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燃烧本源与遗忘者之愿
天魔界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像一块凝固的血痂。白璃跌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墨辰最后推她时塞过来的东西——那块从白骨山获得的骨片地图，地图背面用七则之力刻了一行小字：“等我，很快。”
很快是多快？白璃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凹凸的痕迹。归墟之眼那边传来的能量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这意味着要么战斗结束了，要么……战场被彻底隔绝了。
“白姑娘，”青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天魔界处处危险，不能一直待在野外。”
白璃抬起头。他们降落的地方是一片焦黑的平原，地面龟裂，裂缝里流淌着暗红色的熔岩。远处有扭曲的山脉轮廓，更远处……似乎有建筑物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腐烂的气味，每呼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部在灼烧。
“去那边。”柳清弦指向建筑物的方向，“有建筑就可能有情报。我们得知道墨兄大概会出现在天魔界的哪个区域。”
孟七娘搀扶着虚弱的夜罗刹——他之前在南海一战中消耗太大，进入天魔界后又被这里的法则压制，现在连站稳都困难。灵儿公主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赤炎背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从血棺里紧急带出来的物资：丹药、干粮、水，还有几件简易法宝。他边走边嘟囔：“这地方比南疆还糟糕，至少南疆的树是绿的……”
“少说两句，”玄机老人拄着拐杖，但步伐稳健，“保存体力。在这里，每一分灵力都很宝贵。”
一行人朝建筑物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几波游荡的“迷失者”——那些灰色的人形生物，但没有攻击他们，只是用空洞的眼眶“看”着，然后缓缓走开。
“它们好像……在害怕什么。”赤月轻声说，星瞳警惕地扫视四周。
“不是害怕，是回避。”玄机老人解释，“我们身上有‘生者’的气息，对迷失者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火把，太显眼了。它们回避是不想引火烧身。”
走了约半个时辰，建筑物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残破的城堡，和白骨山那座很像，但规模更大。城堡外有倒塌的围墙，墙缝里长着一种发幽蓝光芒的苔藓。
“小心。”柳清弦拔剑走在最前面。
城堡大门早已损坏，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众人踏入城堡大厅，眼前的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大厅里聚集了至少两百个迷失者。它们密密麻麻地坐在地上，全都面朝大厅中央的高台。高台上，一个穿着相对完整的灰色长袍的迷失者正在“讲话”——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它手舞足蹈的动作看，像是在布道或者演讲。
而高台后方，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浮现着不断变化的影像。白璃仔细看去，心脏猛地一抽——影像里是归墟之眼的战斗画面！
墨辰独自面对时之阴影和十几只七煞傀魔的画面！
“这晶石能观测三界？”青莲震惊。
台上的迷失者突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门口。它没有五官的脸上，三个黑洞缓缓旋转，然后发出一道精神波动：
“新来的……活人？”
“我们是来找人的。”白璃上前一步，指着晶石里的画面，“你们在看这个？”
“我们在看……‘希望’。”迷失者的波动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那个活人……他在对抗归墟守护者。如果他赢了，归墟的封印会松动，也许……我们有机会离开。”
原来这些迷失者聚集在这里，是在等待墨辰战斗的结果。如果墨辰能击败时之阴影，归墟的时空结构会出现短暂紊乱，那可能是它们逃离天魔界的唯一机会。
白璃看向晶石画面。墨辰的状态很不好——他左肩被一只骨龙的爪子贯穿，伤口处不是流血，而是渗出灰白色的骨粉；右腿被影兽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身环绕的七色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只有平衡和连接碎片的力量还在勉强支撑。
但他还在战斗。七则之力在他手中化作各种形态：时而为剑，斩断骨龙的脊骨；时而为盾，挡住影兽的扑击；时而为锁链，缠住时之阴影的残躯。
