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黑石峡谷与旧梦重温
黑石峡谷的得名，在于两侧高耸入云的黑色岩壁。岩壁光滑如镜，倒映着暗红色的天光，让整条峡谷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暗红与深黑交织的光影中。
五人一灵抵达峡谷入口时，天色——如果那算天色的话——已经暗到了极点。暗红色的天空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紫，只有零星的光斑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勉强照亮前路。
“就在这儿过夜吧。”柳清弦停下脚步，指了指峡谷口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岩洞不深，但足够容纳所有人，洞口还有几块巨石可以充当简易的屏障。
众人鱼贯而入。放下行囊的那一刻，白璃几乎想直接瘫在地上——但她忍住了，因为墨辰已经先一步靠着岩壁坐下，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你怎么样？”她走过去，蹲下身问。
“还好。”墨辰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这四百里路……比想象中难走。”
确实难走。懒惰法则的影响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慢半拍，加上天魔界恶劣的地形和时不时冒出来的低等魔物，这段路走得格外艰辛。白璃的腿到现在还在发软，孟七娘的手也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微微颤抖，柳清弦的衣襟上沾了几处魔物的血迹，夜罗刹的靴子磨破了一个口子。
只有小七还算精神。灵体在岩洞里飘来飘去，好奇地碰碰这里，摸摸那里，最后停在墨辰肩头，用触须轻轻碰他的脸，像是在安慰他。
“我去生火。”夜罗刹主动说。他收集了一些峡谷里能找到的干枯植物——天魔界的植物都长得奇形怪状，但燃烧后能发出还算稳定的火焰。
火堆燃起，昏黄的光芒驱散了洞中的阴影。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吃干粮，喝水，谁也没说话。疲惫和懒惰法则的双重影响下，连聊天都觉得费劲。
最后还是孟七娘打破了沉默：“明天就能到镜像湖了。青莲前辈说，嫉妒试炼的关键是面对自己的心魔。你们……有想好怎么面对吗？”
没人回答。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
“我一直在想，”柳清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面对的是家族覆灭前的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柳家少主……我该怎么跟他说话？”
“告诉他真相？”白璃问。
“告诉他什么真相？”柳清弦苦笑，“告诉他再过几年，柳家会被净邪司围攻，族人会死伤大半，他会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主变成肩负复兴重任的家主？告诉他那些他珍视的人都会一一离去？”
他摇摇头：“他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改变什么？过去无法改变，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但如果面对的是镜像，是幻象……也许我可以试着告诉他一些事，让他少走些弯路。”
“或者你可以打他一顿。”孟七娘面无表情地说，“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世界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柳清弦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这主意不错。”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夜罗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我在想……”他顿了顿，“如果镜像是我被控制前的样子，那可能……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被凌霄子控制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以前是什么样。”
“那就重新认识。”墨辰说，“也许那是好事。你可以通过镜像，找回一些失去的东西。”
“找回之后呢？”夜罗刹看向他，“如果那个‘我’比我更好，更完整，更值得活下去……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沉重，没人能回答。火堆安静地燃烧着，洞外传来风声，在峡谷中呼啸而过，像某种生物的悲鸣。
白璃看向墨辰。火光下，他的白发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的皱纹似乎比昨天又深了一些。她忽然想起青莲说过的话——嫉妒界碑可能会制造出“没有受伤、依然强大的墨辰”。
如果真出现那样的镜像，她该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墨辰注意到她的目光。
“我在想……”白璃犹豫了一下，“如果出现一个健康的、强大的你，我会不会……嫉妒那个镜像？”
墨辰愣住了。其他人也看向她。
