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重逢与白发
墨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的枷锁前行。
焦黑的土地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偶尔有暗红色的岩浆从裂缝中渗出，被他小心翼翼地绕开。肩上的小东西——他暂时叫它“小七”，因为是从时之阴影第七次心跳时诞生的——紧紧缠着他的衣领，偶尔发出“噗噗”的轻柔声响，像是雏鸟在学语。
三百里路，对全盛时期的他来说不过是半柱香时间。但现在……墨辰抬头望向暗红色的天际线，估算着最多走出了五里。双腿的肌肉在颤抖，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喘息，连视线都时不时模糊一下。
本源燃烧过度的后遗症开始全面显现。不仅仅是外表苍老和灵力全失，更严重的是“法则亲和度”的下降——七则碎片虽然还在体内，但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感应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唯一还能清晰感知的，只有连接碎片那丝若有若无的共鸣，指引着白璃所在的方向。
“噗？”小七用柔软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
墨辰苦笑着摸了摸它：“我没事。就是……得走慢点。”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那是从血棺带出来的应急食物，用灵麦和蜂蜜制成，能缓慢补充体力。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递给小七。
小七歪了歪“头”——如果那团光晕能算头的话——然后飘到干粮上方，身体表面泛起微弱的七彩光晕。干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一缕缕白色的雾气被小七吸收。
“你倒是省事。”墨辰又掰了一小块给自己。干粮入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散开，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疲惫。
休息了约一刻钟，墨辰重新站起身。就在这时，小七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表面的光晕急速闪烁，发出急促的“噗噗”声！
有危险！
墨辰立刻伏低身体，用岩石做掩护。几乎同时，前方的焦土突然拱起，一条足有水桶粗的、浑身覆盖黑色鳞片的蠕虫破土而出！蠕虫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布满环形利齿的巨口，正对着墨辰刚才坐着的位置。
如果他还坐在那里，现在已经被吞了。
“地噬虫……”墨辰心中一凛。这种天魔界特有的生物能在地下潜行数百里，靠震动和热量感知猎物。他刚才坐下休息时产生的体温和呼吸，很可能被它捕捉到了。
蠕虫似乎失去了目标，巨大的身躯在空中摇摆，环形利齿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转向墨辰藏身的岩石方向，缓缓“游”了过来——不是爬行，是像蛇一样在地面滑动。
墨辰屏住呼吸。他现在没有灵力，无法施展任何法术，肉身力量也因衰老大幅下降，硬拼绝对死路一条。只能……智取。
他注意到蠕虫移动时，身体中部有一圈颜色稍浅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是它的气门——地噬虫在地下时需要呼吸，气门是唯一的弱点。但气门有七层鳞片保护，除非能一击命中核心，否则……
小七突然从他肩头飘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七彩的弧线，直冲向蠕虫！它没有攻击，而是在蠕虫面前“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像是无数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景象——有蓝天白云，有青山绿水，有孩童欢笑……
是时空碎片！小七在模拟现世的美好景象！
地噬虫的动作明显一滞。这种生存在天魔界的生物，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景象。它巨大的头颅歪了歪，环形利齿停止了摩擦，像是在……困惑？
就是现在！
墨辰抓起手边一块尖锐的岩石，用尽全身力气冲向蠕虫。他没有攻击头部，而是扑向气门位置！岩石狠狠刺入那圈浅色鳞片——
“嘶——！！！”
蠕虫发出凄厉到不似生物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墨辰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十丈外的焦土上，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但他顾不上疼痛，死死盯着蠕虫。
岩石只刺穿了三层鳞片，没有命中核心。受伤的蠕虫更加狂暴，它锁定了墨辰，张开巨口再次扑来！
完了。墨辰心中苦笑，这下真要死在这里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白璃的脸……
“铮！”