“他撑不了多久。”玄机老人脸色凝重，“七煞傀魔是杀不死的，它们本质是归墟亡魂，只要归墟还在，它们就能无限重生。墨辰是在消耗自己的本源力量硬撑。”
白璃咬紧嘴唇。她很想冲回去帮忙，但理智告诉她，以她现在的实力，回去只会成为墨辰的累赘。她必须相信他，相信他说的“很快”。
“你们……是他的同伴？”台上的迷失者问。
“是。”柳清弦代答，“请问，有没有办法帮他？”
迷失者沉默了许久，三个黑洞缓缓旋转，像是在思考。然后它说：“有。但需要……牺牲。”
“什么牺牲？”
“归墟守护者的弱点是它胸口的‘时之心’。但那颗心脏被七煞傀魔层层保护，寻常攻击无法靠近。”迷失者指向晶石画面，“但如果有人能暂时‘替代’时之心，成为归墟的临时锚点，守护者就会失去力量来源，七煞傀魔也会暂时消散。”
“替代时之心？”孟七娘皱眉，“那替代者会怎样？”
“会被归墟同化，成为新的‘时之阴影’。”迷失者平静地说，“永远困在归墟中，守护时空裂缝，直到下一个替代者出现。”
大厅里一片死寂。这意味着，要救墨辰，必须有一个人自愿牺牲，永堕归墟。
“我去。”白璃毫不犹豫。
“不行！”柳清弦拦住她，“墨兄拼命把你送进来，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那难道看着他死吗？”白璃眼睛红了，“青莲前辈说了，他在燃烧本源力量，撑不了多久的！”
“让我去。”夜罗刹突然开口。他挣扎着站直，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墨辰救的。而且……我体内有凌霄子种下的禁制，那些禁制和灾厄同源，也许……我能撑得久一点。”
灵儿公主不知何时醒了，虚弱地拉住他的袖子：“哥……不要……”
夜罗刹蹲下身，擦掉妹妹脸上的泪：“灵儿，哥做了太多错事。这是哥唯一……能做的对的事了。”
就在众人争执时，晶石画面突然起了变化——
墨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和七煞傀魔缠斗，而是将全部七则之力汇聚在掌心，形成一个七彩的光球。光球缓缓上升，悬浮在他头顶，然后……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他在干什么？”赤炎瞪大眼睛。
玄机老人脸色大变：“他在……逆转七则循环！他想用七则之力强行打开一个临时时空通道，把那些怪物放逐到其他时间线！”
“但那样做他会……”青莲的话没说完。
晶石画面中，墨辰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不是染上灰尘的那种白，是生命精华流逝的苍白。他脸上的皱纹开始浮现，皮肤失去光泽，连挺拔的身姿都微微佝偻起来。
他在用寿命和本源，换取短暂的、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
“不要……”白璃捂住嘴，眼泪终于决堤。
七彩光球膨胀到直径十丈，然后猛然炸开！无数道彩色的光线如暴雨般射向四面八方，每一道光线都精准地命中一只七煞傀魔。被击中的怪物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黑色的光点被光线拖拽着，吸入光球中心的一个黑色漩涡。
那是墨辰用连接碎片强行打开的时空裂缝。
七煞傀魔一只接一只被放逐。但时之阴影不一样——它胸口的黑色心脏疯狂跳动，散发出粘稠的黑光抵抗着光线。光线与黑光碰撞，爆发出刺目的闪光。
墨辰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嘴角开始渗血，耳朵、鼻子、眼睛……七窍都在渗血。那些血不是红色的，是淡淡的金色——那是他的本源精血！
“他撑不住了！”柳清弦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台上的迷失者突然说：“还有一个办法……不用牺牲活人。”
所有人都看向它。
“用‘遗忘者的愿望’。”迷失者缓缓站起，“我们这些迷失者……虽然忘了自己是谁，但还保留着最后的执念——回家的愿望。如果把这些愿望汇聚起来，可以形成一股强大的‘念力’，暂时干扰时之心。虽然只有三息时间……但足够那个活人攻击了。”
“代价呢？”青莲问。
“我们会彻底消失。”迷失者平静地说，“不是变成更糟的东西，是真正的、永远的消失。连一点残念都不会留下。”
大厅里两百多个迷失者同时抬起头。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三个黑洞缓缓旋转，但此刻，那些黑洞里似乎……有了光。
“你们愿意吗？”台上的迷失者问。
沉默。
然后，一个坐在角落的迷失者缓缓举起手——那是一只干枯的、只剩骨头和一层灰色皮肤的手。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所有迷失者都举起了手。
“为什么？”白璃哽咽着问，“你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为什么还愿意……”
“因为……”台上的迷失者转过身，面对晶石画面里那个燃烧本源、独自战斗的身影，“那个活人……他答应过一个迷失者……会告诉外面的人……我们曾经是人……我们也想回家。”
它的精神波动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像是……微笑。
“现在，他快死了。如果他死了，就没人记得我们了。所以……我们要帮他活下来。这样……至少还有人记得……天魔界里不只有怪物……还有……曾经是人的迷失者。”
