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争吵
江邵黎发现陆野瞒着他，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他在宿舍看书，陆野在洗澡，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没有预览内容，但发消息的人的名字他看得很清楚季清河。
江邵黎没有点开那条消息，但他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他看到手机屏幕亮着，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慌张，是一种“被发现了”的僵硬。
很短，短到半秒都不到。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的消息？”江邵黎没抬头。
“季清河。”
“说什么？”
“没看。”
“你不看就知道是谁发的？”
陆野沉默了几秒。
江邵黎抬起头看着陆野，陆野站在桌边，手里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慢慢摩挲。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做得很慢，像是无意识的。
“你看了。”江邵黎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变。
但陆野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种“这不是疑问是确认”的笃定。
“看了。”
“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一周前。”
“为什么加他？”
陆野沉默了几秒。
宿舍里的空调嗡嗡地响，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近及远，然后消失了。
“他加我，说有事。我通过了。”他的声音不大。
“什么事？”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邵黎看着陆野。
陆野站在宿舍的灯光下，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浸湿了一小块T恤。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像一块被石头压住的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们见了面。”江邵黎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陆野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嗯。”
“几次？”
“三次。”
“什么时候？”
“上周二、周四，还有昨天。”
江邵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照得天花板发白。
他没有说话。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像耳鸣。
“为什么不告诉我？”江邵黎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陆野看着他。“怕你多想。”
“怕我想什么？”
“怕你想我和他之间有什么。”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
“没有。”
“那你怕什么？”
陆野没有回答。
江邵黎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不想站在这里，不想看着陆野那张明明没做错什么但一脸愧疚的脸。
刚迈出一步，腰被箍住了。
陆野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十指交叉扣在他小腹前面。
抱得很紧，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拥抱，是那种怕他走了就回不来了的拥抱。
他的胸膛贴着江邵黎的后背，心跳传过来，很快，很重，像擂鼓。
头发上的水滴落在江邵黎的肩上，凉凉的，透过薄衬衫的面料，在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湿意。
“对不起。”陆野的声音闷在他后颈上，沙哑的、不稳的，“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江邵黎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野的手臂箍着他的腰，紧到他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
他能感觉到陆野的呼吸，又热又不稳，打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你先松开。”江邵黎说。
“不松。”
“松开。好好说。”
“松了你走了怎么办？”
“我不走。”
“你刚才转身就是要走。”
“我去关门。”
陆野的手臂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他把手从江邵黎腰上松开，走过去关了门。
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站在门口，看着江邵黎，像一只犯了错被关在门外的大型犬，想进来但不敢进来。
“过来。”江邵黎说。
陆野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江邵黎看着他，头发还在滴水，T恤的肩膀湿了两大片，眼下有青黑，嘴唇颜色很淡。
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眼底有水光，很薄的一层，像冬天的冰面上还没冻实的那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碎。
“坐。”江邵黎指了指椅子。陆野坐下来，仰头看着他。
江邵黎靠在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低头看着陆野，从这个角度看，陆野的脸显得比平时小，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楚，喉结在吞咽的时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从头说。”江邵黎说。
陆野深吸了一口气。“上周二，他在教学楼走廊等我。他说想聊聊，我说没什么好聊的，他说就几分钟。我同意了。”
“聊什么？”
“聊你。他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他说他知道，他想知道的是你这个人本身。
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就这些。”
江邵黎看着陆野，陆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坦诚，也有一点点不安。
“周四呢？”江邵黎问。
“周四在图书馆门口。
他路过，看到了我，过来打了个招呼。没说什么。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走了。”
“昨天。”
陆野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长了一些。
“昨天在操场。他坐在看台上，我在跑步。他叫住我，我停下来。他说了一些话。”
“说什么？”
“说他想通了。说他以前做的一些事没意思。说他不会再找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
陆野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江邵黎看着陆野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生气？”江邵黎问。
“你不应该生气吗？”
“你觉得我应该生气？”
陆野没有回答。
江邵黎伸手把陆野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从眉心划到太阳穴。
动作很慢，指尖在他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温度线。
