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当人类初次接触规则怪谈时,对污染源降临后从典籍中苏醒的怪谈主来说,这是一场巨大的塔防游戏。

他们居住在高大的圆塔中,里面的布局,有点像圆形土楼,墙壁处蜂窝般遍布着单间。

左侧挂着典籍名,右侧则是一盏明灯,照亮漆黑木门,和蜿蜒盘旋的金属旋梯。

门上贴着“儒”和“道”,红底金字,在灯光下闪烁微光。

塔顶的最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灯笼,垂落下来。橘黄色的灯光洒下,照得高塔内部亮如白昼。

在金属旋梯上走来走去的怪谈主,身后并没有曳着长长的影子。

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别的。

明灯,写着“儒”和“道”的红贴,巨大明亮的红色灯笼,构成三道防线,庇护不想屈从污染的怪谈主。

除此之外,外面还有重重荆棘,保护高塔不受侵袭,在阳光中散发出明亮的紫色。

而怪谈主,就像“植物大战僵尸”游戏里的脑子,勾得外面的僵尸蠢蠢欲动,自己却没有宅家的自觉,反而经常往外跑。

最自由散漫的苏子,要算其中的佼佼者。

他不仅自己出去乱窜,还拉着左邻右舍一起窜,偶尔炫耀下选中的小孩,引起一片嘘声。

苏子虽然是历史人物,但和真正的苏轼,还是存在差距的。

准确的说,苏子指的,其实是《赤壁赋》里描绘出的人物,折射出那段时间苏轼的精神状态。

苏子单间的左边,住的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洒脱苏轼。

而右边,住的则是《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寡夫苏轼。

三苏住得近,关系比较好,经常相约泛舟,库库豪饮,被其他苏嫌弃叫酒鬼三人组。

酒鬼不语,只是一味喝酒。

平平静静的日子过得飞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怪谈降临已有十几年时光。

每个怪谈主培养的好苗子,也开始崭露头角。

直到,红色灯笼底部,凭空多出一张墨迹未干的牛皮纸。

它贴在灯笼底,像扒着墙的壁虎,很轻易被橘黄色的灯光盖过去,只在地上投下黯淡的影子。

没有引起任何怪谈主的注意。

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第一个中招的,是焦仲卿家。

他日常夹在老娘和老婆间,左右为难,竭力调节家庭关系,连邻里社交都顾不上。

所以,当焦仲卿全家因半夜吵架违反牛皮纸上的规则,被丢到重度污染的怪谈里,竟没有一个住户发现。

附近的邻居,扫了眼门上变黑的“儒”字,也只是认为他们家吵够了,打算投奔与世无争的道家。

于是,陆陆续续的,又有不少怪谈主中招。

这下,高塔里的其他住户警惕起来,总算找到写着规则的牛皮纸。

只是这时,牛皮纸已经和红灯笼融为一体,上面的黑字在灯光里显得血光淋淋。

【高塔住户规则提要】

【1、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确保邻居的言行都在自己的监视之下。 】

【2、夜间不得吵闹。 】

【3、禁止饮酒。 】

【4、现代物品不被允许流入高塔。 】

【5、请记住自己的房间号,不要在别人家留宿。 】

【6、每位诗人只能有一首代表作。不够优秀的作品,理当被淘汰。 】

【7、请选择“合宜”穿搭。 】

【8、不要忘记一日三餐。 】

【9、怪谈主和人类是对立阵营,心慈手软是不被允许的。 】

【10、诸子百家,皆为异端。唯有信仰怪谈之主,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

怪谈主们摸索一段时间后,才发现,遵守规则,需要做到:

1、“视奸”邻居(第一条)

2、晚上不发出一点声响(第二条)

3、放弃爱好(第三、四、五条)

4、同诗人的作品互相吞噬,只剩一个(第六条)

5、严格按照所在时代的服饰穿搭(第七条)

6、每天食用血食(第八条)

7、放弃暗搓搓帮人类的行为(第九条)

8 、将“儒”和“道”的字帖撕掉,彻底暴露在污染中(第十条)

本来怪谈主就个性很强,只喜欢让别人遵守规则,自己则洒脱不羁爱自由。

现在被迫遵守规则,别提多难受了。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等大部分人勉强不会触碰规则时,规则的评判更为严格。

而且,在众目睽睽下,新的规则繁殖出来——

【11、荆棘由少女的血肉长出,是冰冷坚硬的黑色,不是紫色!不是紫色!不是紫色! 】

看到这条规则的那一刻,身着锦衣华服的女子的忍耐,彻底到了极限。

她浓眉深目,相貌中自带一股英气。腰间的剑铮然出鞘,朝牛皮纸劈过去。

给我死!