“嫉妒它拥有我失去的东西，”白璃继续说，“嫉妒它可以保护你，而现在的我只能看着你一天天虚弱。嫉妒它……可能才是真正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说完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些念头，她平时不敢想，但在懒惰法则的影响下，在疲惫和压抑的环境中，它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墨辰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傻瓜。”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真有那样的镜像，它也不是我。我之所以是我，不仅仅因为强大或健康，更因为经历过的一切——包括天劫失败，包括受伤，包括遇见你。”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而且，你以为那个健康的我就会更好吗？也许他骄傲自大，也许他不懂珍惜，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身边有个叫白璃的姑娘。所以，别嫉妒不存在的幻象。现在的我，才是真实的。”
白璃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用力点头：“嗯。”
孟七娘咳嗽了一声：“打扰一下，你们要谈情说爱能不能等试炼结束？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作战计划，不是感情咨询。”
柳清弦也笑了：“七娘说得对。不过白璃刚才说的确实是个问题——我们可能都会嫉妒镜像，因为镜像拥有我们失去或渴望的东西。关键是怎么克服这种嫉妒。”
“接受不完美。”夜罗刹忽然说，“接受现在的自己。这是我最近学会的。”
这话从夜罗刹口中说出来，格外有分量。众人都看向他。
“我以前一直恨自己，恨自己被控制，恨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夜罗刹盯着火焰，声音低沉，“但最近我明白了，恨改变不了过去。能做的只有接受，然后尽量弥补。镜像再完美，也是假的。真实的我虽然残缺，但至少……是真实的。”
岩洞里安静了片刻。火堆的光芒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像是在为这番话做注脚。
“说得好。”柳清弦拍了拍夜罗刹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无论看到什么镜像，都记住那是假的。我们是真实的，我们的团队是真实的，我们要做的事也是真实的。”
众人点头。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疲惫感也似乎减轻了一些。
吃完干粮，安排好守夜顺序——柳清弦和夜罗刹守上半夜，孟七娘和白璃守下半夜，墨辰因为身体原因免于守夜但需要随时待命——大家准备休息。
白璃在靠近岩洞内侧的地方铺好睡袋，躺下时却睡不着。她侧过身，看到墨辰躺在不远处，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显然也没睡着。
“墨辰。”她轻声叫。
“嗯？”
“你说……懒惰界碑上那句话，‘旧影重现’，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辰睁开眼睛，看向洞顶：“青莲前辈说，可能是我们过去的影子。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嫉妒试炼的核心是‘面对渴望’，而过去的影子……不一定是我们渴望的，可能是我们恐惧的，或者遗憾的。”
“比如？”
“比如……”墨辰想了想，“对我而言，可能是天劫那天的场景。那是我最恐惧也最遗憾的时刻。对你而言，可能是苏小婉死亡的那一刻，或者更早——她发现自己不是普通人的那一刻。”
白璃心里一紧。确实，那些都是她不敢深想的“旧影”。
“不过无论是什么，”墨辰继续说，“面对就好。我们已经面对过愤怒，面对过懒惰，再面对一个嫉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说得轻松，但白璃知道，实际做起来肯定没那么容易。她翻了个身，看向洞口——柳清弦和夜罗刹背对着洞内坐着，身形挺拔，像两尊守护神。
看着看着，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懒惰法则的影响加上一天的疲惫，终于让她沉入了睡眠。
但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回到了苏家。不是现在的苏家，而是苏小婉记忆中的苏家——庭院里开满了花，阳光明媚，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在花丛中修剪枝叶。女子回头，对她微笑，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小婉，过来。”女子招手。
白璃——不，是梦里的苏小婉——跑过去，扑进女子怀里。那是母亲，苏小婉的母亲，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
“今天学了什么？”母亲摸着她的头。
“学了绣花。”小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绣了一朵莲花，先生夸我绣得好。”
“真厉害。”母亲笑了，“晚上给爹爹看看，他一定很开心。”
画面一转，到了晚上。书房里，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拿着那方绣着莲花的帕子，仔细端详，然后点头：“确实不错。我们小婉长大了。”
那是苏小婉的父亲。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吃着简单的晚饭，聊着家常。窗外月色正好，一切都安宁美好。
但忽然间，画面开始扭曲。父亲的笑容变得僵硬，母亲的眼神变得惊恐。庭院里的花迅速枯萎，阳光被乌云遮蔽。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带着不祥的气息……
“小婉，快跑！”母亲推了她一把。
“不——”白璃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看到父母挡在她身前，面对着一团黑暗。黑暗中有无数触须伸出来，缠住了他们……
“不！”
白璃猛地坐起，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
