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岁岁平安

◎我陪着你◎

“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晏妄舟从阴影处走出来, 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笑容。

“你应该高兴才对,你可是亲手为你主子报了仇。”

“当初你为什么没死在那场刺杀里。”

若是他当真死于那场刺杀,今日便不会有这诸多麻烦。

“哈, 难过吗。你知道吗, 当年三弟知道我没死, 但他还是选择隐瞒这件事情,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容溪不想再听,可晏妄舟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

“因为他爱我,他心甘情愿为我去死。你说我这个弟弟傻不傻,愿意用自己的命来完成我的目的。”

谢容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从来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原来我就这样被你们蒙在鼓里, 做你们二人之间的棋子。”谢容溪闭了闭眸子, “那你呢,你对三殿下是什么感情?”

知道三殿下喜欢自己哥哥这件事完全是个巧合, 他问三殿下既然喜欢为何不让二殿下知道?

他说,若是有命在一起, 他再向他表明心意。

可如今看来, 二殿下一直都知道三殿下的喜欢。

“你一直都知道三殿下喜欢你, 而你却为了皇位一直在利用他!”

又或许,他们两个对这件事情都心知肚明, 只不过都没有挑明。

“谢容溪你又是站在什么角度谁的立场来批判我呢?我对三弟是利用, 三弟对你是利用, 你对七弟又何尝不是利用呢?大家都半斤八两, 就不必在这件事情上争个高低了吧。”

“你真无耻!”

谢容溪歇斯底里喊出一句, 泪水如潮汐般涌出。

“看你这着急的样子,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我那七弟了吧。”晏妄舟挑起他的下巴, “真没想到, 三弟以死布的局,还是没能让你完全忠于他。”

两行泪无声滑落,氤氲他的视线。

“当年若不是你们设计让我误会徐临是七殿下杀的,我绝不会……”

“绝不会刺他一剑呢,还是绝不会将他踹下山崖?呵,你应该知道你忠于谁,就算他没有做那些事情,你也应该为了三弟铲除他!”

“是你对敌人动了心,这一切的因果都是你应得的。”

谢容溪无可辩驳,他原以为自己对晏道声只是任务,可直到他死他才明白,自己爱他,他爱上了那个不该动心的人。

“不过这一切也都不那么重要了。”晏妄舟轻笑一声,“结果是一样的就行,陛下被你这个刺客刺杀,后被我反杀,而我作为先皇唯一的血脉不得不坐上那把龙椅,这个理由完不完美?”

“你不会如愿的。”

“不要这么凶嘛,不喜欢这个版本我们换一个就是了。”

晏妄舟丝毫没有气恼,倒真的冥思起另一个版本来。

“哦对了,”他突然笑了,“晏道声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不过,问题不大。”

“你会得到报应的!”

谢容溪恶狠狠瞪他一眼,后退朝悬崖一跃而下。

晏妄舟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眸中闪过一抹冷笑:“哈哈哈哈,死吧死吧,好为我那三弟赔罪。”

“殿下。”

阴影中的暗卫整齐地跪着,等待他的吩咐。

“去崖底搜一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卫领命退下,山上风大,他的衣摆被风吹得凌乱。

山崖下,谢容溪稳稳落在山间突出的平台上,就地一滚。

“长聆,你可有事?”

晏道声将他扶起来,打掉身上的尘土。

谢容溪摇摇头,抹掉脸上的眼泪:“应该是我问你有没有事?”

“你给我的护心镜又一次立下大功,完好无损。就是你踹我那下有点疼,不过是长聆踹的,我都甘之如饴。”

“傻子。”

“那也是爱你的傻子。”

晏道声紧紧将人抱在怀中,生怕一松手,怀中的人儿就会消失不见。

“咦咳咳,”周斐岩实在看不下去,差点没被这两位肉麻死,“二位注意一下,这里还有人呢。”

“你怎么还在这?”

“唉唉唉过分了谢容溪,哪里有人刚被利用完就被踹开的!”

周斐岩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很显然并没有被面前的两人当回事。

“对了小洛怎么样了?”

“放心吧,止玉已经去了,保证没事。”

“那就好,咳!”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晏道声的衣襟。

“长聆!”

