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怕是真要把她自己搭进……

简王府内, 通明如昼,连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晃,将殿宇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衬得这深夜的府邸愈发沉肃。

简王端坐于正厅上首, 往日里总挂在圆脸上的惫懒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凝着罕见的锐利。

与他并坐的是神色冷峻的荣康大长公主,一身利落的骑装,革制护腕, 脚边还放着她惯用的武器——一柄狼牙棒。

一名侍卫快步入厅, 单膝跪地, 声音还有些喘:“启禀殿下,宫中禁军与五城兵马司各处均无异动,人马尽数都在驻地, 各级将官照常轮值,并无私自调动之举。”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急步赶来,叩首道:“报!京营总督洪大人今夜正在府中。他答应明日城门一开便亲赴营中坐镇。洪大人言明, 不奉陛下明诏,他绝不敢擅自调动一兵一卒,但必会将麾下将士严束于营中, 任凭谁去也休想调走一人一马。”

紧接着,第三人躬身入内,沉声回禀:“报!京城十九门值守一切如常,今夜官兵告假、换班者不足十人。如今掌管各城门钥匙的城门郎身边,均已安排了咱们的侍卫近身随护,寸步不离。”

简王与荣康大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脸上的凝重之色也缓和了些许。

他们皆是从开国征战的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人,比谁都清楚,军权便是皇权最大的底气。

大雍帝都的拱卫之力,全系于这几支兵马之上:

禁军下辖三万精锐,专司皇宫守卫,是皇帝最倚重的屏障;

城中的五城兵马司有近两万人,分管街巷治安,维系京城秩序;

金吾卫则有两万五千人,日夜驻守各城门、巡防城墙,是帝都的外围防线;

京畿之地更驻扎着五万多京营,乃是护卫京师的中坚力量。

这十三万将士,环环相扣又彼此牵制。

如今这四处要害皆无异动,倒真应了谢家小子的断言,支持靖郡王谋逆的果然没有几个手握兵权的统兵将领。

简王抬手松了松衣领,语气中多了几分轻松:“那老二手下,如今也就千把号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西苑距靖郡王别苑不过二里路程,简王心中自有盘算,他不信有人会在家门口的兵马都未曾搞定时,就贸然起兵造反。

是以,西苑那一千多守军,早就被他默认为了靖郡王麾下的叛逆之众。

“两位殿下,右仆射韩大人已往禁中递了条子,今夜当值的柳侍中亲复,圣驾并未回宫,亦未曾派人进宫传过任何旨意。”

说罢,谢珎从袖中取出几张文书,双手奉上:“这是韩、柳二位宰相共同联署、盖过官印的堂贴,尚书省与门下省将派遣给事中,与世子、康国公一同前往各处军营督查。督查之人此刻已在外院歇息,严令不许接触旁人,杜绝走漏风声。”

简王伸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官印,抬眼看向谢珎,语气意有所指:“三省共有六位宰相,怎的只有韩、柳二人联名?其余四位何在?”

谢珎躬身回禀:“韩大人的意思是,待明日政事堂共议之时,再将此事告知其余四位宰相,免得横生枝节,反倒坏了大计。”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六位宰相之中,唯有韩重光和柳彦博二人出身彻彻底底的寒门,无世家根基牵绊。

其余四人,要么本就出身二流世族,要么发迹之后便与五姓七望缔结了姻亲,牵扯甚深。尤其是中书令李敬廷,更是陇西李氏的当家人。

如今情势晦暗不明,谁也无法断定,会不会有哪位宰相是坐等局势明朗的墙头草,或者干脆直接就是靖郡王的同党,只等关键时刻跳反。

因此,韩重光不敢此刻召集那些同僚商议勤王的事。

毕竟在他看来,靖郡王敢贸然起事,必定早已在中枢朝堂与兵权之中安插了内应,这般时候,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此时见谢珎这个陈郡谢氏下一代的领头羊这么坦坦荡荡说出对世家的防备,简王更是满意了几分。

谈及世家牵扯,简王目光一转,落在了另一位倒霉侄孙身上:“兕奴,那些家伙如何了?”

崔令晞也顾不上简王当众叫自己的乳名了,他脸色有些难看,涩声道:“我以宴请的名义往各家派了贴子,五姓嫡□□几家的郎君都在,我都亲眼见到了本人。——只除了靖郡王妃娘家那一房,说是下午就出了城。”

说到最后一句,崔令晞语气里掺着难以掩饰的咬牙切齿,这家害人不浅的王八蛋!

其余世家何等沉得住气,个个都装得毫不知情,让他完全看不出端倪。

没有一家在这局势未明之时贸然跳出来,这般不动声色才是万全之策。

若靖郡王事败,各家便能赶紧想法子脱罪。如果扫尾再干净些,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关,半点不沾谋逆的污名。

唯有他崔氏那一房,竟这般明目张胆地动了!要知道,他们与自家这一脉还没出三服,乃是实打实的至亲!

