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合作社

周砚铁不识字,但他能从沈鹿衣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和草纸上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里,感觉到这件事非同小可。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几个字,沉声问。

沈鹿衣被他惊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个能让大家伙儿都赚到钱,又不会把我累死的法子。”

他坐直身子,把那张草纸推到周砚铁面前,开始解释他这一整夜的构想。

“砚铁,你看,之前我想得太简单了。我只教他们手艺,但没法控制他们每一步都做到位。这样下去,做出来的东西有好有坏,根本卖不上价钱,也砸了我们的名声。”

“所以,我打算换个玩法。”沈鹿-衣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彩,“我们成立一个‘合作社’。”

“什么叫合作社?”周砚铁皱眉,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就是把全村人拧成一股绳。”沈鹿衣尽量用周砚铁能懂的话来解释,“你看,现在是各家顾各家,对不对?以后,咱们不这样了。想加入合作社的,可以拿自家的地入股,也可以用劳力入股。”

“拿地入股的,由我统一提供最好的种子,教他们怎么种出最适合做酱菜的豆角和辣椒。等秋收了,所有收成都不能自己卖,必须统一送到酱坊来。酱坊会按照一个比外面高的价钱,全部收购。”

“用劳力入股的,就在酱坊里干活。洗菜、切菜、下料、封装……每道工序都由专人负责,我来盯着,保证每一步都做得一模一样。这样,我们生产出来的每一坛酱菜,味道都是最好的,都是一样的。”

“最后,所有酱菜由我和陆挽舟统一卖到镇上、县里去。卖出去赚到的钱,刨去成本,一部分留作合作社的本钱,剩下的,就按照大家入股的多少,来分红。”

沈鹿衣越说越兴奋:“这样一来,种地的人,不用愁东西卖不出去。在酱坊干活的人,能拿到工钱。我们酱坊,有了稳定的原料和人手。大家的利益都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要是敢在中间偷懒耍滑,影响了最后的分红,不用我开口,其他人都不会答应。”

这个构想,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惊世骇俗的。它将一个村子的生产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组织了起来,也意味着,沈鹿衣将要凭一己之力,承担起整个村子的前途。

周砚铁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你要管着全村人?”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太累了。”周砚铁想都没想就说。

“一开始会累,但等上了正轨,我就轻松了。”沈鹿衣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砚铁,这是唯一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支持我吗?”

周砚铁看着他眼里的期盼,那句“不行”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你。”

得到了周砚铁的默许,沈鹿衣立刻就行动了起来。他先是去找了李族老,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李族老听完,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同意在村里的祠堂,召集所有户主,让沈鹿-衣当众把这个“合作社”的章程讲清楚。

祠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当沈鹿衣把“土地入股”、“统一收购”、“按股分红”这些新鲜词儿说出来的时候,底下顿时像炸了锅一样。

“啥?把地里的收成都交给酱坊?那我们自己吃啥?”

“万一……万一你拿着我们的菜跑了咋办?”

“这分红是啥意思?能分到多少钱?你说分多少就分多少啊?我们又不会算账!”

质疑声四起。大家习惯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对于这种要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的模式,充满了本能的怀疑和恐惧。

“都说了,酱坊会用比市价高的价钱收!你们稳赚不赔!”王婶急得站起来帮腔,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嘈杂的议论声中。

沈鹿衣站在祠堂中央,看着一张张充满怀疑和不安的脸,心里有些发沉。他知道,改变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天底下最难的事。

就在场面几乎要失控的时候,一直沉默地站在沈鹿衣身后的周砚铁,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环视了一圈吵吵嚷嚷的村民,然后用一种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信他。”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猎户身上。

周砚铁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扔出了后半句话:

“我的地,全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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