“做噩梦了？”旁边传来墨辰的声音。他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眼神关切。
白璃点点头，擦了擦汗：“梦到……苏小婉的过去。她的父母。”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墨辰轻声说，“别多想，只是梦。”
但白璃心里清楚，那可能不仅仅是梦。嫉妒试炼已经开始影响她了——在她最疲惫、意志最薄弱的时候。
她看向洞口，守夜的人已经换成了孟七娘和白璃——不对，白璃在这里，那洞口的是……
“七娘姐一个人守夜？”她问。
“她说不用换，她睡不着。”墨辰说，“柳清弦和夜罗刹也醒了，在那边打坐调息。”
白璃看向洞内另一侧，果然，柳清弦和夜罗刹都盘膝坐着，闭目养神。小七飘在火堆上方，灵体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岩洞。
一切似乎都正常。
但白璃总觉得不对劲。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像是……多了某种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那是嫉妒的气息，带着酸涩和渴望，像未熟的果实。
她看向墨辰，发现他的眉头也微微皱着。
“你也感觉到了？”她问。
墨辰点头：“从刚才开始。嫉妒界碑的力量……已经扩散到这里了。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在渗透。”
“为什么？我们还没到镜像湖啊。”
“可能‘旧影重现’已经开始了。”墨辰的表情严肃起来，“青莲前辈说过，嫉妒界碑在苏醒。苏醒的过程中，它的力量会自然扩散，影响周围区域。而我们这些即将进行试炼的人，就像是……诱饵，会主动吸引这些力量。”
这话让白璃背后发凉。她看向洞口，孟七娘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七娘姐她……”
话没说完，洞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人跌倒的声音。
白璃和墨辰同时起身，柳清弦和夜罗刹也睁开眼睛。四人快步走到洞口，看到孟七娘倒在地上，弯刀掉在一旁，她睁着眼睛，但眼神空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七娘！”柳清弦蹲下身，伸手去扶她。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孟七娘，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孟七娘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光影——那是一个场景的碎片。
白璃看到了。
光影中，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蹲在街角。她面前摆着几个手工编织的小物件，正在叫卖。路人来来往往，很少有人停下。
那是小时候的孟七娘。
画面变化。小女孩长大了些，十二三岁的样子，站在一个华丽的府邸门前。她仰头看着门匾，眼神里有羡慕，有渴望，还有一丝……嫉妒。门内传来欢声笑语，那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再变化。少女时期的孟七娘，穿着一身劲装，跪在一个黑衣人面前。黑衣人递给她一把弯刀，声音冰冷：“从今天起，你是净邪司的刀。忘记过去，忘记名字，你只是‘七娘’。”
孟七娘接过刀，低头：“是。”
但低头的瞬间，白璃看到了她眼中的不甘和——嫉妒。嫉妒那些可以光明正大活着的人，嫉妒那些有选择的人，嫉妒那些……不必双手沾满鲜血的人。
画面碎成光点，消失了。孟七娘依然倒在地上，但眼睛已经闭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柳清弦的声音有些沙哑，“嫉妒界碑在提前激发试炼。七娘的心魔……是她自己的过去。”
夜罗刹蹲下身，检查孟七娘的脉搏：“没事，只是昏迷。但她什么时候能醒……”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僵住了。
夜罗刹的眼睛忽然睁大，瞳孔收缩。他看到了什么？白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洞外的黑暗。但在夜罗刹眼中，显然不是黑暗。
他看到了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布衣，正在练武场里练刀。少年脸上带着笑，眼神清澈，每一刀都充满朝气。那是……被控制前的夜罗刹。
少年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场边拍手：“哥哥好厉害！”
那是灵儿。小时候的灵儿。
夜罗刹伸出手，想触碰那个幻影，但手穿了过去。幻影破碎，化作光点。他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大口喘气。
“夜罗刹！”柳清弦想去扶他，但自己也愣住了。
柳清弦看到了柳家的庭院，看到了年幼的自己正在练剑，父亲在旁边指导，母亲端着茶点过来，笑着说休息一会儿。那是家族覆灭前的柳家，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被卷入了“旧影”的幻境。只有墨辰和白璃还勉强保持清醒——可能是因为墨辰身体虚弱，意志防御相对薄弱，反而没那么容易被针对；白璃则是因为刚才已经做过类似的梦，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白璃看到墨辰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握住他的手：“墨辰，你看到了什么？”
“我……”墨辰闭上眼睛，又睁开，“我看到了天劫之前。我还是仙君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白璃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不甘，有遗憾，还有……嫉妒。
