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只对你这样

江邵黎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会在意的事。

比如季清河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比如季清河在哪个食堂吃饭,比如季清河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图书馆的窗边,配文是“阳光很好,适合发呆”。

那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穿着黑色卫衣,背对镜头。

江邵黎放大那张照片,像素不高,很糊,但他认得那个背影。

肩胛骨的弧度,坐姿微微塌着,手肘撑在桌面上。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翻过来,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那几天季清河出现在陆野身边的频率变高了。

食堂、图书馆、教学楼走廊。

每一次都不是刻意,每一次都是偶遇。

但“偶遇”这个词在江邵黎的词典里开始变得可疑。他跟踪了季清河整整一天。

从早上第一节课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他记下了季清河每一条行走路线,每一个停留的地点,每一次看手机的时间。

他像在做田野调查一样观察着这个人,冷静且客观。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季清河确实在主动接近陆野,但陆野也确实在躲。

不是躲江邵黎那种躲,是躲麻烦的躲看到季清河走过来就换一条路,听到季清河的声音就戴上耳机,季清河坐到他旁边他就站起来换一个位置。

他甚至有一次把喝了一半的咖啡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因为季清河坐到了他对面。

江邵黎看到那杯咖啡被扔掉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高兴,因为他没有看错人。

他心疼,因为那是陆野排了十分钟队买的。

他想让陆野知道我看到你扔咖啡了,又不想让陆野知道他在观察季清河。

周四晚上,江邵黎在宿舍看书。陆野在打游戏,戴着他那副黑色耳机,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团战。

手机震了一下,陆野没看。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第三下,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然后猛地按了一下键盘上的某个键屏幕灰了,角色死了,团战输了。

他摘下耳机,拿起手机。

江邵黎的余光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困惑。

“怎么了?”江邵黎问。

“季清河加我微信。”陆野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备注写着“我是季清河:)”,括号和笑脸。

“你加不加?”

陆野没说话,但他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拒绝”。动作很快,像是怕犹豫了就会改变主意似的。

“不加。”陆野说,“你说过别理他。”

江邵黎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宿舍安静了片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邵黎没抬头。

“什么?”

“你记得我说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野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也许从你叫我名字那天。”

“哪一天?”

“第一天。你叫我陆野的那天。”

江邵黎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我叫你名字叫了十四年。”

“对。”陆野说,“十四年。”

对话在这里停下来。江邵黎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这段话里漏出来,像水从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里慢慢渗出,不多,但很满,满到堵不住。

季清河没有因为被拒绝好友申请就放弃。

第二天,他在教学楼走廊里拦住了江邵黎。

不是拦陆野,是拦江邵黎。

这个操作让江邵黎有一瞬间的意外。他以为季清河会继续攻略陆野,没想到他会直接来找自己。

“江邵黎,可以聊聊吗?”季清河站在走廊中间。

江邵黎停下来,看着他。旁边的林晓看到这个阵仗,犹豫着要不要走,被江邵黎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聊什么?”

“聊聊陆野。”季清河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回声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邵黎看着季清河的脸,那张温柔无害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好奇到让人觉得刻意,又好奇到让人觉得应该回答。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江邵黎反问。

“我不知道才问你。”季清河笑了,笑容像春天的一阵风,轻轻拂过,“陆野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对谁都很冷,但对你不一样。我很好奇,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

“他是我的。”

季清河的笑容顿了一下。

“男朋友。”江邵黎补了这三个字。

走廊里的空气凝住了。

林晓在旁边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猛地憋住了。

季清河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僵硬了,像一朵被摘下来放了太久的花,花瓣还是那个形状,但已经没有生命力了。

“哦,是这样。”季清河的声音还是柔的,“我不知道他有男朋友了。”

“现在知道了。”

“那……”季清河顿了一下,“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有必要告诉你吗?”

季清河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看着江邵黎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底下有了一丝裂痕。不是伤心,是不甘。

“我就是好奇。”他说,“你不说也没关系。”

“你好奇的不是我们在一起多久。”江邵黎说,“你好奇的是,为什么他对你冷,对我热。”

季清河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他眼里只能装下一个人。”江邵黎说,“那个人不是你。”

说完,他从季清河身边走过。林晓小跑着跟在后面,直到拐过走廊的弯,才终于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我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哪句?”

“那句‘他是我的’。”林晓搓着手臂,“还有那句‘眼里只能装下一个人’你这是从哪学的?太会说了。”

江邵黎没回答。

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学来的,是真的这么认为。

回到宿舍,陆野不在。

江邵黎坐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早上烧的,晾了一整天,彻底凉了。

他喝得很慢,喝完把杯子放下,看到杯子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包装,上面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很精致。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很细,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星球,行星的轨迹环绕成一个圈。

星球是磨砂质感的,圈是亮面的,放在灯光下会闪。

盒子里有一张卡片,陆野的字迹,和他早上留在酸奶瓶上的一样潦草。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江邵黎看着那行字。

他伸手把项链拿出来,链子很轻,垂在手指间微微晃动。

那颗小星球在灯光下转了一下,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门开了。

陆野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江邵黎手里拿着那条项链,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他说,语气有点不自然,像是想装作不在意,但又在意得要命。

“嗯。”

“不喜欢就放着。”

“谁说不喜欢了?”

陆野的耳朵尖红了。他走到江邵黎身边去放袋子,刚走了一步就被叫住了。

“陆野,你过来。”

陆野转过身。江邵黎站起来,拿着那条项链,走到他面前。“帮我戴上。”

陆野看着他手里的项链,又看着他。

他的手指有点抖,从江邵黎手里接过项链,绕到他身后,把链子从他脖子后面绕过去,扣上那个小小的扣环。

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

“好了。”陆野的声音在他身后,很近。

江邵黎低下头,那颗小星球贴在他的锁骨下方,金属的温度被体温捂热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周三。”

“周三你去哪了?”

“商场。”

那天陆野消失了一个下午,说是出去走走,走了四个小时。

“为什么买这个?”

陆野绕到他面前,看着那颗小星球贴在他的锁骨上,眼神很专注,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但我不会说。买这个,是想让你知道,你说话的时候我在听。你说重要的话,我会记住。

你说不重要的话,我也记。你说过的每一句,我都记得。”他抬起头看着江邵黎,眼睛里有光,那光比那颗小星球在灯光下的反光还要亮。

江邵黎的手碰到脖子上的链子,指尖摩挲着那颗小小的星球。“陆野。”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陆野皱眉。“当然不是。”

“那对谁?”

陆野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呢?”

江邵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

“那就只对我这样。”他说。

陆野看着他的笑容,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

他见过江邵黎笑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笑没有收着、没有藏着、没有带着任何算计或游刃有余,是纯粹的、发自心底的、因为高兴而笑的笑。

那笑容落在那张总是清冷淡然的脸上,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了松枝上。

“干嘛这么看着我?”江邵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好看。”陆野说,“你笑起来好看。”

江邵黎收起笑容,坐回去,拿起书。“你别看了。”

“来不及了。”陆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已经记住了。”

江邵黎翻了一页书,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但他脖子上那颗小星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真正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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