意识陷入昏迷前,他只望见晏道声焦急的眼睛。

……

谢容溪梦见了好多以前的事,梦见了他的母亲,她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说要带着他去买件新衣裳过年。父亲在一旁晾晒草药,嘱咐了句“路上小心”。

这一次他没有碰见三皇子,亦没有背井离乡去寻找谁,他平平安安地长大,然后遇见了一个长得俊俏的少年。

少年皮肤白皙,却不经逗,稍微碰他一下脸都红透了。

周围有些吵闹,烟花蓦地腾空,在空中炸开。

“怎么回事?怎么还没醒?不是说并无大碍吗?”

“不应该啊……”

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很快归于沉寂。

“长聆,你在看什么?”

母亲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

“我在等人,他说他要来找我。”

“等谁啊?”

等谁?

谢容溪愣住了,他好像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及,他为什么要等他?

“我不知道……”

头有些疼,就像是有虫子在撕咬他的脑子。

“啊好痛,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到底要等谁,是谁啊!”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反正也不是重要的人。天色晚了,该回家了。”

身侧的人儿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他看着那双手,突然有些犹豫,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长岭!”

他蓦地转头。

身侧人的脸渐渐模糊,声音也逐渐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那个从落日处奔跑过来的人儿却越来越清晰。

“抓住你了!”

微凉的手被抓住,握紧,很温暖。

“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入目是黄色的帷幔,上面遍布着五爪金龙。脑子还有些混沌,转不过弯来。

外面有脚步声靠近,帷幔被掀开。随后他听见一声惊呼,脚步声渐渐远去。

“醒了!娘娘醒了!”

娘娘?谢容溪抬起手,试着攥了攥,是在叫他吗?

“长聆!”

晏道声大跨步走来,连朝服都没换。

“你终于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望着两人交叠的双手,谢容溪皱起眉头,他想抽出来对方却因对方的力气太大而不得不罢休。

面前这个男人很危险,至少是个会武功的。

“你是谁?”他撇撇嘴,“我要见母亲。”

说着从床上坐起身来,不停地朝他身后张望。

“这么晚了,母亲见不到我会不开心的。”

晏道声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长聆,你不记得我了吗?”

见他认真,谢容溪倒也仔细观察起他来。看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我不认识你,我要见我母亲。她还在等着我回家,我要早点回去,不然她要担心了。”

太医赶来时,那位不可一世的暴君正温柔地蹲在地上,哄着龙床上那位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的娘娘。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战战兢兢地行了礼。他从未见过陛下这样,今日撞见不会被灭口吧?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太医被这一嗓子一喊连忙回过神来,上前给谢容溪诊脉。

“陛下,蛊毒虽清,但娘娘可能还沉浸在蛊创造的幻觉里,不愿意醒过来。”

“可有应对之法?还要放血吗?”

“陛下万万不可再伤及龙体!放血引出蛊虫是因为陛下和下蛊之人血脉同源,而如今蛊虫不在娘娘体内,这个法子自然不起作用。”

“直接说解决方法!”

“等。”

说出这话时,太医觉得自己后背都已经被濡湿了。

“唯有娘娘自愿醒来,这蛊方可破除。”

谢容溪再一次见到了母亲,她远远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正在编一束花,他记得母亲说过自己喜欢山茶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收到过很多不知是谁送过来的山茶花。因为不知道是谁,那些花都被下人扔了。

她轻轻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见到她,他眸色微亮,将花举到她面前。

“母亲您看,这束花是开的最好的,您就不要和爹爹置气了,回来好不好?今年我们一起过年,让他们看看我才不是没娘的野孩子。”

她敛下眸子,薄唇轻启。

阴沉沉的天空再也承托不住赶往大地怀抱的雪花,一片一片雪白成群结队接连落下。

下雪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他的父亲已经死了,而他母亲不爱他。他现在所沉溺的一切,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幻想。”

“你告诉了他真相?”

“是。”

晏道声眉头轻皱,刚想说什么,里面传来谢容溪的声音。

“陌苏,让她走吧。”

晏道声瞥了她一眼,大踏步进了室内。

谢容溪正拿着剪刀,一点一点将山茶花剪掉、剪碎。

“长聆……”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晏道声攥紧拳头,“我去杀了她!”