“那时的我……真年轻啊。”墨辰低声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可以守护一切。然后天劫来了，一切都碎了。”
白璃紧紧握住他的手：“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墨辰转头看她，眼神渐渐清明，“但我嫉妒那个年轻的我，嫉妒他的无知和自信。不过……”他顿了顿，“我更庆幸现在的我。因为现在的我，遇到了你。”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幻境的迷雾。白璃感觉到，周围那些扭曲的光影似乎淡了一些。
她忽然明白了。
嫉妒试炼的核心，不是消灭嫉妒，而是承认嫉妒，然后超越它。承认自己会嫉妒过去的自己，嫉妒可能的另一种人生，但最终选择接受现在——因为现在，有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大家！”白璃提高声音，“听我说！那些幻影只是过去，只是可能！重要的是现在！现在我们有彼此，有要做的事，有要保护的人！别被幻影困住！”
她的声音在岩洞中回荡。柳清弦最先清醒过来，他用力摇头，眼神重新聚焦：“她说得对。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
夜罗刹也渐渐恢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握紧：“我要救灵儿。这是现在的我要做的事。”
孟七娘还没醒，但她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像是听到了。
墨辰看着白璃，笑了：“你看，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是‘我们’救了我们自己。”白璃纠正。
洞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暗红色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微光——天魔界的“清晨”要来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镜像湖在等待，而嫉妒界碑的力量，已经先一步找上了门。
“收拾东西。”柳清弦站起身，“我们早点出发。越早到镜像湖，越早结束这一切。”
众人点头。昏迷的孟七娘被夜罗刹背起，小七飘在前面探路，墨辰拄着手杖，白璃扶着他，柳清弦断后。
走出岩洞时，白璃回头看了一眼。洞内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但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些光影碎片——苏小婉的父母，孟七娘的童年，夜罗刹的过去，柳清弦的家族，墨辰的天劫……
那些都是“旧影”，是每个人心中最深的遗憾和嫉妒。
但就像墨辰说的，重要的是现在。
而现在，他们要一起走向镜像湖，面对真正的试炼。
峡谷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气息。
嫉妒，正在前方等待。
五人一灵抵达峡谷入口时，天色——如果那算天色的话——已经暗到了极点。暗红色的天空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紫，只有零星的光斑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勉强照亮前路。
“就在这儿过夜吧。”柳清弦停下脚步，指了指峡谷口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岩洞不深，但足够容纳所有人，洞口还有几块巨石可以充当简易的屏障。
众人鱼贯而入。放下行囊的那一刻，白璃几乎想直接瘫在地上——但她忍住了，因为墨辰已经先一步靠着岩壁坐下，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你怎么样？”她走过去，蹲下身问。
“还好。”墨辰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这四百里路……比想象中难走。”
确实难走。懒惰法则的影响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慢半拍，加上天魔界恶劣的地形和时不时冒出来的低等魔物，这段路走得格外艰辛。白璃的腿到现在还在发软，孟七娘的手也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微微颤抖，柳清弦的衣襟上沾了几处魔物的血迹，夜罗刹的靴子磨破了一个口子。
只有小七还算精神。灵体在岩洞里飘来飘去，好奇地碰碰这里，摸摸那里，最后停在墨辰肩头，用触须轻轻碰他的脸，像是在安慰他。
“我去生火。”夜罗刹主动说。他收集了一些峡谷里能找到的干枯植物——天魔界的植物都长得奇形怪状，但燃烧后能发出还算稳定的火焰。
火堆燃起，昏黄的光芒驱散了洞中的阴影。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吃干粮，喝水，谁也没说话。疲惫和懒惰法则的双重影响下，连聊天都觉得费劲。
最后还是孟七娘打破了沉默：“明天就能到镜像湖了。青莲前辈说，嫉妒试炼的关键是面对自己的心魔。你们……有想好怎么面对吗？”
没人回答。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
“我一直在想，”柳清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面对的是家族覆灭前的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柳家少主……我该怎么跟他说话？”
“告诉他真相？”白璃问。
“告诉他什么真相？”柳清弦苦笑，“告诉他再过几年，柳家会被净邪司围攻，族人会死伤大半，他会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主变成肩负复兴重任的家主？告诉他那些他珍视的人都会一一离去？”