崔令晞暗自腹诽:你们本就是靖郡王的岳家,无论他谋逆成败,你们都脱不了干系,何苦这般迫不及待?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是靖郡王火烧眉毛、狗急跳墙,刚起事就要完蛋了呢!

“诶?”简王有些看不懂了:“这么说,那小畜生手上既没兵又没人?那他拿啥造反?他的同党藏得可够深的啊!”

荣康大长公主也不明白二皇子的倚仗究竟是什么,她皱眉:“皇城司的人可来了?”

此刻局势紧迫,他们早已顾不得避讳皇城司这天子耳目的身份。城门已关,城中与郊外能暗中联通的,恐怕也只有号称无孔不入的皇城司了。

如今请指挥使过来当众问话,总好过擅自调兵、私开城门,犯了皇帝的忌讳。

白戎早就候在堂下了,往日他大可不鸟这些宗室重臣的召唤,可不久前,一封飞鸽急报打乱了他所有的镇定——靖郡王别苑上空,有人燃放了皇城司的示警信号弹!

那信鸽,还是监察司潜伏在西苑的暗子所放。

那人在信中特意提及,信号弹的形制确实是皇城司的示警图案,可颜色却不对。

他们平日里所用的信号弹皆是红色,而别苑上空那一朵却是黄绿色。

接到传书的江无钱,心头一突,瞬间便意识到,沈瑜那丫头居然还在靖郡王别苑里。

前些日子这丫头找他“补货”,他让那六个菜鸟带去的东西,全是些保命却不伤人的小玩意。

其中最特别的便是这枚信号弹。

他特意吩咐工匠把信号弹内的焰粉换成了一种不同的颜色,就是为了能与司中其他人区分开来,万一出事也好分辨。

江无钱不敢耽搁,当即派人分头前往肃宁侯府,以及其他赴宴女眷家打探消息,又传信给西苑的暗子,令其暗中前往二皇子别苑探查虚实。

等下属陆续传回消息,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立刻寻到白戎将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白戎听完,脑子当时就“嗡”的一声。

靖郡王若是谋逆上位,他这种掌着皇家耳目、知晓各家阴私的先帝鹰犬,全家上下都只会成为靖郡王安抚百官的刀下亡魂。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眼前一脸凝重的江无钱,暗自腹诽:

这货如今已升了监察司提举,明面上的上司除了自己,便是当今陛下,难不成他那“天煞孤星”的威力,已经能越过自己,跳着克到更上面的人了?

白戎一边哆哆嗦嗦地走到值房角落,对供着的三清像焚香祷告,一边听着江无钱板着一张堪比死人脸的面容,逐条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他心乱如麻:若是陛下真的被二皇子所害,那他是顺势投了呢,还是看看简王这帮宗室重臣,打算拥立哪位皇子?

直到下属陆续回报,城中各处兵马均无异动,尤其是西苑的暗子再次传信,称西苑守军依旧和往日一般在巡(摸)逻(鱼),完全没有被调动的迹象。

那一刻,白戎当勤王忠臣的心彻底占了上风。

终于松了口气的白指挥使,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对着江无钱叹道:“你派去别苑那人倒是得力,但只有烟花示警,却无后续传信,想来已是遭了不测,倒是可惜了!”

江无钱垂眸敛目,默然不语。

别苑之中确实有监察司安插的眼线,可那人自始至终毫并无消息传回,想来是早已暴露身份,在靖郡王起事时便被处理掉了。

那信号弹是他给沈瑜的,这丫头陷在里头不好好缩着保命,还强出头!

这些年,她救了这个、护了那个,性子半点没变,如今倒好,竟救到了皇帝头上!

这下,怕是真要把她自己搭进去了……

江无钱转了转扳指,语气莫名有些急切:“大人,下官以为此事刻不容缓!请即刻请见简王与诸位宰辅,共商对策!”

白戎刚要开口,简王府的侍卫就来请人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罢了,看来这首倡勤王的功劳,是轮不到自己了。

不过这般快便有人牵头,倒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正厅之中,众人听完白戎带来的专业情报,神色各异,心情都颇为复杂。

果然是号称无孔不入的皇城司,连皇子府中都安插了盯梢的暗子。那他们家是不是也藏着一群皇城司的人?

可眼下显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简王脸上的困惑更甚:“你是说,那小畜生到现在连西苑一千多人都没拉拢过去?那他到底仗着什么谋反?难不成是外州的府兵已经被暗中调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平叛领导小组开始虚空索敌:二皇子的同谋藏的也太深了!文官都不露头的!军队更是不知道埋伏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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