,满嘴冰冷算计也在所不惜,“再说了,他当初狮子开大口,趁火打劫的时候,也没想过你是他的未婚夫。”

夏叶初听着,沉默了片刻。

“所以,” 宁辞青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放柔了语气,将话题重新拉回,“你决定退婚……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夏叶初抬眸看他,既然已经想明白,便不再动摇:“当然是因为你。”

宁辞青本有许多引诱蛊惑他的说辞,但在这一瞬间,竟然全都堵在喉头,真成了一个不善言辞的傻小子了。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撩拨,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禁锢,将夏叶初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夏叶初被猝不及防抱住,一瞬间几乎呼吸不过来。但感受着肩窝传来的颤抖,他心中又顿时怜爱无限:“我知道,他们不了解你。其实,你是一个最单纯真诚的男人。”

听到这话,宁辞青心中一紧。

这是第一次,当夏叶初那样发自内心地称赞他时,他竟无法感到半分喜悦。

但他还是挤出一抹笑容:“是的,师兄,我是的。”他像是沉吟般低语,“师兄喜欢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夏叶初无限旖旎,倒是没有察觉到宁辞青语气里的低沉。

宁辞青却已下定决心:既然决定了,落子无悔。能和师哥在一起,即便代价是必须一直扮演另一个人,那也值得。

再说了,装乖卖巧,为了目的假装柔弱,不就是他从小做惯了的事情吗?

从前演得,往后只会更纯熟,更不着痕迹。

这么想着,他让自己安心地拥抱这份幸福,低声说:“师哥,这次可是你选择我。”

夏叶初的声音低低拂过他耳畔:“是,辞青。是我选择了你。”

“那我可不许你反悔。”宁辞青的语调天真里透着决绝。

环在夏叶初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像藤蔓缠紧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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