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明天跟我回趟庸城

去看艳姐这件事,是周朗提的。

“她念叨好几次了,说想见你。”他一边洗碗一边说,语气随意,像是无意提起。

季知然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文件半天没翻一页:“见我干什么?”

“可能想看看你瘦了没。”周朗把碗放进橱柜,擦干手走出来,“去不去?”

季知然没说话。周朗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季知然没抬头,但睫毛动了动。

“她以前对我挺好的。”

季知然忽然说,声音有点闷。

周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嘴硬心软。”周朗伸手,把他的文件抽走,“走吧,别让人等。”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周朗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拎着两袋东西,里面装着水果和营养品,怀中还抱着一束百合。

季知然看着那束百合,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周朗把花递给他,“你拿着。我拿水果。”

季知然接过花,低头看了看。

百合还带着水珠,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他没说话,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周朗跟在他后面,顺手关了灯。一路上,季知然都没怎么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花茎。周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季知然坐着没动。

周朗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季知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没什么。”

“那你下车。”

季知然瞪他。

周朗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季少,”他说,“你不会是紧张吧?”

季知然的脸微微发热:“谁紧张了?”

“那你倒是下车啊。”

季知然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住院部走廊上,周朗走在前面,季知然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有人在护士站说话,有推车从身边经过,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周朗停下来,季知然也停下来。

“到了。”周朗说,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但没推开。

他回过头,看着季知然。

季知然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束百合。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周朗注意到他攥着花茎的手指有些抖。

季知然说:“你先进去。”

周朗看着他,忽然笑了:“行。”

他推开门,走进去。

“姐,来了。”

艳姐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听到声音,她转过头,嘴角弯起来:“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的话顿住了。

周朗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季知然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艳姐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知然?”

季知然走进去,步子有点僵。“艳姐。”他把花递过去,“给你的。”

艳姐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好香。”

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着季知然,又笑了笑:“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季知然站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口袋里:“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艳姐拍拍床边的椅子,“坐下说。”

季知然坐下来。

椅子有点矮,他坐在那儿,两条腿支着,背挺得很直,看起来有点局促。周朗靠在窗边,看着他那样,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艳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变了不少。”她说,声音轻轻的。

季知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艳姐也没等他接,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以前来夜色找我,坐在吧台那儿,一句话不说,就看着门口。我问你看什么,你说没看什么。其实你在等他对不对?”

季知然的睫毛动了动。周朗靠在窗边,笑容收了一点。

艳姐看看他,又看看周朗,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俩啊,个子长了性子还是那样,倔脾气。一个走了不回来,一个等了不说。”

季知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我没找他。”

“你没找他,是因为你怕。”艳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怕他不要你了。”

季知然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周朗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艳姐看着他,目光很柔。

“傻孩子,”她说,“他不要谁也不会不要你。他就是太要了,才把自己搞成那样。”

季知然没说话,周朗也没说话。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心电监护仪轻微的滴答声。

艳姐忽然笑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她拿起那束百合,又闻了闻,“花很漂亮。谁挑的?”

周朗举手:“我。”

艳姐白了他一眼:“你挑的?你什么时候会挑花了?”

“他挑的。”季知然闷声说。

艳姐看着他,笑意更深了:“我就知道。你从小就有眼光,挑花是,挑人也是。”

季知然的脸微微发红。周朗在窗边笑出了声,被季知然瞪了一眼,没收住。

艳姐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俩,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带着一种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的、安静的光。

“以后好好的。”她说,声音很轻,“别再分开了。”

季知然点点头。周朗也点点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季知然走在前面,周朗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到车边,季知然忽然停下来。

“她瘦了。”他说。

周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嗯。”

“但精神比以前好。”

“嗯。”

季知然转过身,看着周朗。路灯刚亮起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

周朗点点头。

季知然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上车,回家。”

周朗被他塞进车里,嘴角翘着,没说话。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季知然开车,周朗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季知然把车停好,两人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周朗忽然停下来。

季知然回头看他:“怎么了?”

周朗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季知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蹲着一个人。

蜷在台阶旁边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扔在那儿的旧行李。周朗的眉头皱起来。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那个人还是听见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带着淤青痕迹的脸。

周开怀。

四目相对。周开怀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没消的肿,他就那么蹲在那儿,仰着头看周朗,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

周朗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周开怀的嘴唇抖了一下:“哥……我……没地方去了。”

周朗没说话,周开怀就那样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

季知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看了看周朗的背影,又看了看蜷在角落里的周开怀。周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他走过去,站在周朗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周朗攥紧的拳头。

周朗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先进去。”

周朗看着他。

季知然没看他,而是看着蹲在地上的周开怀:“外面冷,进去说。”

周开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看季知然,又看了看周朗,像是不敢相信。

“进去。”周朗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周开怀慢慢站起来,腿大概是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低着头,跟在两人后面,走进单元门。电梯里很安静。周开怀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任何人。周朗站在前面,季知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没松开。

门开了。

季知然走在前面,打开家门,侧身让他们进去。周开怀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明亮温暖的客厅,脚上的泥蹭在干净的地板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周朗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周开怀面前。“换上。”

周开怀低着头换鞋,手指在发抖。周朗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消的伤,看着他瘦得颧骨突出的脸,看着他不敢抬头的怂样。

“吃饭了吗?”他问。

周开怀摇摇头。

周朗转身走进厨房。季知然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开怀。周开怀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整个人缩在玄关,不敢动。

“坐。”季知然说,指了指沙发。

周开怀慢慢挪过去,只敢坐一个角,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季知然在对面坐下,看着他:“我爸让你来的?”

周开怀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季先生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走。我走了,但……”他低下头,“我没地方去。”

季知然看着他,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煮面的声音,水咕嘟咕嘟地响,还有周朗切葱花的刀声。

“你哥为了你,”季知然开口,声音很慢,“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

周开怀的头更低了:“……知道。”

“你知道还找他闹?还去找我爸?”

周开怀不说话了。

季知然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周朗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他想起周朗在酒吧穿那件网状衣服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台上被人盯着看的样子,想起他拿着那些钱回家、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欲言又止的脏话压下去:“你哥不会不管你,但你要是再作,我不会放过你。”

周开怀猛地抬起头。

季知然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冷,但冷的底下,是另一种东西。

“他是我的。”季知然说,一字一句的,“谁动他,我跟谁没完。你也不行。”

周开怀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

周朗端着面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谁都没说话。

他把面放在周开怀面前,动作算不上和善:“吃。”

周开怀看着那碗面,眼泪忽然掉下来。他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碗里,混着面汤,又被他一筷子一筷子地扒进嘴里。

周朗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季知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朗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反握住他的。

周开怀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放下碗,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周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明天,跟我回一趟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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