它走下高台，走到白璃面前，伸出干枯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长辈在安慰晚辈。
“告诉那个活人……我们回家了。”
说完，它转身面向所有迷失者，举起双手。灰色的光芒从它体内涌出，那是它最后的、最纯净的“愿望之力”。
其他迷失者也一样。一道道灰色的光从它们体内升起，汇聚到大厅中央，形成一个越来越亮的灰色光球。光球里，隐约能看到各种画面：一个母亲在等孩子回家，一个妻子在等丈夫归来，一个孩子在村口张望……
那是它们生前最后的执念，最深的牵挂。
光球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粗壮的灰色光柱，冲破城堡屋顶，射向归墟之眼的方向！
晶石画面中，那道灰色光柱精准地命中了时之阴影胸口的黑色心脏！心脏剧烈颤抖，跳动停止了三息——只有三息，但对墨辰来说，足够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所有剩余的力量——包括最后的本源——全部注入手中的法则之剑。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中有七色流转，也有……淡淡的金色，那是他的生命之火。
“斩——！”
剑光如银河倾泻，斩向那颗静止的心脏。
没有声音。
画面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剑光一寸寸逼近，心脏开始重新跳动，但已经来不及了……
剑光斩入心脏。
时之阴影的庞大身躯僵住，然后……从胸口开始，像破碎的瓷器一样裂开。裂缝蔓延到全身，最后“砰”的一声，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归墟的漩涡中。
七煞傀魔也同时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墨辰从空中坠落。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但他还活着——勉强活着，落在归墟的静止点上，仰面躺着，胸口微微起伏。
赢了。
但代价是……燃烧了至少百年寿元，本源受损严重。
晶石画面开始模糊，最后彻底消失——观测归墟需要时之阴影的力量，阴影被毁，观测也就中断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迷失者都消失了。它们坐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灰色的灰烬。那些灰烬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散，像终于获得自由的灵魂。
台上的迷失者是最后一个消失的。它在彻底消散前，朝白璃的方向“看”了一眼，精神波动传来最后一道信息：
“告诉那个活人……我们……不恨了。”
然后，它也化作了灰烬。
白璃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她不知道该为墨辰活下来而高兴，还是该为这两百多个迷失者的牺牲而悲伤。
柳清弦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他们会理解的。对他们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是啊，永远困在天魔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样的存在……也许死亡才是解脱。
“我们现在怎么办？”赤炎小声问，“墨辰哥哥还在归墟那里，我们怎么接他？”
“他进不来了。”玄机老人叹气，“时之阴影被毁，归墟的时空结构会暂时封闭，裂缝已经消失了。他要进来，得等归墟自我修复，重新产生新的裂缝——至少需要七天。”
七天。以墨辰现在的状态，能在天魔界外围存活七天吗？
“我去找他。”白璃擦干眼泪，站起身，“我能感应到净化碎片的位置，他离我们不算远——大概三百里。我可以……”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孟七娘拦住她，“这里不是现世，处处都是危险。我们一起去。”
“但灵儿公主和夜罗刹需要照顾。”白璃看向那对兄妹——灵儿靠在夜罗刹怀里，夜罗刹虽然虚弱，但紧紧抱着妹妹，像是怕再失去她。
“我带他们留在这里。”青莲说，“城堡暂时安全，而且……我想研究一下那块黑色晶石，看看能不能修复观测功能。”
赤月点头：“我留下保护青莲前辈。”
“那我和七娘陪你去。”柳清弦说。
赤炎举手：“我也去！我能感应生命力，可以帮墨辰哥哥疗伤！”
玄机老人捋着胡子：“老夫也去凑个热闹。归墟那边可能还有残留的时空乱流，老夫能帮你们避开。”
分工再次确定。青莲、赤月、夜罗刹、灵儿公主留守城堡；白璃、柳清弦、孟七娘、赤炎、玄机老人去接应墨辰。
出发前，白璃最后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灰色的灰烬。她对着空荡荡的大厅，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她轻声说，“我会告诉他的。一定。”
然后，五人离开城堡，朝着白璃感应到的方向，踏上了寻找墨辰的路。