“我不是生气你见了他。我是生气你不告诉我。”江邵黎的声音很轻，“你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会知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就不会影响我？
你瞒着我，我发现了，我会想更多。
你想多了我才会多想。”
陆野的眼眶红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我怕。”他的声音很低。
“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我在和他说什么。怕你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
陆野没说完。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觉得你什么？”江邵黎又问了一遍。
“觉得我不可信。”陆野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这个字被空气听到。
宿舍又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像背景音乐。
江邵黎看着陆野低下去的头，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那一片的头发长得不太规则，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你见他的时候，想过不告诉我吗？”江邵黎问。
“想过。”
“想了多久？”
“从见他的那一刻就在想。一直想到现在。”
“想出结果了吗？”
陆野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碎掉的玻璃。
“我想告诉你。
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每一次想说，看到你，就说不出来了。
怕你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失望。
你失望的时候不会皱眉，不会叹气，你什么都不做。
但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比做什么都让我难受。”
江邵黎的手指从陆野的太阳穴滑到脸颊，停在那里。
掌心的温度贴着那片冰凉的皮肤。
陆野的手抬起来，覆在江邵黎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是凉的，手背是凉的，整只手都是凉的。
“你是傻子吗？”江邵黎说。
陆野没说话。
“我不问，你就一直瞒着？
你打算瞒多久？一个月？一年？一辈子？”江邵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陆野，我不会因为你和季清河说话就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
我也不会因为你瞒着我就觉得你不可信。
但你再瞒我，我就真的会这么想。”
陆野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我不会了。”他的声音沙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见了谁，说了什么，几点见的，在哪见的，全告诉你。”
“不需要那么细。你只要告诉我见了就行。”
“细一点不好吗？”
“细了像汇报工作。”
“那就当汇报工作。”
江邵黎看着陆野。陆野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点。
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月初的月亮，只有一线，但那是弯的。
“你笑什么？”江邵黎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那是抽筋。”
江邵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陆野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他也不躲。
他握着江邵黎的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哥。”
“嗯。”
“我以后不会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我没那么健忘。”
“我怕。”
陆野低下头，嘴唇在江邵黎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不是吻，是确认。
确认这只手还在，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他刚才说的“以后什么都告诉你”被他听进去了。
江邵黎把手抽回来。动作不重，但很坚定。
“你头发还在滴水。”他说。
陆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实还在滴。
他站起来去拿毛巾，擦了几下，毛巾搭在肩上走回来。
头发还是湿的，但不再滴水了。
“坐下。把话说清楚。”江邵黎说。
陆野坐下了。
“季清河以后不会再找你？”
“他说不会了。”
“你信吗？”
陆野想了想。“信。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可信，是因为他没理由再找我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确认的都确认了。
他再找我也没用。”
“那你再见他怎么办？”
“不见。看到了绕路走。”
“不用绕路。正常打个招呼就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我打个招呼之后他是说‘你好’还是找话说。我不给他找话说的机会。”
江邵黎看着陆野。陆野的表情很认真。
“你知道你这样显得很小气吗？”
“知道。小气就小气。”
江邵黎摇了摇头。
不是摇头说不，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
他放下水杯转过身，陆野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头发半干，乱糟糟的，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犬类，乖乖地坐着，等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你吃饭了吗？”江邵黎问。
“没有。”
“为什么不吃？”
“没胃口。”
“因为我生气了？”
“嗯。”
“我不生气了。”
陆野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过来。”
江邵黎走过去。
陆野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面前。
江邵黎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他。陆野仰着头，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很深，里面映着江邵黎的倒影。
小小的，很清晰，像一张照片嵌在玻璃下面。
“以后别让我这样了。”陆野说。
“哪样？”
“怕你走。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
“那你别瞒我。”
“不瞒了。”
陆野把头靠在他身上。
额头抵着江邵黎的小腹，鼻尖蹭着他的衬衫。
他的手环在江邵黎腰后，手指扣着腰侧的布料。
两个人以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站了几分钟。
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江邵黎的后背上，凉的。
陆野的呼吸透过衬衫的薄面料传过来，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饿不饿？”江邵黎的手放在陆野的头顶上。
“饿。”
“去吃饭。”
“不想动。”
“那你刚才说不饿是骗我的？”
“刚才不饿。现在饿了。你一说我就不气了，不气了就饿了。”
江邵黎按着他的头顶把他推开了一点。陆野被迫抬起头看着江邵黎，他的表情有点委屈。
“去吃饭。”江邵黎说，“再不去食堂关了。”
“关了就去外面。”
“外面远。”
“远就远。”
陆野站起来，手还拉着江邵黎的手。
两个人走到门口，陆野松开手去拿外套。
穿好外套转身，江邵黎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走廊的灯亮着，把整条路照得很亮。