金属交击的脆响。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墨辰睁开眼，看到一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挡在他身前——青色的剑光如瀑布般倾泻，在蠕虫的巨口前筑起一道剑墙！
柳清弦！
紧接着，两道黑色的刀光从侧面切入，精准地斩在蠕虫的气门上——孟七娘！刀光所过之处，剩下的四层鳞片如纸般破碎，露出里面跳动的、暗红色的肉囊。
“赤炎！”柳清弦喝道。
“来了！”金色的麒麟火从天而降，化作一只火麒麟的虚影，一口咬住那个肉囊！火焰涌入蠕虫体内，从内而外焚烧！
地噬虫发出最后一声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战斗结束。
柳清弦收剑转身，看到墨辰时明显愣住了。他虽然从晶石画面里知道墨辰燃烧了本源，但亲眼看到这张布满皱纹、头发全白的面容，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墨兄……”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还能认出来，说明没老到不能看。”墨辰想开个玩笑，但声音嘶哑得厉害。
孟七娘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内腑受损严重，经脉几乎全部断裂，本源……只剩一丝了。”她的眉头紧锁，“必须马上治疗，否则活不过三天。”
“三天足够了。”墨辰咳嗽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白璃呢？”
“她在后面。”柳清弦扶他坐起来，“我们分头搜索，她感应到你的位置就赶过来了，应该快……”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璃的身影出现在焦土边缘，她跑得很快，长发在身后飞扬，眼睛死死盯着墨辰的方向。
然后，她停下了。
距离十丈，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震惊，到……心疼，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墨辰想对她笑一笑，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白璃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她走到墨辰面前，蹲下身，伸手想碰他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微微颤抖。
“墨辰？”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嗯。”墨辰握住她颤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我。就是……样子变了点。”
眼泪瞬间从白璃眼眶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滚烫的泪，一颗接一颗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应该早点找到你……应该……”
“说什么傻话。”墨辰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是我自己选的路。而且你看，我还活着，还能见到你，这就够了。”
白璃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她的肩膀在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墨辰搂着她，感受着怀里温热的颤抖，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浸湿他破旧的衣襟。
柳清弦和孟七娘默默退开几步，把空间留给他们。赤炎也识趣地走到一边，开始处理地噬虫的尸体——这种高阶天魔生物的某些部位，可能对疗伤有帮助。
只有小七不懂气氛，它好奇地飘到白璃面前，用柔软的身体碰了碰她的脸颊。
白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这团七彩的光晕：“这是……”
“小七，刚认识的朋友。”墨辰简单解释了一下它的来历，“多亏它预警，我才能躲开第一次攻击。”
白璃小心翼翼伸出手，小七立刻蹭上来，发出“噗噗”的欢快声响。它似乎很喜欢她身上的净化气息，在她指尖绕来绕去。
“它很纯净。”白璃轻声说，“不像天魔界的生物。”
“可能是因为吸收了七则之力的缘故。”墨辰看着小七，“等出去后，得给它找个合适的地方。”
“先别想那么远。”柳清弦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块从地噬虫体内取出的暗红色晶石，“这是‘地心髓’，能暂时稳定你的伤势。但治标不治本，必须尽快找到彻底修复本源的方法。”
墨辰接过晶石，入手温润，有淡淡的生命波动。“地心髓确实能吊命，但天魔界哪里能找到修复本源的东西？”
“我知道一个地方。”玄机老人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赶到了，正捋着胡子打量小七，“啧啧，时之阴影的遗蜕居然能孵化出这么纯净的小东西……造化啊。”
“前辈说有办法？”白璃急切地问。
“有，但很难。”玄机老人正色道，“天魔界深处有一处‘生命禁区’，那里镇压着一口‘生命之泉’。泉水中蕴含着纯粹的生命法则，理论上能修复一切本源损伤。但……”
“但是什么？”