其他人根本来不及拦截,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飞掠,牵起一抹寒芒,似乎下一瞬便能贯穿牛皮纸。

但牛皮纸岿然不动,长剑却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而剑的主人,则被一团黑雾吞噬,喃喃自语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四下一片寂静,沉得令人发慌。

对抗规则,是一条死路;坐以待毙,也不过是在延缓死亡的到来。

所以,当三苏醉醺醺回到高塔时,发现家被偷了。

尚有一丝清明的苏子诧异:“发生了什么?”

他也就半年没回来而已啊!

寡夫苏仍旧处在酒精的麻痹作用中,抱着头呜呜呜哭:“…妻我想你……”

洒脱苏则目光一厉,察觉到了不对劲。

高塔外围的荆棘,什么时候变成了漆黑色?

还有,太安静了。

没有外放的摇滚乐,没有吵闹的电视音,没有格格不入的幽怨琴声……

只有一片死寂。

洒脱苏直接将两苏往身后一推,说道:“我先进去看看,你们注意安全。”

寡夫苏踉跄两步,稳住身形,紧随其后进去。

见两苏抢先,尽管苏子也很担忧高塔的情况,却还是刹住脚步。

万一出了意外,他还能去搬救兵。

不知不觉中,太阳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抹余晖投向世界,在黑色荆棘上渲染出一片血色。

苏子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抬起眼,看向高塔。

在他身后,轻微的簌簌声响起,无数冰冷坚硬的荆棘朝前方的文人张开獠牙。

随着夜色降临,荆棘想要进食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血淋淋的身影窜出,将苏子扑倒在地。

噗嗤——尖锐荆棘刺入血肉。

苏子瞳孔紧缩,眼瞳中映出一张苍白忧郁的面庞。

那是经常沉浸在对亡妻的思念中,借酒消愁愁更愁的寡夫苏。

就连对方特有的天赋能力,也是“孤坟残梦”(纵使相逢亦不识,妻我还想再见你一面)。

没等苏子反应过来,两样东西就被塞到手里,冰冷中透着微微的暖意。

向来沉浸在悲伤情绪的寡夫苏此刻难得清醒,他脖颈割开,血不断冒出来,平静说道:

“我杀了其他苏,也快死了。东西拿着,杀了我,这是所有的苏轼共同做出的选择。”

“你确定?”苏子喉咙发紧,声音颤抖。

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同位体,最了解彼此,感情也最深厚。

怎么能自相残杀呢?

怎么下得去手自相残杀呢? !

“确定,”寡夫苏催促道,眼神恍惚,“你杀了我就会懂的,有的时候,活着的人才最痛苦。”

触及对方眼底的坚定,苏子拔出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胸口,搅碎最为关键的诗词篇章。

——只有自己才知道,真正致命的弱点在哪里。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脸上,身上。

无数记忆碎片涌了上来,拼凑出惨烈的真相,裹挟着强烈浓郁的悲伤。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只剩自己了……

倘若只牺牲我一人,能庇佑所有人平平安安,那该有多好啊!

只可惜,无数先贤前仆后继,也只保下一星半点的残烛。

文明最后的希望,在灯光中忽明忽暗。

*

苏子抬手扶了一下东坡巾,放下手时,掌心染上不少墨汁。

他不太在意,说道:“当时污染源降临时,孔圣人(孔子)和老夫子(老子)最先醒来,也是第一批舍生取义的人。”

“他们察觉到污染的危害,果断耗空所有力量,打造了阻碍怪谈之主的高塔,这才给人类争取了十几年的时光。”

“但随着时间流逝,尽管我们暗中帮衬,死在怪谈里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这时候,怪谈之主想出个歹毒阴谋:想方设法激发出特定住户(直接间接死于儒道两家理论体系之下)的怨气,反向蚕食两位圣人和坚不可摧的高塔。”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众多恶诡蜂拥而至,也能在圣人身上撕下肉来,这就是无比惨烈的‘恶诡分圣’。”

“现在大势已成,个人渺小的力量,已经撼动不了什么了。”

苏子将油灯递到应宴手中,像完成一场漫长的历史接力,“这是文明薪火,也是最后的希望。”

他周身泛起黑气,眼中光芒却从未熄灭。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直是放屁!”

“要取,要争,要为人类和文明挣来一线生机。”

“接下来,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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