腰身蓦地被人抱住,谢容溪靠在他身上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她。我有陌苏和小洛就知足了。”

破碎的山茶花从他掌心落下,飘远坠落。

“好,我陪着你。”

临近年关,城中热闹起来。檐角挂着火红的灯笼,映得漫天的雪色暖融融的。街上喧嚣热闹,人来人往。

小洛闹着要出宫去,谢容溪拗不过他,但晏道声还在处理二皇子一党余孽,他也就没打扰他,穿上便装领着人溜出了宫。

“爹爹,我要这个,那个也好看!”

小洛很兴奋,哪个都喜欢,每个摊位都有他的身影。

河边聚着不少人在放河灯,他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斐岩,你回来了?”

“那可不,往年的新年都一起过,今年的新年怎么能缺席呢。这不,赶回来了。”

周斐岩脸颊红扑扑的,胸膛微微起伏。

“岩叔叔!”

小洛小跑过来,被周斐岩一把抱起。

“哎呀我们小洛,几日不见怎么手感变重了?”

小洛呼呼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怎么不见青止玉?”

“他有些事稍后就来。”

正说着话,谢容溪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爹爹,你怎么了?”

小洛跳下来,焦急地查看他的情况。

而周斐岩丝毫不慌,反而斜倚在树干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不用担心,说不定你马上就能有弟弟妹妹了。”

“周斐岩,再乱说话小心你的舌头。”

“我可没乱说,你这情况可和当年怀小洛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会的,生子药的药效已过,我可能就是吃坏肚子了。我可不想再在肚子上留一道长疤。”

“我看不一定,万一那是个卖假药的,只可惜那人找不到了。”

“怎么你也想试一试?”

“我可不想试,我一个大男人可不要生孩子。还有这句话可千万别叫我家那位听到了,我怕他贼心又起,万一真找到那人就惨了。”

“怎么老远就听到有人说我坏话。”

周斐岩面色一僵,只能暗暗乞讨青止玉没听到刚才的话。好在,青止玉似乎真没听到。

青止玉笑着抱起小洛,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如今繁事已了,谢容溪,你拐跑我家眠宋的事也该好好清算一下。”

“拐跑?”

谢容溪挑眉看向周斐岩,后者露出乞求的神色:帮帮我帮帮我!

“谁让你看不住,幸亏这回是我拐跑的,若是再不严加看管些,小心被别人拐跑,到时候你连哭都没地哭。”

“不会的,经此一事,我定会严加看管。”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晏道声的声音穿过喧嚣,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他快步走到谢容溪身边,伸手揽过他的腰,将人往身侧带了带。

“看来我需要将长聆关起来,不然哪天跑了怎么办。”

谢容溪笑着推他一下,没推动。

“陌苏,这位是青止玉,是我在江南的朋友,也是周斐岩的夫君。你们还没见过吧?”

他印象中,两人并没有见过面。

周斐岩小声嘟囔一句:“我们还没成婚呢……”

“我知道,我们认识……”

“你们认识?”

谢容溪和周斐岩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各自看向自家男人。

晏道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猛地闭上嘴。

谢容溪却发觉出不对劲犀利的眼神扫过晏道声心虚的脸色:“解释一下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实属是个意外,前不久刚认识的。”

晏道声试图搪塞过去。

青止玉却觉得这事没什么,甚至很想说出真相:“这事有什么好隐瞒的,不就是前段时间你将眠宋拐跑,差不多那个时间段认识的。哦对了,你在浮梦楼的行踪也是他问的。”

青止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完全没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什么问题。

“好啊青止玉原来是你在出卖我!”

他说晏道声怎么这么容易便找到他,原来这背后还有青止玉的手笔。

青止玉脸上的笑容一僵,这事似乎和他真的脱不了干系,似乎他还是罪魁祸首。

“我这不是想让你们两个快点相认,其实是算做了件好事。你们快些,我的眠宋也可早些回来。”

青止玉是得偿所愿了,只可惜他的屁股他的腰一直在饱受摧残。他原本想徐徐图之,先派出小洛刷刷好感度的。没想到最后还需要他亲自上场,还是以极其惨烈的方式。

“长聆别生气,为夫这就下旨将他送回江南好不好?”

“呵呵。”

远处烟花炸开,声音淹没在漫天喧嚣里,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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