“但那口泉被‘生命天魔’守护着。”玄机老人叹了口气，“那是七大天魔中最难缠的一个——它不杀生，只会将闯入者变成各种生命形态：一棵树、一朵花、一只虫子……然后让你永远困在那个形态里，体验无尽的生长期和衰亡期。”
听起来比直接死亡更恐怖。
“而且，”玄机老人补充，“生命禁区在天魔界最中心的‘罪孽城’附近。要去那里，得先经过愤怒界碑、懒惰界碑、贪婪界碑、暴食界碑、色欲界碑的领地。你们已经净化了傲慢和嫉妒，还剩五个。”
五个界碑，意味着五场硬仗。以墨辰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走路都困难。
“我去。”白璃毫不犹豫，“我去净化那些界碑，拿到生命之泉。”
“你一个人不行。”墨辰摇头，“每个界碑的考验都不同，需要对应的美德力量。你只有净化之力，虽然能克制天魔，但未必能通过考验。”
“那怎么办？”赤炎插嘴，“总不能看着墨辰哥哥这样吧？”
沉默。
小七突然“噗噗”地叫起来，身体表面的七彩光晕快速闪烁。它在墨辰面前画出一个圆圈，圆圈里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是一座残破的城堡，城堡大厅里，青莲正对着一块黑色晶石施法。
“是青莲前辈！”白璃认出来，“她在尝试修复观测晶石！”
如果晶石能修复，他们就能观测到其他界碑的情况，甚至可能找到捷径。
“先回城堡。”柳清弦做出决定，“墨兄需要休养，我们也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盲目行动只会送死。”
众人点头。孟七娘和柳清弦一左一右搀扶起墨辰，白璃在前面开路，赤炎和玄机老人殿后。小七飘在墨辰身边，时不时放出七彩光芒探路，驱散一些游荡的低阶天魔。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墨辰几乎走两步就要歇一歇，他的身体像一具即将散架的木偶，全靠意志撑着。白璃时不时回头看他，每次眼神相触，她都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但转过身后，眉头就紧紧锁起。
三个时辰后，城堡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青莲和赤月已经等在门口，看到墨辰的样子，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快进来！”青莲连忙让开路，“我准备了疗伤的药浴，虽然不能治本，但至少能缓解痛苦。”
城堡大厅里，夜罗刹和灵儿公主也在。灵儿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脸色还很苍白，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看到墨辰的样子，她眼圈一红，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墨辰被扶到一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坐下，“是凌霄子的错。”
青莲立刻开始调配药浴。她用从地噬虫身上取出的材料，加上城堡里找到的一些古怪药材，熬了一大桶墨绿色的药汤。墨辰被扶进浴桶时，滚烫的药汤让他闷哼一声，但很快，一股温和的暖流从皮肤渗入，开始修复受损的经脉。
“只能修复三成。”青莲一边调整火候一边说，“你的本源伤得太重，除非有生命之泉那种级别的天材地宝，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观测晶石修复得怎么样了？”白璃问。
“修复了七成。”赤月指着大厅中央那块黑色晶石，“现在能看到方圆千里内的景象，但更远的就模糊了。而且……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操作晶石，画面切换到天魔界的全景地图。地图上有七个光点，分别对应七大界碑的位置。但此刻，有两个光点旁边出现了红色的标记——正是他们净化过的傲慢和嫉妒界碑。
“有人在标记我们的进度。”赤月沉声道，“我刚修复晶石时，收到了一个陌生的精神波动，波动里只有一句话：‘进度2/7，继续。’”
有人在天魔界监视他们？而且知道他们净化界碑的数量？
“是凌霄子吗？”柳清弦问。
“不像。”玄机老人摇头，“凌霄子的精神波动我熟悉，这个更……古老，更淡漠，像是没有感情的记录者。”
墨辰泡在药浴里，闭着眼睛思考。过了很久，他开口：“可能是‘天魔意志’。”
“天魔意志？”
“天魔界作为一个独立的世界，应该有类似‘天道’的意志存在。”墨辰缓缓道，“但它不像现世的天道那样维持秩序，而是……更像一个冷漠的观察者，记录着界内发生的一切。我们净化界碑，对天魔界来说是‘法则修复’，所以它才会记录进度。”
这个猜测让人毛骨悚然。如果整个天魔界都在某个意志的注视下，那他们的一举一动……
“先不管这个。”白璃打断思绪，“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计划。怎么在墨辰恢复前，安全地净化剩下的界碑？”
“我可以战斗。”墨辰睁开眼睛，“虽然不能动用七则之力，但剑法和战斗经验还在。只要不遇到太强的敌人……”
“不行！”白璃和青莲同时反对。
“墨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柳清弦也劝，“净化界碑的事，交给我们。你有净化过两个界碑的经验，可以指导我们。”
墨辰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说不出话。白璃连忙轻拍他的背，眼里满是心疼。