“走不走？”江邵黎问。
陆野跟上去了。
他在宿舍看书，陆野在洗澡，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没有预览内容，但发消息的人的名字他看得很清楚季清河。
江邵黎没有点开那条消息，但他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他看到手机屏幕亮着，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慌张，是一种“被发现了”的僵硬。
很短，短到半秒都不到。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的消息？”江邵黎没抬头。
“季清河。”
“说什么？”
“没看。”
“你不看就知道是谁发的？”
陆野沉默了几秒。
江邵黎抬起头看着陆野，陆野站在桌边，手里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慢慢摩挲。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做得很慢，像是无意识的。
“你看了。”江邵黎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变。
但陆野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种“这不是疑问是确认”的笃定。
“看了。”
“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一周前。”
“为什么加他？”
陆野沉默了几秒。
宿舍里的空调嗡嗡地响，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近及远，然后消失了。
“他加我，说有事。我通过了。”他的声音不大。
“什么事？”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邵黎看着陆野。
陆野站在宿舍的灯光下，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浸湿了一小块T恤。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像一块被石头压住的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们见了面。”江邵黎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陆野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嗯。”
“几次？”
“三次。”
“什么时候？”
“上周二、周四，还有昨天。”
江邵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照得天花板发白。
他没有说话。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像耳鸣。
“为什么不告诉我？”江邵黎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陆野看着他。“怕你多想。”
“怕我想什么？”
“怕你想我和他之间有什么。”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
“没有。”
“那你怕什么？”
陆野没有回答。
江邵黎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不想站在这里，不想看着陆野那张明明没做错什么但一脸愧疚的脸。
刚迈出一步，腰被箍住了。
陆野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十指交叉扣在他小腹前面。
抱得很紧，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拥抱，是那种怕他走了就回不来了的拥抱。
他的胸膛贴着江邵黎的后背，心跳传过来，很快，很重，像擂鼓。
头发上的水滴落在江邵黎的肩上，凉凉的，透过薄衬衫的面料，在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湿意。
“对不起。”陆野的声音闷在他后颈上，沙哑的、不稳的，“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江邵黎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野的手臂箍着他的腰，紧到他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
他能感觉到陆野的呼吸，又热又不稳，打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你先松开。”江邵黎说。
“不松。”
“松开。好好说。”
“松了你走了怎么办？”
“我不走。”
“你刚才转身就是要走。”
“我去关门。”
陆野的手臂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他把手从江邵黎腰上松开，走过去关了门。
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站在门口，看着江邵黎，像一只犯了错被关在门外的大型犬，想进来但不敢进来。
“过来。”江邵黎说。
陆野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江邵黎看着他，头发还在滴水，T恤的肩膀湿了两大片，眼下有青黑，嘴唇颜色很淡。
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眼底有水光，很薄的一层，像冬天的冰面上还没冻实的那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碎。
“坐。”江邵黎指了指椅子。陆野坐下来，仰头看着他。
江邵黎靠在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低头看着陆野，从这个角度看，陆野的脸显得比平时小，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楚，喉结在吞咽的时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从头说。”江邵黎说。
陆野深吸了一口气。“上周二，他在教学楼走廊等我。他说想聊聊，我说没什么好聊的，他说就几分钟。我同意了。”
“聊什么？”
“聊你。他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他说他知道，他想知道的是你这个人本身。
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就这些。”
江邵黎看着陆野，陆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坦诚，也有一点点不安。
“周四呢？”江邵黎问。
“周四在图书馆门口。
他路过，看到了我，过来打了个招呼。没说什么。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走了。”
“昨天。”
陆野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长了一些。
“昨天在操场。他坐在看台上，我在跑步。他叫住我，我停下来。他说了一些话。”
“说什么？”
“说他想通了。说他以前做的一些事没意思。说他不会再找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
陆野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江邵黎看着陆野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生气？”江邵黎问。
“你不应该生气吗？”
“你觉得我应该生气？”
陆野没有回答。
江邵黎伸手把陆野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从眉心划到太阳穴。
动作很慢，指尖在他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温度线。
“我不是生气你见了他。我是生气你不告诉我。”江邵黎的声音很轻，“你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会知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就不会影响我？