而此刻，归墟静止点上的墨辰，正艰难地坐起身。他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苦笑一声。
“这下……真的成老头了。”
他尝试调动七则之力，但经脉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本源燃烧过度，现在的他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除了肉身强度还保留着一些，其他方面几乎废了。
但至少……还活着。
墨辰抬头看向天魔界暗红色的天空。他能模糊感应到白璃他们的方向，距离不算远，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走三百里……可能需要一个月。
“得先找个地方恢复一点力气。”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焦土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个……蛋？
墨辰艰难地爬过去。那确实是一个蛋，拳头大小，蛋壳是半透明的灰色，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蛋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散发着微弱的、但很纯净的时空法则波动。
“这是……时之阴影的‘遗骸’？”墨辰惊讶。
时之阴影被毁后，居然留下了一颗蛋？难道是某种……重生机制？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蛋壳。蛋壳很温暖，里面的小影子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蛋壳裂开了一条缝。
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像水母又像光团的东西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它只有拇指大小，身体柔软，表面流淌着七彩的光晕。它“看”了墨辰一眼——如果那两团光点能算眼睛的话——然后飘到他手心里，蹭了蹭。
墨辰能感觉到，这小东西对他没有恶意，反而……有种依赖感。可能是因为他最后一击斩杀了时之阴影，残留的七则之力被这小东西吸收了，所以把它当成了“父母”？
“也好。”墨辰苦笑，“至少……有个伴。”
他把小东西放在肩上——它立刻用柔软的身体缠住他的衣领，像条围巾。然后，墨辰拄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焦黑树枝，蹒跚着朝白璃他们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白璃，等我。
这次，真的很快就到。
很快是多快？白璃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凹凸的痕迹。归墟之眼那边传来的能量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这意味着要么战斗结束了，要么……战场被彻底隔绝了。
“白姑娘，”青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天魔界处处危险，不能一直待在野外。”
白璃抬起头。他们降落的地方是一片焦黑的平原，地面龟裂，裂缝里流淌着暗红色的熔岩。远处有扭曲的山脉轮廓，更远处……似乎有建筑物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腐烂的气味，每呼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部在灼烧。
“去那边。”柳清弦指向建筑物的方向，“有建筑就可能有情报。我们得知道墨兄大概会出现在天魔界的哪个区域。”
孟七娘搀扶着虚弱的夜罗刹——他之前在南海一战中消耗太大，进入天魔界后又被这里的法则压制，现在连站稳都困难。灵儿公主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赤炎背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从血棺里紧急带出来的物资：丹药、干粮、水，还有几件简易法宝。他边走边嘟囔：“这地方比南疆还糟糕，至少南疆的树是绿的……”
“少说两句，”玄机老人拄着拐杖，但步伐稳健，“保存体力。在这里，每一分灵力都很宝贵。”
一行人朝建筑物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几波游荡的“迷失者”——那些灰色的人形生物，但没有攻击他们，只是用空洞的眼眶“看”着，然后缓缓走开。
“它们好像……在害怕什么。”赤月轻声说，星瞳警惕地扫视四周。
“不是害怕，是回避。”玄机老人解释，“我们身上有‘生者’的气息，对迷失者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火把，太显眼了。它们回避是不想引火烧身。”
走了约半个时辰，建筑物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残破的城堡，和白骨山那座很像，但规模更大。城堡外有倒塌的围墙，墙缝里长着一种发幽蓝光芒的苔藓。