“就这样定吧。”玄机老人拍板，“接下来半个月，墨小子在这里养伤，同时研究剩下的界碑特性。白丫头你们分头行动，先去最近的愤怒界碑。老夫坐镇这里，以防万一。”
“我也去。”夜罗刹突然说，“我的实力恢复了一些，而且……我想为灵儿赎罪。”
灵儿拉着他：“哥，我也去。”
“你留下。”夜罗刹摸摸她的头，“等你完全恢复了再说。”
计划初步确定。愤怒界碑在熔岩海，距离城堡约两百里，不算太远。白璃、柳清弦、孟七娘、夜罗刹四人前往，赤炎和玄机老人留守城堡，青莲继续研究疗伤方法，赤月负责监控晶石。
药浴持续了一个时辰。墨辰从浴桶里出来时，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头发依然全白，皱纹也没有减少。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是从城堡储藏室找到的，虽然样式古老，但很舒适。
夜幕降临——如果天魔界暗红色天空变深算夜晚的话。众人在大厅里简单吃了晚饭，然后各自休息。
墨辰和白璃被安排在一个相对完整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但被白璃收拾得很干净，还从城堡花园——如果那堆发光的苔藓能算花园的话——采了几朵幽蓝色的花插在陶罐里。
“睡吧。”白璃扶墨辰躺下，自己坐在床边，“我守着你。”
“你也睡。”墨辰拉她，“床够大。”
白璃脸微红，但没拒绝。她在他身边躺下，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伤口。两人肩并肩躺着，看着石质天花板上的裂纹。
“墨辰。”白璃轻声问，“如果……如果找不到生命之泉，你……”
“那我就当个普通老头。”墨辰笑了，“在某个小镇开个铁匠铺，你开个药铺。每天打打铁，种种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挺好。”
“可是你的修为……”
“修为没了可以再练。”墨辰侧过头看她，“但你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白璃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我一定会找到生命之泉的。一定。”
墨辰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窗外，天魔界永恒的暗红色天空下，小七飘在城堡塔楼的尖顶上，身体表面的七彩光晕缓缓流转。它“看”着远方熔岩海的方向，又“看”向城堡里那两个依偎的身影，发出轻柔的“噗噗”声，像是在哼唱一首无人知晓的古老歌谣。
而在更遥远的罪孽城深处，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正透过层层空间，注视着这一切。
眼睛的主人发出低沉的、不似人类的笑声：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焦黑的土地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偶尔有暗红色的岩浆从裂缝中渗出，被他小心翼翼地绕开。肩上的小东西——他暂时叫它“小七”，因为是从时之阴影第七次心跳时诞生的——紧紧缠着他的衣领，偶尔发出“噗噗”的轻柔声响，像是雏鸟在学语。
三百里路，对全盛时期的他来说不过是半柱香时间。但现在……墨辰抬头望向暗红色的天际线，估算着最多走出了五里。双腿的肌肉在颤抖，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喘息，连视线都时不时模糊一下。
本源燃烧过度的后遗症开始全面显现。不仅仅是外表苍老和灵力全失，更严重的是“法则亲和度”的下降——七则碎片虽然还在体内，但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感应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唯一还能清晰感知的，只有连接碎片那丝若有若无的共鸣，指引着白璃所在的方向。
“噗？”小七用柔软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
墨辰苦笑着摸了摸它：“我没事。就是……得走慢点。”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那是从血棺带出来的应急食物，用灵麦和蜂蜜制成，能缓慢补充体力。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递给小七。
小七歪了歪“头”——如果那团光晕能算头的话——然后飘到干粮上方，身体表面泛起微弱的七彩光晕。干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一缕缕白色的雾气被小七吸收。
“你倒是省事。”墨辰又掰了一小块给自己。干粮入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散开，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疲惫。
休息了约一刻钟，墨辰重新站起身。就在这时，小七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表面的光晕急速闪烁，发出急促的“噗噗”声！
有危险！
墨辰立刻伏低身体，用岩石做掩护。几乎同时，前方的焦土突然拱起，一条足有水桶粗的、浑身覆盖黑色鳞片的蠕虫破土而出！蠕虫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布满环形利齿的巨口，正对着墨辰刚才坐着的位置。
