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写给你的

周开怀从庸城走的那天,周朗送他到车站,两个人站在进站口,谁都没说话。

周开怀抱着那个铁盒,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哥,”他憋了半天,“那个……我回去了。”

“嗯。”

“我会把书念完的。”

“嗯。”

“你……”周开怀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照顾好自己。”

周朗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开怀被他拍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转身走进车站。走到检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周朗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周朗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季知然靠在车门上等他,看到他走过来,什么也没问,打开车门让他上车。回去的路上,周朗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是庸城的街道,旧旧的,窄窄的,和他记忆里没什么变化。

路过夜色酒吧那条街的时候,他忽然说:“停一下。”

季知然把车停在路边。

夜色酒吧已经不在了。那个门面变成了一家理发店,红色的转灯在玻璃窗后面慢慢转着。旁边的老王包子铺还在,招牌换过了,但门口那口大锅还是原来的。

周朗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走吧。”

回去之后,周朗的生活慢慢有了些变化。他还是在归处唱歌,但不再接那些周末的特殊场次了。老吴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唱了。老吴也没多问,只是把他的场次调回了平时的民谣场。

季知然还是每天忙得要死,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家吃饭。有时候周朗做好了等他,有时候他回来晚了,周朗就把饭菜热在锅里。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个吃,一个看,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

但那安静不难受,是那种待在一起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安静。

周朗开始写歌了。

不是以前那种断断续续的、写到一半就扔下的半成品,而是真正的、从头到尾的、完整的歌。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一个下午只写了两句,有时候半夜突然爬起来,摸黑找到纸笔,把脑子里那个旋律记下来。

季知然被他吵醒过几次,迷迷糊糊地看他趴在床头柜上写字,也不骂他,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会看见床头柜上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拿起一张看了看。看了一会儿,放下,什么也没说。

周朗从厨房端着早餐出来,看见他在看那张纸,耳朵尖有点红。

“随便写的,”他把豆浆放在桌上,“不好看就别看了。”

季知然没说话,只是把那几张纸叠好,放回了床头柜上。周朗看着他那个动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豆浆,没再说什么。

写歌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艳姐问过一次,他说“随便写写”,艳姐就没再问了。但有一次季知然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抱着吉他,弹一段旋律,弹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皱着,不太满意的样子。

季知然站在客厅里,没走过去,就站在那儿听。那段旋律很慢,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周朗弹了一会儿,停下来,在膝盖上写写改改,然后又弹。

季知然听了一会儿,悄悄走进卧室,换了家居服,出来的时候,周朗已经不弹了,正坐在阳台上发呆。

季知然走过去,问道:“怎么不弹了?”

周朗摇摇头:“卡住了,不知道后面怎么接。”

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周朗把吉他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天。

“季少,”他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要是前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还能不能找回来?”

季知然没说话。

周朗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唱歌也好,不唱歌也好,在哪儿都行。反正就是活着呗。”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写点东西。想留下点什么。”

季知然转过头,看着他,周朗没看他,还在看着远处的天。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也尖了,但那双眼睛和十七岁时一样,还是那么亮。

“你写吧。”季知然说。

周朗转过头,看着他。

季知然也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话,就那三个字。

“好。”他说。

那天晚上,周朗在阳台上坐到很晚。季知然在客厅里看文件,偶尔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的背影。他抱着吉他,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拨来拨去,偶尔停下来写几个字,偶尔又划掉。

十一点的时候,季知然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睡了。”

周朗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谱子,犹豫了一下:“再等一下……”

“明天再写。”季知然拉开门,把吉他从他手里拿走,靠在墙角,“睡觉。”

周朗被他拽起来,往卧室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把吉他,嘴里嘀咕着“就差一点了”,被季知然瞪了一眼,闭嘴了。躺在床上,周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那段旋律还在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悄悄坐起来,想下床。

“躺着。”季知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周朗僵了一下。

“你要是敢起来,”季知然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闭着眼说,“那你这阵子就别想直起腰走路了。”

周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贱兮兮地说:“季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像那种……”

“像什么?”

周朗想了想:“像那种怕老公跑了的。”

季知然睁开眼,瞪他。周朗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笑。

季知然瞪了一会儿,没瞪住,自己先移开了目光。

“闭嘴,睡觉。”

周朗笑着闭上眼。胸口上那只手还搭着,温热的,沉沉的。他慢慢放松下来,脑子里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安静了,像是被那只手压住了。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季知然。季知然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很轻,周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季知然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周朗缩回去,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季知然的手从胸口移到了他手边,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

又过了几天,周朗把那首歌写完了。他弹了一遍,觉得还行,又弹了一遍,觉得还可以更好。但改来改去,最后发现还是第一版最好。他把谱子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季知然叠好的那几张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季知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百合。不是花店那种包装精致的,是路边摊买的,用报纸裹着,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周朗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买的?”

季知然把花塞给他:“路过看见的。”

周朗低头看着那束花,报纸上印着昨天的日期,花瓣很新鲜,白色的,很干净。他想起去医院看艳姐那次,也是百合,也是他递过去,季知然站在旁边。

“谢谢。”

季知然已经换了鞋往里走了:“谢什么,又不是给你买的。”

周朗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他把花插进瓶子里,放在餐桌上。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和这个家的颜色很配。

吃饭的时候,周朗忽然说:“我想去医院看看艳姐。”

季知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你……有空吗?”

季知然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又去了医院。这次季知然没有站在门口犹豫,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艳姐正在看手机。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来,笑了。

“又来了?”

“嗯。”周朗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艳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知然,“你们俩倒是气色好了不少。”

季知然在床边坐下,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局促了。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花瓶,里面插着他上次带来的百合,已经开败了,花瓣边缘泛着黄。

“花该换了。”他说。

艳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舍不得扔。你送的。”

季知然没说话。

艳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知然,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季知然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艳姐,谢谢您。”

艳姐愣了一下。

“以前在夜色,”季知然说,“您照顾我。我那时候……不懂事,也没跟您说过谢谢。”

艳姐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笑着:“谢什么,你那时候才多大,能懂什么。”

“现在懂了。”季知然说。

艳姐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瘦,皮肤很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但拍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很轻,很暖。

周朗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紧。他别开目光,看向窗外。天很蓝,有几朵云飘过去,很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走到电梯口,季知然忽然停下来。

“周朗。”

“嗯?”

“你那个歌,”季知然看着电梯门,没看他,“写完了吗?”

周朗愣了一下:“写完了。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季知然说,“你在阳台弹的时候,我在屋里听见了。”

周朗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怎么样?”他问。

电梯来了,门开了。季知然走进去,按下楼层键。门关上之前,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好听。”

电梯往下走。周朗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笑了。

“季少。”

“嗯。”

“你特别可爱。”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周朗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季知然先走出去,步子很快。周朗跟在后面,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意更深了。

走到车边,季知然打开车门,正要上车,忽然停下来。

“周朗。”

“嗯?”

“你那个歌,”他背对着周朗,声音闷闷的,“是写给谁的?”

周朗愣了一下。他看着季知然的背影,看着他不肯转过来的脸,看着他攥着车门把手的手。

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你猜。”周朗说。

季知然没说话,弯腰坐进车里,把门关上了。周朗从另一边上车,看见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周朗开着车,季知然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季少。”周朗忽然说。

季知然没睁眼。

“是写给你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季知然把手伸过来,搭在他放在档位上的手上。没说话,也没睁眼,就那么搭着。

周朗反手握住他。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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