“小心。”柳清弦拔剑走在最前面。
城堡大门早已损坏，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众人踏入城堡大厅，眼前的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大厅里聚集了至少两百个迷失者。它们密密麻麻地坐在地上，全都面朝大厅中央的高台。高台上，一个穿着相对完整的灰色长袍的迷失者正在“讲话”——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它手舞足蹈的动作看，像是在布道或者演讲。
而高台后方，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浮现着不断变化的影像。白璃仔细看去，心脏猛地一抽——影像里是归墟之眼的战斗画面！
墨辰独自面对时之阴影和十几只七煞傀魔的画面！
“这晶石能观测三界？”青莲震惊。
台上的迷失者突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门口。它没有五官的脸上，三个黑洞缓缓旋转，然后发出一道精神波动：
“新来的……活人？”
“我们是来找人的。”白璃上前一步，指着晶石里的画面，“你们在看这个？”
“我们在看……‘希望’。”迷失者的波动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那个活人……他在对抗归墟守护者。如果他赢了，归墟的封印会松动，也许……我们有机会离开。”
原来这些迷失者聚集在这里，是在等待墨辰战斗的结果。如果墨辰能击败时之阴影，归墟的时空结构会出现短暂紊乱，那可能是它们逃离天魔界的唯一机会。
白璃看向晶石画面。墨辰的状态很不好——他左肩被一只骨龙的爪子贯穿，伤口处不是流血，而是渗出灰白色的骨粉；右腿被影兽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身环绕的七色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只有平衡和连接碎片的力量还在勉强支撑。
但他还在战斗。七则之力在他手中化作各种形态：时而为剑，斩断骨龙的脊骨；时而为盾，挡住影兽的扑击；时而为锁链，缠住时之阴影的残躯。
“他撑不了多久。”玄机老人脸色凝重，“七煞傀魔是杀不死的，它们本质是归墟亡魂，只要归墟还在，它们就能无限重生。墨辰是在消耗自己的本源力量硬撑。”
白璃咬紧嘴唇。她很想冲回去帮忙，但理智告诉她，以她现在的实力，回去只会成为墨辰的累赘。她必须相信他，相信他说的“很快”。
“你们……是他的同伴？”台上的迷失者问。
“是。”柳清弦代答，“请问，有没有办法帮他？”
迷失者沉默了许久，三个黑洞缓缓旋转，像是在思考。然后它说：“有。但需要……牺牲。”
“什么牺牲？”
“归墟守护者的弱点是它胸口的‘时之心’。但那颗心脏被七煞傀魔层层保护，寻常攻击无法靠近。”迷失者指向晶石画面，“但如果有人能暂时‘替代’时之心，成为归墟的临时锚点，守护者就会失去力量来源，七煞傀魔也会暂时消散。”
“替代时之心？”孟七娘皱眉，“那替代者会怎样？”
“会被归墟同化，成为新的‘时之阴影’。”迷失者平静地说，“永远困在归墟中，守护时空裂缝，直到下一个替代者出现。”
大厅里一片死寂。这意味着，要救墨辰，必须有一个人自愿牺牲，永堕归墟。
“我去。”白璃毫不犹豫。
“不行！”柳清弦拦住她，“墨兄拼命把你送进来，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那难道看着他死吗？”白璃眼睛红了，“青莲前辈说了，他在燃烧本源力量，撑不了多久的！”
“让我去。”夜罗刹突然开口。他挣扎着站直，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墨辰救的。而且……我体内有凌霄子种下的禁制，那些禁制和灾厄同源，也许……我能撑得久一点。”
灵儿公主不知何时醒了，虚弱地拉住他的袖子：“哥……不要……”
夜罗刹蹲下身，擦掉妹妹脸上的泪：“灵儿，哥做了太多错事。这是哥唯一……能做的对的事了。”
就在众人争执时，晶石画面突然起了变化——
墨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和七煞傀魔缠斗，而是将全部七则之力汇聚在掌心，形成一个七彩的光球。光球缓缓上升，悬浮在他头顶，然后……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他在干什么？”赤炎瞪大眼睛。
玄机老人脸色大变：“他在……逆转七则循环！他想用七则之力强行打开一个临时时空通道，把那些怪物放逐到其他时间线！”
“但那样做他会……”青莲的话没说完。
晶石画面中，墨辰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不是染上灰尘的那种白，是生命精华流逝的苍白。他脸上的皱纹开始浮现，皮肤失去光泽，连挺拔的身姿都微微佝偻起来。
他在用寿命和本源，换取短暂的、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
“不要……”白璃捂住嘴，眼泪终于决堤。
七彩光球膨胀到直径十丈，然后猛然炸开！无数道彩色的光线如暴雨般射向四面八方，每一道光线都精准地命中一只七煞傀魔。被击中的怪物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黑色的光点被光线拖拽着，吸入光球中心的一个黑色漩涡。
