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能走出去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朗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外还是黑的,城市的灯火在这个时间暗下去大半,只剩零星几盏。季知然睡在旁边,呼吸很沉,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掌心温热。

周朗偏过头,看着他的脸。睡着的季知然比醒着时柔和很多,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着。周朗看了一会儿,轻轻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动作很慢,怕惊醒他。

季知然哼了一声,没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朗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周开怀蜷在沙发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发顶。周朗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淤青还没完全消退,颧骨和嘴角都带着黄绿色的痕迹。

“起来。”周朗说。

周开怀动了一下,没醒。

周朗踢了踢沙发边:“周开怀,起来。”

周开怀猛地睁开眼,像被吓到了,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一下。看清是周朗后,他才慢慢放松下来,揉着眼睛坐起来。

“几点了?”

“五点。”周朗已经转身往厨房走,“洗脸,走了。”

周开怀愣了一下:“这么早?”

周朗没回答。他走进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三杯。一杯放在茶几上给周开怀,一杯端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另一杯自己端着,站在阳台上喝。

天边开始泛白了,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洇湿的布。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浮现出来,高楼,矮房,远处的山影,一层一层的,叠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知然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到周朗旁边,拿过他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

季知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杯子还给周朗,转身走进洗手间。

水声响起,周朗站在阳台上,把那杯水喝完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三个人走进电梯,周开怀缩在角落里,周朗站在前面,季知然站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季知然开车,周朗坐在副驾,周开怀一个人缩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没人说话。周开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周朗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庸城。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母亲去世那年。办完丧事,他把老房子锁了,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车子驶入城区的时候,周朗让季知然在路边停一下。

“我去拿个东西。”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房子在一条巷子尽头。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墙根长着青苔,角落里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周朗走在前面,周开怀跟在后面,季知然在巷口等着。

门还是那扇门,木头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门框上面,那块活动的砖还在。周朗伸手进去,摸到一把冰凉的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拧了两下,才拧开。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客厅很小,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落满了灰。墙上挂着一幅日历,还是母亲去世那年的。周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他径直走到里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床还在,衣柜还在,床头柜上还放着母亲生前的药瓶,已经空了,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红色的,上面印着“幸福家庭”四个字,漆面已经斑驳了。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钱,整整齐齐地码着,有百元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的。钱很旧,但保存得很好,每一张都压得很平。钱的上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给小怀念书用。”

周朗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铁盒,站起来,走出去。

周开怀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日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周朗手里的铁盒:“那是什么?”

周朗没回答:“走了。”

他锁上门,把钥匙放回门框上面的砖缝里。

周朗走在前面,周开怀跟在后面,季知然在巷口等着。他看着周朗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铁盒,什么都没问,只是打开车门。

车子继续开。出城,上山。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切碎,变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挡风玻璃上。车里还是没人说话。

开了快三个小时,才到山脚下。车停在路边,前面没路了。

“就是这儿了。”周朗推开车门,下了车。

山不高,但路不好走。

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周朗走在最前面,周开怀跟在后面,季知然在最后。走了一会儿,周朗忽然停下来。

“你在下面等。”他对季知然说。

季知然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朗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上走。周开怀跟上去,脚步有点重,喘着气。

墓地在一片平地上,两座坟挨在一起。一座是新一些的,是母亲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另一座旧一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是父亲的。

周朗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坟,看了很久。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得旁边的松树沙沙响。

周开怀站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动。

周朗蹲下来,拔掉坟前的草。草长得很高,根扎得很深,他拔得很用力,手被草叶割了几道口子,也没停。周开怀看着,想帮忙,又不敢动。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拔完了草,周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转过身,看着周开怀。

周开怀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过来。”周朗说。

周开怀慢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朗看着那两座坟,开口了:“妈在的时候,总让我让着你。吃饭让着你,穿衣服让着你,看电视也让着你。你从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操心。”

周开怀低着头,不说话。

“妈疼你,我知道。”周朗继续说,“你出生没多久爸就没了,她怕你在学校被欺负,怕那些小孩儿知道你没爸。所以她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什么都护着你。”

风吹过来,松树又响了。

“其实小时候,我挺嫉妒你的。”周朗说,声音低了一些,“也讨厌你。”

周开怀的睫毛动了动。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打架?”周朗转过头,看着他,“我升初中那年,大半夜的,你非要玩我的游戏机,我不给,你就抢。咱俩扭在一起,你打不过我,就使了劲用指甲抠我的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这儿,现在还留着疤。你抠得特别狠,出血了。”

周开怀的眼眶红了。

“妈醒了,把你拉走,搂着你问你伤着没有。”周朗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我才是那个动手的,好像我活该被你抠。”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外人,你才是她亲生的。”

周开怀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朗没看他,继续看着那两座坟:“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不疼我,她是觉得我比她强,比她扛得住。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太难了。她只能指望我。”

风停了,松树不响了。

“她总说,我们是最亲的人。”周朗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走了以后,只有我们能互相扶持。她让我照顾你,让你听我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周开怀,周开怀满脸是泪,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现在你长大了,”周朗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不是八九岁,也不是十多岁了。你二十多了,总得为自己的事负责。”

他把手里的铁盒递过去。

周开怀看着那个铁盒,没接。

“拿着。”周朗说,“妈给你存的。她走的前年给我的,让我等你上大学的时候给你。里面有纸条,你自己看。”

周开怀伸出手,手在抖。

他接过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这钱你自己拿着,把大学念完,该上班就上班。我说过不会再管你了,就是不会管了。”

周开怀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哥……”

周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周开怀的肩膀。

“周开怀,”他说。

“我管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了。”

周开怀的嘴唇在抖,他只是抱着那个铁盒,站在坟前,哭得像个小孩。

周朗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座坟,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看着那行已经模糊的、父亲的名字:“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多待会儿吧,陪陪妈。”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风,和压抑的哭声。

周朗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他看见季知然站在山脚的路边,靠着车门,正抬头往这边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周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季知然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周朗的手,那手上还有草叶割出来的口子,血迹已经干了,一条一条的。

“疼吗?”

周朗摇摇头。

季知然没说话。他打开车门,从车里拿出纸巾,拉过周朗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周朗低着头,看着他给自己擦手。

“季少。”他忽然叫了一声。

季知然没抬头:“嗯。”

周朗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季知然拉进怀里,抱住了他。季知然的手僵了一下,纸巾从指间飘落,落在脚边。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抬起手,拍了拍周朗的后背。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树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花开的香气。

过了一会儿,山上传来脚步声。周开怀走下来了,眼睛还红着,怀里抱着那个铁盒。他走到车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周朗松开季知然,拉开车门。

“上车,走了。”

车子发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周开怀坐在后座,抱着铁盒,看着窗外,周朗坐在副驾,闭着眼。季知然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车子在山路上拐来拐去,窗外是连绵的山影,一层一层的,像是永远走不出去。

但周朗知道,能走出去的。

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季知然放在档位上的手上。季知然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

后座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快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