他摇摇头：“他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改变什么？过去无法改变，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但如果面对的是镜像，是幻象……也许我可以试着告诉他一些事，让他少走些弯路。”
“或者你可以打他一顿。”孟七娘面无表情地说，“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世界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柳清弦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这主意不错。”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夜罗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我在想……”他顿了顿，“如果镜像是我被控制前的样子，那可能……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被凌霄子控制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以前是什么样。”
“那就重新认识。”墨辰说，“也许那是好事。你可以通过镜像，找回一些失去的东西。”
“找回之后呢？”夜罗刹看向他，“如果那个‘我’比我更好，更完整，更值得活下去……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沉重，没人能回答。火堆安静地燃烧着，洞外传来风声，在峡谷中呼啸而过，像某种生物的悲鸣。
白璃看向墨辰。火光下，他的白发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的皱纹似乎比昨天又深了一些。她忽然想起青莲说过的话——嫉妒界碑可能会制造出“没有受伤、依然强大的墨辰”。
如果真出现那样的镜像，她该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墨辰注意到她的目光。
“我在想……”白璃犹豫了一下，“如果出现一个健康的、强大的你，我会不会……嫉妒那个镜像？”
墨辰愣住了。其他人也看向她。
“嫉妒它拥有我失去的东西，”白璃继续说，“嫉妒它可以保护你，而现在的我只能看着你一天天虚弱。嫉妒它……可能才是真正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说完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些念头，她平时不敢想，但在懒惰法则的影响下，在疲惫和压抑的环境中，它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墨辰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傻瓜。”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真有那样的镜像，它也不是我。我之所以是我，不仅仅因为强大或健康，更因为经历过的一切——包括天劫失败，包括受伤，包括遇见你。”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而且，你以为那个健康的我就会更好吗？也许他骄傲自大，也许他不懂珍惜，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身边有个叫白璃的姑娘。所以，别嫉妒不存在的幻象。现在的我，才是真实的。”
白璃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用力点头：“嗯。”
孟七娘咳嗽了一声：“打扰一下，你们要谈情说爱能不能等试炼结束？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作战计划，不是感情咨询。”
柳清弦也笑了：“七娘说得对。不过白璃刚才说的确实是个问题——我们可能都会嫉妒镜像，因为镜像拥有我们失去或渴望的东西。关键是怎么克服这种嫉妒。”
“接受不完美。”夜罗刹忽然说，“接受现在的自己。这是我最近学会的。”
这话从夜罗刹口中说出来，格外有分量。众人都看向他。
“我以前一直恨自己，恨自己被控制，恨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夜罗刹盯着火焰，声音低沉，“但最近我明白了，恨改变不了过去。能做的只有接受，然后尽量弥补。镜像再完美，也是假的。真实的我虽然残缺，但至少……是真实的。”
岩洞里安静了片刻。火堆的光芒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像是在为这番话做注脚。
“说得好。”柳清弦拍了拍夜罗刹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无论看到什么镜像，都记住那是假的。我们是真实的，我们的团队是真实的，我们要做的事也是真实的。”
众人点头。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疲惫感也似乎减轻了一些。
吃完干粮，安排好守夜顺序——柳清弦和夜罗刹守上半夜，孟七娘和白璃守下半夜，墨辰因为身体原因免于守夜但需要随时待命——大家准备休息。
白璃在靠近岩洞内侧的地方铺好睡袋，躺下时却睡不着。她侧过身，看到墨辰躺在不远处，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显然也没睡着。
“墨辰。”她轻声叫。
“嗯？”
“你说……懒惰界碑上那句话，‘旧影重现’，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辰睁开眼睛，看向洞顶：“青莲前辈说，可能是我们过去的影子。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嫉妒试炼的核心是‘面对渴望’，而过去的影子……不一定是我们渴望的，可能是我们恐惧的，或者遗憾的。”
“比如？”