那是墨辰用连接碎片强行打开的时空裂缝。
七煞傀魔一只接一只被放逐。但时之阴影不一样——它胸口的黑色心脏疯狂跳动，散发出粘稠的黑光抵抗着光线。光线与黑光碰撞，爆发出刺目的闪光。
墨辰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嘴角开始渗血，耳朵、鼻子、眼睛……七窍都在渗血。那些血不是红色的，是淡淡的金色——那是他的本源精血！
“他撑不住了！”柳清弦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台上的迷失者突然说：“还有一个办法……不用牺牲活人。”
所有人都看向它。
“用‘遗忘者的愿望’。”迷失者缓缓站起，“我们这些迷失者……虽然忘了自己是谁，但还保留着最后的执念——回家的愿望。如果把这些愿望汇聚起来，可以形成一股强大的‘念力’，暂时干扰时之心。虽然只有三息时间……但足够那个活人攻击了。”
“代价呢？”青莲问。
“我们会彻底消失。”迷失者平静地说，“不是变成更糟的东西，是真正的、永远的消失。连一点残念都不会留下。”
大厅里两百多个迷失者同时抬起头。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三个黑洞缓缓旋转，但此刻，那些黑洞里似乎……有了光。
“你们愿意吗？”台上的迷失者问。
沉默。
然后，一个坐在角落的迷失者缓缓举起手——那是一只干枯的、只剩骨头和一层灰色皮肤的手。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所有迷失者都举起了手。
“为什么？”白璃哽咽着问，“你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为什么还愿意……”
“因为……”台上的迷失者转过身，面对晶石画面里那个燃烧本源、独自战斗的身影，“那个活人……他答应过一个迷失者……会告诉外面的人……我们曾经是人……我们也想回家。”
它的精神波动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像是……微笑。
“现在，他快死了。如果他死了，就没人记得我们了。所以……我们要帮他活下来。这样……至少还有人记得……天魔界里不只有怪物……还有……曾经是人的迷失者。”
它走下高台，走到白璃面前，伸出干枯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长辈在安慰晚辈。
“告诉那个活人……我们回家了。”
说完，它转身面向所有迷失者，举起双手。灰色的光芒从它体内涌出，那是它最后的、最纯净的“愿望之力”。
其他迷失者也一样。一道道灰色的光从它们体内升起，汇聚到大厅中央，形成一个越来越亮的灰色光球。光球里，隐约能看到各种画面：一个母亲在等孩子回家，一个妻子在等丈夫归来，一个孩子在村口张望……
那是它们生前最后的执念，最深的牵挂。
光球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粗壮的灰色光柱，冲破城堡屋顶，射向归墟之眼的方向！
晶石画面中，那道灰色光柱精准地命中了时之阴影胸口的黑色心脏！心脏剧烈颤抖，跳动停止了三息——只有三息，但对墨辰来说，足够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所有剩余的力量——包括最后的本源——全部注入手中的法则之剑。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中有七色流转，也有……淡淡的金色，那是他的生命之火。
“斩——！”
剑光如银河倾泻，斩向那颗静止的心脏。
没有声音。
画面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剑光一寸寸逼近，心脏开始重新跳动，但已经来不及了……
剑光斩入心脏。
时之阴影的庞大身躯僵住，然后……从胸口开始，像破碎的瓷器一样裂开。裂缝蔓延到全身，最后“砰”的一声，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归墟的漩涡中。
七煞傀魔也同时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墨辰从空中坠落。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但他还活着——勉强活着，落在归墟的静止点上，仰面躺着，胸口微微起伏。
赢了。
但代价是……燃烧了至少百年寿元，本源受损严重。
晶石画面开始模糊，最后彻底消失——观测归墟需要时之阴影的力量，阴影被毁，观测也就中断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迷失者都消失了。它们坐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灰色的灰烬。那些灰烬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散，像终于获得自由的灵魂。
台上的迷失者是最后一个消失的。它在彻底消散前，朝白璃的方向“看”了一眼，精神波动传来最后一道信息：
“告诉那个活人……我们……不恨了。”