如果他还坐在那里，现在已经被吞了。
“地噬虫……”墨辰心中一凛。这种天魔界特有的生物能在地下潜行数百里，靠震动和热量感知猎物。他刚才坐下休息时产生的体温和呼吸，很可能被它捕捉到了。
蠕虫似乎失去了目标，巨大的身躯在空中摇摆，环形利齿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转向墨辰藏身的岩石方向，缓缓“游”了过来——不是爬行，是像蛇一样在地面滑动。
墨辰屏住呼吸。他现在没有灵力，无法施展任何法术，肉身力量也因衰老大幅下降，硬拼绝对死路一条。只能……智取。
他注意到蠕虫移动时，身体中部有一圈颜色稍浅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是它的气门——地噬虫在地下时需要呼吸，气门是唯一的弱点。但气门有七层鳞片保护，除非能一击命中核心，否则……
小七突然从他肩头飘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七彩的弧线，直冲向蠕虫！它没有攻击，而是在蠕虫面前“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像是无数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景象——有蓝天白云，有青山绿水，有孩童欢笑……
是时空碎片！小七在模拟现世的美好景象！
地噬虫的动作明显一滞。这种生存在天魔界的生物，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景象。它巨大的头颅歪了歪，环形利齿停止了摩擦，像是在……困惑？
就是现在！
墨辰抓起手边一块尖锐的岩石，用尽全身力气冲向蠕虫。他没有攻击头部，而是扑向气门位置！岩石狠狠刺入那圈浅色鳞片——
“嘶——！！！”
蠕虫发出凄厉到不似生物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墨辰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十丈外的焦土上，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但他顾不上疼痛，死死盯着蠕虫。
岩石只刺穿了三层鳞片，没有命中核心。受伤的蠕虫更加狂暴，它锁定了墨辰，张开巨口再次扑来！
完了。墨辰心中苦笑，这下真要死在这里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白璃的脸……
“铮！”
金属交击的脆响。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墨辰睁开眼，看到一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挡在他身前——青色的剑光如瀑布般倾泻，在蠕虫的巨口前筑起一道剑墙！
柳清弦！
紧接着，两道黑色的刀光从侧面切入，精准地斩在蠕虫的气门上——孟七娘！刀光所过之处，剩下的四层鳞片如纸般破碎，露出里面跳动的、暗红色的肉囊。
“赤炎！”柳清弦喝道。
“来了！”金色的麒麟火从天而降，化作一只火麒麟的虚影，一口咬住那个肉囊！火焰涌入蠕虫体内，从内而外焚烧！
地噬虫发出最后一声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战斗结束。
柳清弦收剑转身，看到墨辰时明显愣住了。他虽然从晶石画面里知道墨辰燃烧了本源，但亲眼看到这张布满皱纹、头发全白的面容，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墨兄……”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还能认出来，说明没老到不能看。”墨辰想开个玩笑，但声音嘶哑得厉害。
孟七娘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内腑受损严重，经脉几乎全部断裂，本源……只剩一丝了。”她的眉头紧锁，“必须马上治疗，否则活不过三天。”
“三天足够了。”墨辰咳嗽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白璃呢？”
“她在后面。”柳清弦扶他坐起来，“我们分头搜索，她感应到你的位置就赶过来了，应该快……”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璃的身影出现在焦土边缘，她跑得很快，长发在身后飞扬，眼睛死死盯着墨辰的方向。
然后，她停下了。
距离十丈，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震惊，到……心疼，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墨辰想对她笑一笑，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白璃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她走到墨辰面前，蹲下身，伸手想碰他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微微颤抖。
“墨辰？”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嗯。”墨辰握住她颤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我。就是……样子变了点。”