你瞒着我，我发现了，我会想更多。
你想多了我才会多想。”
陆野的眼眶红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我怕。”他的声音很低。
“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我在和他说什么。怕你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
陆野没说完。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觉得你什么？”江邵黎又问了一遍。
“觉得我不可信。”陆野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这个字被空气听到。
宿舍又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像背景音乐。
江邵黎看着陆野低下去的头，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那一片的头发长得不太规则，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你见他的时候，想过不告诉我吗？”江邵黎问。
“想过。”
“想了多久？”
“从见他的那一刻就在想。一直想到现在。”
“想出结果了吗？”
陆野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碎掉的玻璃。
“我想告诉你。
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每一次想说，看到你，就说不出来了。
怕你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失望。
你失望的时候不会皱眉，不会叹气，你什么都不做。
但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比做什么都让我难受。”
江邵黎的手指从陆野的太阳穴滑到脸颊，停在那里。
掌心的温度贴着那片冰凉的皮肤。
陆野的手抬起来，覆在江邵黎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是凉的，手背是凉的，整只手都是凉的。
“你是傻子吗？”江邵黎说。
陆野没说话。
“我不问，你就一直瞒着？
你打算瞒多久？一个月？一年？一辈子？”江邵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陆野，我不会因为你和季清河说话就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
我也不会因为你瞒着我就觉得你不可信。
但你再瞒我，我就真的会这么想。”
陆野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我不会了。”他的声音沙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见了谁，说了什么，几点见的，在哪见的，全告诉你。”
“不需要那么细。你只要告诉我见了就行。”
“细一点不好吗？”
“细了像汇报工作。”
“那就当汇报工作。”
江邵黎看着陆野。陆野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点。
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月初的月亮，只有一线，但那是弯的。
“你笑什么？”江邵黎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那是抽筋。”
江邵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陆野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他也不躲。
他握着江邵黎的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哥。”
“嗯。”
“我以后不会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我没那么健忘。”
“我怕。”
陆野低下头，嘴唇在江邵黎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不是吻，是确认。
确认这只手还在，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他刚才说的“以后什么都告诉你”被他听进去了。
江邵黎把手抽回来。动作不重，但很坚定。
“你头发还在滴水。”他说。
陆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实还在滴。
他站起来去拿毛巾，擦了几下，毛巾搭在肩上走回来。
头发还是湿的，但不再滴水了。
“坐下。把话说清楚。”江邵黎说。
陆野坐下了。
“季清河以后不会再找你？”
“他说不会了。”
“你信吗？”
陆野想了想。“信。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可信，是因为他没理由再找我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确认的都确认了。
他再找我也没用。”
“那你再见他怎么办？”
“不见。看到了绕路走。”
“不用绕路。正常打个招呼就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我打个招呼之后他是说‘你好’还是找话说。我不给他找话说的机会。”
江邵黎看着陆野。陆野的表情很认真。
“你知道你这样显得很小气吗？”
“知道。小气就小气。”
江邵黎摇了摇头。
不是摇头说不，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
他放下水杯转过身，陆野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头发半干，乱糟糟的，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犬类，乖乖地坐着，等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你吃饭了吗？”江邵黎问。
“没有。”
“为什么不吃？”
“没胃口。”
“因为我生气了？”
“嗯。”
“我不生气了。”
陆野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过来。”
江邵黎走过去。
陆野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面前。
江邵黎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他。陆野仰着头，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很深，里面映着江邵黎的倒影。
小小的，很清晰，像一张照片嵌在玻璃下面。
“以后别让我这样了。”陆野说。
“哪样？”
“怕你走。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
“那你别瞒我。”
“不瞒了。”
陆野把头靠在他身上。
额头抵着江邵黎的小腹，鼻尖蹭着他的衬衫。
他的手环在江邵黎腰后，手指扣着腰侧的布料。
两个人以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站了几分钟。
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江邵黎的后背上，凉的。
陆野的呼吸透过衬衫的薄面料传过来，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饿不饿？”江邵黎的手放在陆野的头顶上。
“饿。”
“去吃饭。”
“不想动。”
“那你刚才说不饿是骗我的？”
“刚才不饿。现在饿了。你一说我就不气了，不气了就饿了。”
江邵黎按着他的头顶把他推开了一点。陆野被迫抬起头看着江邵黎，他的表情有点委屈。
“去吃饭。”江邵黎说，“再不去食堂关了。”
“关了就去外面。”
“外面远。”
“远就远。”
陆野站起来，手还拉着江邵黎的手。
两个人走到门口，陆野松开手去拿外套。
穿好外套转身，江邵黎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走廊的灯亮着，把整条路照得很亮。
“走不走？”江邵黎问。
陆野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