然后，它也化作了灰烬。
白璃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她不知道该为墨辰活下来而高兴，还是该为这两百多个迷失者的牺牲而悲伤。
柳清弦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他们会理解的。对他们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是啊，永远困在天魔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样的存在……也许死亡才是解脱。
“我们现在怎么办？”赤炎小声问，“墨辰哥哥还在归墟那里，我们怎么接他？”
“他进不来了。”玄机老人叹气，“时之阴影被毁，归墟的时空结构会暂时封闭，裂缝已经消失了。他要进来，得等归墟自我修复，重新产生新的裂缝——至少需要七天。”
七天。以墨辰现在的状态，能在天魔界外围存活七天吗？
“我去找他。”白璃擦干眼泪，站起身，“我能感应到净化碎片的位置，他离我们不算远——大概三百里。我可以……”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孟七娘拦住她，“这里不是现世，处处都是危险。我们一起去。”
“但灵儿公主和夜罗刹需要照顾。”白璃看向那对兄妹——灵儿靠在夜罗刹怀里，夜罗刹虽然虚弱，但紧紧抱着妹妹，像是怕再失去她。
“我带他们留在这里。”青莲说，“城堡暂时安全，而且……我想研究一下那块黑色晶石，看看能不能修复观测功能。”
赤月点头：“我留下保护青莲前辈。”
“那我和七娘陪你去。”柳清弦说。
赤炎举手：“我也去！我能感应生命力，可以帮墨辰哥哥疗伤！”
玄机老人捋着胡子：“老夫也去凑个热闹。归墟那边可能还有残留的时空乱流，老夫能帮你们避开。”
分工再次确定。青莲、赤月、夜罗刹、灵儿公主留守城堡；白璃、柳清弦、孟七娘、赤炎、玄机老人去接应墨辰。
出发前，白璃最后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灰色的灰烬。她对着空荡荡的大厅，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她轻声说，“我会告诉他的。一定。”
然后，五人离开城堡，朝着白璃感应到的方向，踏上了寻找墨辰的路。
而此刻，归墟静止点上的墨辰，正艰难地坐起身。他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苦笑一声。
“这下……真的成老头了。”
他尝试调动七则之力，但经脉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本源燃烧过度，现在的他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除了肉身强度还保留着一些，其他方面几乎废了。
但至少……还活着。
墨辰抬头看向天魔界暗红色的天空。他能模糊感应到白璃他们的方向，距离不算远，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走三百里……可能需要一个月。
“得先找个地方恢复一点力气。”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焦土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个……蛋？
墨辰艰难地爬过去。那确实是一个蛋，拳头大小，蛋壳是半透明的灰色，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蛋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散发着微弱的、但很纯净的时空法则波动。
“这是……时之阴影的‘遗骸’？”墨辰惊讶。
时之阴影被毁后，居然留下了一颗蛋？难道是某种……重生机制？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蛋壳。蛋壳很温暖，里面的小影子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蛋壳裂开了一条缝。
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像水母又像光团的东西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它只有拇指大小，身体柔软，表面流淌着七彩的光晕。它“看”了墨辰一眼——如果那两团光点能算眼睛的话——然后飘到他手心里，蹭了蹭。
墨辰能感觉到，这小东西对他没有恶意，反而……有种依赖感。可能是因为他最后一击斩杀了时之阴影，残留的七则之力被这小东西吸收了，所以把它当成了“父母”？
“也好。”墨辰苦笑，“至少……有个伴。”
他把小东西放在肩上——它立刻用柔软的身体缠住他的衣领，像条围巾。然后，墨辰拄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焦黑树枝，蹒跚着朝白璃他们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白璃，等我。
这次，真的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