眼泪瞬间从白璃眼眶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滚烫的泪，一颗接一颗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应该早点找到你……应该……”
“说什么傻话。”墨辰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是我自己选的路。而且你看，我还活着，还能见到你，这就够了。”
白璃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她的肩膀在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墨辰搂着她，感受着怀里温热的颤抖，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浸湿他破旧的衣襟。
柳清弦和孟七娘默默退开几步，把空间留给他们。赤炎也识趣地走到一边，开始处理地噬虫的尸体——这种高阶天魔生物的某些部位，可能对疗伤有帮助。
只有小七不懂气氛，它好奇地飘到白璃面前，用柔软的身体碰了碰她的脸颊。
白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这团七彩的光晕：“这是……”
“小七，刚认识的朋友。”墨辰简单解释了一下它的来历，“多亏它预警，我才能躲开第一次攻击。”
白璃小心翼翼伸出手，小七立刻蹭上来，发出“噗噗”的欢快声响。它似乎很喜欢她身上的净化气息，在她指尖绕来绕去。
“它很纯净。”白璃轻声说，“不像天魔界的生物。”
“可能是因为吸收了七则之力的缘故。”墨辰看着小七，“等出去后，得给它找个合适的地方。”
“先别想那么远。”柳清弦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块从地噬虫体内取出的暗红色晶石，“这是‘地心髓’，能暂时稳定你的伤势。但治标不治本，必须尽快找到彻底修复本源的方法。”
墨辰接过晶石，入手温润，有淡淡的生命波动。“地心髓确实能吊命，但天魔界哪里能找到修复本源的东西？”
“我知道一个地方。”玄机老人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赶到了，正捋着胡子打量小七，“啧啧，时之阴影的遗蜕居然能孵化出这么纯净的小东西……造化啊。”
“前辈说有办法？”白璃急切地问。
“有，但很难。”玄机老人正色道，“天魔界深处有一处‘生命禁区’，那里镇压着一口‘生命之泉’。泉水中蕴含着纯粹的生命法则，理论上能修复一切本源损伤。但……”
“但是什么？”
“但那口泉被‘生命天魔’守护着。”玄机老人叹了口气，“那是七大天魔中最难缠的一个——它不杀生，只会将闯入者变成各种生命形态：一棵树、一朵花、一只虫子……然后让你永远困在那个形态里，体验无尽的生长期和衰亡期。”
听起来比直接死亡更恐怖。
“而且，”玄机老人补充，“生命禁区在天魔界最中心的‘罪孽城’附近。要去那里，得先经过愤怒界碑、懒惰界碑、贪婪界碑、暴食界碑、色欲界碑的领地。你们已经净化了傲慢和嫉妒，还剩五个。”
五个界碑，意味着五场硬仗。以墨辰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走路都困难。
“我去。”白璃毫不犹豫，“我去净化那些界碑，拿到生命之泉。”
“你一个人不行。”墨辰摇头，“每个界碑的考验都不同，需要对应的美德力量。你只有净化之力，虽然能克制天魔，但未必能通过考验。”
“那怎么办？”赤炎插嘴，“总不能看着墨辰哥哥这样吧？”
沉默。
小七突然“噗噗”地叫起来，身体表面的七彩光晕快速闪烁。它在墨辰面前画出一个圆圈，圆圈里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是一座残破的城堡，城堡大厅里，青莲正对着一块黑色晶石施法。
“是青莲前辈！”白璃认出来，“她在尝试修复观测晶石！”
如果晶石能修复，他们就能观测到其他界碑的情况，甚至可能找到捷径。
“先回城堡。”柳清弦做出决定，“墨兄需要休养，我们也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盲目行动只会送死。”
众人点头。孟七娘和柳清弦一左一右搀扶起墨辰，白璃在前面开路，赤炎和玄机老人殿后。小七飘在墨辰身边，时不时放出七彩光芒探路，驱散一些游荡的低阶天魔。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墨辰几乎走两步就要歇一歇，他的身体像一具即将散架的木偶，全靠意志撑着。白璃时不时回头看他，每次眼神相触，她都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但转过身后，眉头就紧紧锁起。
三个时辰后，城堡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青莲和赤月已经等在门口，看到墨辰的样子，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快进来！”青莲连忙让开路，“我准备了疗伤的药浴，虽然不能治本，但至少能缓解痛苦。”
城堡大厅里，夜罗刹和灵儿公主也在。灵儿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脸色还很苍白，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看到墨辰的样子，她眼圈一红，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墨辰被扶到一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坐下，“是凌霄子的错。”