“比如……”墨辰想了想，“对我而言，可能是天劫那天的场景。那是我最恐惧也最遗憾的时刻。对你而言，可能是苏小婉死亡的那一刻，或者更早——她发现自己不是普通人的那一刻。”
白璃心里一紧。确实，那些都是她不敢深想的“旧影”。
“不过无论是什么，”墨辰继续说，“面对就好。我们已经面对过愤怒，面对过懒惰，再面对一个嫉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说得轻松，但白璃知道，实际做起来肯定没那么容易。她翻了个身，看向洞口——柳清弦和夜罗刹背对着洞内坐着，身形挺拔，像两尊守护神。
看着看着，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懒惰法则的影响加上一天的疲惫，终于让她沉入了睡眠。
但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回到了苏家。不是现在的苏家，而是苏小婉记忆中的苏家——庭院里开满了花，阳光明媚，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在花丛中修剪枝叶。女子回头，对她微笑，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小婉，过来。”女子招手。
白璃——不，是梦里的苏小婉——跑过去，扑进女子怀里。那是母亲，苏小婉的母亲，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
“今天学了什么？”母亲摸着她的头。
“学了绣花。”小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绣了一朵莲花，先生夸我绣得好。”
“真厉害。”母亲笑了，“晚上给爹爹看看，他一定很开心。”
画面一转，到了晚上。书房里，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拿着那方绣着莲花的帕子，仔细端详，然后点头：“确实不错。我们小婉长大了。”
那是苏小婉的父亲。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吃着简单的晚饭，聊着家常。窗外月色正好，一切都安宁美好。
但忽然间，画面开始扭曲。父亲的笑容变得僵硬，母亲的眼神变得惊恐。庭院里的花迅速枯萎，阳光被乌云遮蔽。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带着不祥的气息……
“小婉，快跑！”母亲推了她一把。
“不——”白璃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看到父母挡在她身前，面对着一团黑暗。黑暗中有无数触须伸出来，缠住了他们……
“不！”
白璃猛地坐起，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
“做噩梦了？”旁边传来墨辰的声音。他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眼神关切。
白璃点点头，擦了擦汗：“梦到……苏小婉的过去。她的父母。”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墨辰轻声说，“别多想，只是梦。”
但白璃心里清楚，那可能不仅仅是梦。嫉妒试炼已经开始影响她了——在她最疲惫、意志最薄弱的时候。
她看向洞口，守夜的人已经换成了孟七娘和白璃——不对，白璃在这里，那洞口的是……
“七娘姐一个人守夜？”她问。
“她说不用换，她睡不着。”墨辰说，“柳清弦和夜罗刹也醒了，在那边打坐调息。”
白璃看向洞内另一侧，果然，柳清弦和夜罗刹都盘膝坐着，闭目养神。小七飘在火堆上方，灵体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岩洞。
一切似乎都正常。
但白璃总觉得不对劲。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像是……多了某种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那是嫉妒的气息，带着酸涩和渴望，像未熟的果实。
她看向墨辰，发现他的眉头也微微皱着。
“你也感觉到了？”她问。
墨辰点头：“从刚才开始。嫉妒界碑的力量……已经扩散到这里了。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在渗透。”
“为什么？我们还没到镜像湖啊。”
“可能‘旧影重现’已经开始了。”墨辰的表情严肃起来，“青莲前辈说过，嫉妒界碑在苏醒。苏醒的过程中，它的力量会自然扩散，影响周围区域。而我们这些即将进行试炼的人，就像是……诱饵，会主动吸引这些力量。”
这话让白璃背后发凉。她看向洞口，孟七娘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七娘姐她……”
话没说完，洞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人跌倒的声音。
白璃和墨辰同时起身，柳清弦和夜罗刹也睁开眼睛。四人快步走到洞口，看到孟七娘倒在地上，弯刀掉在一旁，她睁着眼睛，但眼神空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七娘！”柳清弦蹲下身，伸手去扶她。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孟七娘，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孟七娘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光影——那是一个场景的碎片。
白璃看到了。
光影中，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蹲在街角。她面前摆着几个手工编织的小物件，正在叫卖。路人来来往往，很少有人停下。
那是小时候的孟七娘。
