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试探

温叙出现在学校,是在十月的一个周四下午。没有人通知过他。

没有邀请函,没有活动安排,没有任何官方理由。他就是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教学楼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

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五官深邃,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出来的。

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锋利,但你一看就知道它很危险。

他是来找季清河的。

但来之前,他先找了陆野。

温叙知道陆野这个人。

不是从季清河嘴里知道的,是从别人嘴里。

季清河在学校里的那些事,有人会告诉他。

季清河接近陆野,陆野拒绝了季清河,陆野有一个男朋友,男朋友叫江邵黎。

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太满意的画面。

他从小认识的那个人在试图接近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拒绝了他,然后那个男人的男朋友和季清河之间有过一些不太愉快的对话。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陆野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温叙已经在那里等了几分钟了。

他靠车站着,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放松。

但他的视线一直在教学楼门口。

看到陆野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确认。

确认他就是照片里那个人。

“陆野?”温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野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来问路的。

“我们聊聊。”温叙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

深灰色西装,黑色皮鞋,手腕上那块表够他交两年学费。

他见过温叙的照片,在江邵黎的手机里。

江邵黎存了很多截图,聊天记录、朋友圈、课程表,还有一些人的照片。

温叙是其中之一。

“聊什么?”

“季清河。”

陆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眼睛看着温叙,不闪不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温叙先移开了视线,不是心虚,是确认。

“上车?”温叙问。

“就在这说。”陆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叙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

他关上车门,靠在车上,双手抱胸。

“季清河是不是找过你?”温叙问。

“嗯。”

“找你干什么?”

“你问他。”

“我问了。他说没什么。”温叙的声音很平,“但我查了你的手机号出现在他的通话记录里,他的朋友圈有你照片的截图。

虽然他删了,你出现在他的搜索记录里很多次。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我觉得不是‘没什么’。”

陆野看着温叙。“你在查他?”

“不是查。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陆野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温叙,这个人的表情很平静,说出“浪费时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不是不在乎,是在乎的方式不一样。

季清河在意的他不在意,季清河不在意的他在意。

“你想确认的事,我告诉你。”陆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找过我,我没有理他。

我有男朋友了,他不是他。

没用。

他做的事,我都告诉了我男朋友。

他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温叙看着陆野看了几秒。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是变深了。

“你男朋友,叫江邵黎。”温叙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

“他见过季清河?”

“见过。”

“说了什么?”

陆野没有回答。

他看着温叙,温叙也看着他。

“你可以去问他。”陆野说。

温叙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如果他愿意,可以找我聊聊。不当季清河那边的人,当温叙。”

陆野没有接那张名片。

他看着温叙手里的那张灰色卡片,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给他。”陆野说完,转身走了。

温叙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

他看着陆野的背影穿过教学楼前的小广场,经过花坛,经过公告栏,走到一个站在树下的人面前。

那个人穿着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陆野走到他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了。

温叙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

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很从容,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陆野走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侧着头在跟他说什么。

那个人没有转头,但陆野一直在说。

温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把它放回了口袋。

江邵黎是在两天后知道这件事的。

周六下午,图书馆。

他和陆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对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书都晒得温热。

“温叙找你了?”江邵黎问。

“嗯。”

“什么时候?”

“周四。你下课之前。”

“说什么了?”

“说季清河。说想确认是不是在浪费时间。”陆野的声音很平,“他想见你。

他没说,但他的意思是你想见可以见。

他说不当季清河那边的人,当温叙。”

江邵黎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你想见吗?”陆野问。

“你不想?”

“我不想你跟季清河那边的人走太近。但他不是季清河。”

江邵黎看着陆野。

陆野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表达意见,而是在分析一个他已经在脑子里分析了很多遍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跟季清河不一样?”江邵黎问。

“因为季清河找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自己。温叙找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不一样。”

江邵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有几片叶子从窗前飘过,打着旋落下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

“遇到你之后。”陆野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说情话,“以前不在乎别人,所以不用看。现在在乎你,所以你在乎的人我都要看。”

江邵黎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一中午,江邵黎在教学楼走廊里看到了温叙。

还是深灰色西装,这次换了浅蓝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看到江邵黎出来,他直起身走过来。

“江邵黎?我是温叙。”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入主题,“可以聊聊吗?”

江邵黎看着他。

温叙的脸上没有笑容,不是因为他不会笑,是他不觉得现在需要笑。

“聊什么?”

“聊聊季清河,聊聊陆野,聊聊我们自己选的人。”

江邵黎沉默了片刻。

“十分钟。”他说。

他们走到教学楼外面的长椅上坐下。阳光很好,不烈,暖洋洋的。

梧桐叶落在脚边,被风吹来吹去。

“陆野说你不想见季清河那边的人。”江邵黎开口。

温叙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的承认。“我不是季清河那边的人。他是他,我是我。”

“你们两家走得近。”

“两家走得近是长辈的事,不是我定的。”

江邵黎看着温叙。温叙也在看他。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江邵黎问。

“知道一部分。”

“哪部分?”

“他接近陆野,陆野没理他,他去见你,你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后来他不找陆野了。”温叙顿了一下,“我想知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他自己想通的。”

温叙沉默了一下。

“你对他倒是很信任。”

“我对他信任,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因为他是他。”江邵黎看着温叙,“你对季清河信任吗?”

温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信任。不是因为他不会做错事,是因为他做了错事之后,我还是想给他机会。”

“为什么?”

温叙想了想。“习惯了。”

江邵黎靠回椅背。他看着天空,云很淡,风很轻。

“你不是习惯。”江邵黎说,“你是还在意。”

温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也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两家的事,我会处理。不会让他再打扰你们。”

“他没打扰我们。”江邵黎站起来,“他打不进来。”

温叙抬起头看着江邵黎。

阳光从江邵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炫耀,不是在嘲讽,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野是个什么样的人?”温叙问。

江邵黎看着温叙的眼睛。“他不是一个可以被描述的人。你看到他,你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温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江邵黎走了。走出去几步,温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张名片,陆野没接,他说让自己给你。”

温叙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深灰色的名片递过来。江邵黎看了一眼,接过去放进兜里。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温叙说,“陆野眼光不错。”

“不是他眼光好。”江邵黎没有回头,“是我选的他。”

江邵黎回到图书馆的时候,陆野还在老位置等他。

面前的书没翻几页,水喝了大半。

看到江邵黎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从门口一直跟到他对面坐下。

“见了?”陆野问。

“嗯。”

“说什么了?”

“说他不是季清河那边的人。说两家的事他会处理。说你眼光不错。”

陆野皱眉。“他说我眼光不错?”

“嗯。”

“他眼光才不错。”

江邵黎看着陆野。

皱眉的样子很认真,不是不高兴。

“你在吃醋?”江邵黎问。

“没有。”

“你眉头皱成那样了。”

“我在想他说我眼光不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说我挑人的眼光不错,还是在说我挑东西的眼光不错?”

“有区别吗?”

“有。挑人是我选了你,挑东西是我买了什么。他说的哪句?”

江邵黎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别人会在意温叙说了什么话,他在意的是那句话的准确含义。

“你问他。”

陆野不说话了。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把杯盖拧紧放在一边,翻开面前的书。

翻了两页,停下来。

“哥。”

“嗯。”

“你下次见他,我跟你一起去。”陆野的声音不大,“不是不放心,是不想站在旁边等。”

江邵黎低下头,书页上的字在眼前晃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可能是阳光太刺眼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