青莲立刻开始调配药浴。她用从地噬虫身上取出的材料，加上城堡里找到的一些古怪药材，熬了一大桶墨绿色的药汤。墨辰被扶进浴桶时，滚烫的药汤让他闷哼一声，但很快，一股温和的暖流从皮肤渗入，开始修复受损的经脉。
“只能修复三成。”青莲一边调整火候一边说，“你的本源伤得太重，除非有生命之泉那种级别的天材地宝，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观测晶石修复得怎么样了？”白璃问。
“修复了七成。”赤月指着大厅中央那块黑色晶石，“现在能看到方圆千里内的景象，但更远的就模糊了。而且……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操作晶石，画面切换到天魔界的全景地图。地图上有七个光点，分别对应七大界碑的位置。但此刻，有两个光点旁边出现了红色的标记——正是他们净化过的傲慢和嫉妒界碑。
“有人在标记我们的进度。”赤月沉声道，“我刚修复晶石时，收到了一个陌生的精神波动，波动里只有一句话：‘进度2/7，继续。’”
有人在天魔界监视他们？而且知道他们净化界碑的数量？
“是凌霄子吗？”柳清弦问。
“不像。”玄机老人摇头，“凌霄子的精神波动我熟悉，这个更……古老，更淡漠，像是没有感情的记录者。”
墨辰泡在药浴里，闭着眼睛思考。过了很久，他开口：“可能是‘天魔意志’。”
“天魔意志？”
“天魔界作为一个独立的世界，应该有类似‘天道’的意志存在。”墨辰缓缓道，“但它不像现世的天道那样维持秩序，而是……更像一个冷漠的观察者，记录着界内发生的一切。我们净化界碑，对天魔界来说是‘法则修复’，所以它才会记录进度。”
这个猜测让人毛骨悚然。如果整个天魔界都在某个意志的注视下，那他们的一举一动……
“先不管这个。”白璃打断思绪，“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计划。怎么在墨辰恢复前，安全地净化剩下的界碑？”
“我可以战斗。”墨辰睁开眼睛，“虽然不能动用七则之力，但剑法和战斗经验还在。只要不遇到太强的敌人……”
“不行！”白璃和青莲同时反对。
“墨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柳清弦也劝，“净化界碑的事，交给我们。你有净化过两个界碑的经验，可以指导我们。”
墨辰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说不出话。白璃连忙轻拍他的背，眼里满是心疼。
“就这样定吧。”玄机老人拍板，“接下来半个月，墨小子在这里养伤，同时研究剩下的界碑特性。白丫头你们分头行动，先去最近的愤怒界碑。老夫坐镇这里，以防万一。”
“我也去。”夜罗刹突然说，“我的实力恢复了一些，而且……我想为灵儿赎罪。”
灵儿拉着他：“哥，我也去。”
“你留下。”夜罗刹摸摸她的头，“等你完全恢复了再说。”
计划初步确定。愤怒界碑在熔岩海，距离城堡约两百里，不算太远。白璃、柳清弦、孟七娘、夜罗刹四人前往，赤炎和玄机老人留守城堡，青莲继续研究疗伤方法，赤月负责监控晶石。
药浴持续了一个时辰。墨辰从浴桶里出来时，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头发依然全白，皱纹也没有减少。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是从城堡储藏室找到的，虽然样式古老，但很舒适。
夜幕降临——如果天魔界暗红色天空变深算夜晚的话。众人在大厅里简单吃了晚饭，然后各自休息。
墨辰和白璃被安排在一个相对完整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但被白璃收拾得很干净，还从城堡花园——如果那堆发光的苔藓能算花园的话——采了几朵幽蓝色的花插在陶罐里。
“睡吧。”白璃扶墨辰躺下，自己坐在床边，“我守着你。”
“你也睡。”墨辰拉她，“床够大。”
白璃脸微红，但没拒绝。她在他身边躺下，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伤口。两人肩并肩躺着，看着石质天花板上的裂纹。
“墨辰。”白璃轻声问，“如果……如果找不到生命之泉，你……”
“那我就当个普通老头。”墨辰笑了，“在某个小镇开个铁匠铺，你开个药铺。每天打打铁，种种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挺好。”
“可是你的修为……”
“修为没了可以再练。”墨辰侧过头看她，“但你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白璃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我一定会找到生命之泉的。一定。”
墨辰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窗外，天魔界永恒的暗红色天空下，小七飘在城堡塔楼的尖顶上，身体表面的七彩光晕缓缓流转。它“看”着远方熔岩海的方向，又“看”向城堡里那两个依偎的身影，发出轻柔的“噗噗”声，像是在哼唱一首无人知晓的古老歌谣。
而在更遥远的罪孽城深处，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正透过层层空间，注视着这一切。
眼睛的主人发出低沉的、不似人类的笑声：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