画面变化。小女孩长大了些，十二三岁的样子，站在一个华丽的府邸门前。她仰头看着门匾，眼神里有羡慕，有渴望，还有一丝……嫉妒。门内传来欢声笑语，那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再变化。少女时期的孟七娘，穿着一身劲装，跪在一个黑衣人面前。黑衣人递给她一把弯刀，声音冰冷：“从今天起，你是净邪司的刀。忘记过去，忘记名字，你只是‘七娘’。”
孟七娘接过刀，低头：“是。”
但低头的瞬间，白璃看到了她眼中的不甘和——嫉妒。嫉妒那些可以光明正大活着的人，嫉妒那些有选择的人，嫉妒那些……不必双手沾满鲜血的人。
画面碎成光点，消失了。孟七娘依然倒在地上，但眼睛已经闭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柳清弦的声音有些沙哑，“嫉妒界碑在提前激发试炼。七娘的心魔……是她自己的过去。”
夜罗刹蹲下身，检查孟七娘的脉搏：“没事，只是昏迷。但她什么时候能醒……”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僵住了。
夜罗刹的眼睛忽然睁大，瞳孔收缩。他看到了什么？白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洞外的黑暗。但在夜罗刹眼中，显然不是黑暗。
他看到了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布衣，正在练武场里练刀。少年脸上带着笑，眼神清澈，每一刀都充满朝气。那是……被控制前的夜罗刹。
少年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场边拍手：“哥哥好厉害！”
那是灵儿。小时候的灵儿。
夜罗刹伸出手，想触碰那个幻影，但手穿了过去。幻影破碎，化作光点。他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大口喘气。
“夜罗刹！”柳清弦想去扶他，但自己也愣住了。
柳清弦看到了柳家的庭院，看到了年幼的自己正在练剑，父亲在旁边指导，母亲端着茶点过来，笑着说休息一会儿。那是家族覆灭前的柳家，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被卷入了“旧影”的幻境。只有墨辰和白璃还勉强保持清醒——可能是因为墨辰身体虚弱，意志防御相对薄弱，反而没那么容易被针对；白璃则是因为刚才已经做过类似的梦，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白璃看到墨辰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握住他的手：“墨辰，你看到了什么？”
“我……”墨辰闭上眼睛，又睁开，“我看到了天劫之前。我还是仙君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白璃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不甘，有遗憾，还有……嫉妒。
“那时的我……真年轻啊。”墨辰低声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可以守护一切。然后天劫来了，一切都碎了。”
白璃紧紧握住他的手：“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墨辰转头看她，眼神渐渐清明，“但我嫉妒那个年轻的我，嫉妒他的无知和自信。不过……”他顿了顿，“我更庆幸现在的我。因为现在的我，遇到了你。”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幻境的迷雾。白璃感觉到，周围那些扭曲的光影似乎淡了一些。
她忽然明白了。
嫉妒试炼的核心，不是消灭嫉妒，而是承认嫉妒，然后超越它。承认自己会嫉妒过去的自己，嫉妒可能的另一种人生，但最终选择接受现在——因为现在，有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大家！”白璃提高声音，“听我说！那些幻影只是过去，只是可能！重要的是现在！现在我们有彼此，有要做的事，有要保护的人！别被幻影困住！”
她的声音在岩洞中回荡。柳清弦最先清醒过来，他用力摇头，眼神重新聚焦：“她说得对。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
夜罗刹也渐渐恢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握紧：“我要救灵儿。这是现在的我要做的事。”
孟七娘还没醒，但她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像是听到了。
墨辰看着白璃，笑了：“你看，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是‘我们’救了我们自己。”白璃纠正。
洞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暗红色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微光——天魔界的“清晨”要来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镜像湖在等待，而嫉妒界碑的力量，已经先一步找上了门。
“收拾东西。”柳清弦站起身，“我们早点出发。越早到镜像湖，越早结束这一切。”
众人点头。昏迷的孟七娘被夜罗刹背起，小七飘在前面探路，墨辰拄着手杖，白璃扶着他，柳清弦断后。
走出岩洞时，白璃回头看了一眼。洞内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但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些光影碎片——苏小婉的父母，孟七娘的童年，夜罗刹的过去，柳清弦的家族，墨辰的天劫……
那些都是“旧影”，是每个人心中最深的遗憾和嫉妒。
但就像墨辰说的，重要的是现在。
而现在，他们要一起走向镜像湖，面对真正的试炼。
峡谷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气息。
嫉妒，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