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和好
陆野在楼下站了一夜。
这不是夸张。
江邵黎早上七点醒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花坛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靠在路灯杆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那个站姿江邵黎太熟悉了。
脊背微微弓着，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那是陆野累了才会有的站姿。
江邵黎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昨晚的争吵之后，陆野说去吃饭，他拒绝了，说“不饿，你先睡”。
他以为陆野回了自己公寓，或者去了别的地方，他没问。
冷战的时候他不习惯追问，追问意味着示弱，示弱意味着他先低头。
他习惯了不低头。
但现在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靠在路灯杆上的人，觉得“不低头”这件事好像没有那么重要。
他给陆野发了条消息：“你在楼下站多久了？”
消息发出去，楼下的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隔了六层楼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到那个人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好几秒，然后放回口袋。
他没有回消息。
他抬起头，朝江邵黎宿舍的窗户看了一眼。
六层楼高，江邵黎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但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江邵黎觉得那道视线穿过玻璃、穿过晨光、穿过六层楼的高度，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他转身去洗漱。
穿衣服的时候挑了一件陆野买的那件黑色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出门的时候林晓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
走廊里有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很亮。
他走下楼，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这种笃定是装出来的。
他的心在跳，比平时快，快到胸腔有点闷。
因为他不知道陆野还在不在楼下，不知道经过一整夜的冷风，那个人还在不在那里。
陆野还在。
花坛旁边，路灯杆下面。
黑色卫衣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露水，肩膀和袖子的位置颜色比别处深。
头发更乱了，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看起来像一株被夜雨打过的植物，蔫蔫的，没有精神。
但他看到江邵黎的那一刻，整个人动了一下。
不是迈步，是身体本能地朝江邵黎的方向倾了一下，像向日葵转了一下花盘。
然后他站住了，没有走过来。
江邵黎走过去。
两个人在花坛边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色、粉色、白色，花瓣上也有露水，亮晶晶的。
“你一夜没回去？”江邵黎问。
陆野没有回答。
他看着江邵黎的脸，目光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他站了太久产生的幻觉。
“你不原谅我，我不走。”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江邵黎看着陆野的眼下，青黑比昨天更深，眼球里有细细的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摊在那里，等着谁来把他抚平。“我什么时候说不原谅你了？”江邵黎问。
“你没说。但你转身了。你转身走了。你没说不原谅，但你走了。”
江邵黎沉默了。他确实走了。
昨晚他说“去吃饭”，陆野说“不饿”，他就走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正常的“不饿”，他不觉得那是他在冷战。
但在陆野眼里，“你走了”就是“你不原谅我”。“我没原谅你，我会下楼？”江邵黎的声音不大。
陆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穿了你的衣服。”江邵黎扯了一下卫衣的领口。
黑色，领口不大不小，刚好盖住锁骨。陆野的视线落在那件卫衣上，停了好几秒。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看到了。”
“看到了还不知道？”
陆野的眼眶红了。
不是泛红，是彻底红了，红得像有人把一盆红色颜料泼在了他脸上。
他的嘴唇在抖。江邵黎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他知道楼下有人经过，食堂方向有人在往这边走，说话声越来越近。
那一下亲在陆野干燥的、起皮的嘴唇上，像一片湿润的叶子贴上了干裂的土地。
“傻瓜。”江邵黎的声音很轻。
陆野伸手抱住他。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拥抱，是那种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唯一的木桩的拥抱。
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江邵黎的肋骨被压得生疼。
他把脸埋在江邵黎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脖子。
那一片皮肤是凉的，沾着夜露的凉意，但很快被体温捂热了。
食堂方向走过来几个人...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有人笑了笑，有人加快了步伐。江邵黎没有推开陆野。
“你身上都是露水。”江邵黎说。
“嗯。”
“冷吗？”
“不冷。”
“你嘴唇都是紫的。”
“那是你的口红。”
“我没涂口红。”
“那就是亲的。”
江邵黎把他推开一点。
陆野的脸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但嘴角是弯的。
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在弯。
“你笑什么？”江邵黎问。
“你管我。”
江邵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陆野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江邵黎的手指碰过那里。
然后他握着江邵黎的手没松开。
“去吃早饭。”江邵黎说。
“食堂？”
“不然呢？你还能做？”
“能。你想吃什么？”
“你一夜没睡，做什么做。去食堂吃。”
陆野没有反驳。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几片黄叶从他们面前飘过。
阳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野握着江邵黎的手，十指相扣。
江邵黎发现陆野的手也很凉。
不是普通的凉，是在外面站了一整夜的那种凉，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他把陆野的手拉到自己口袋里，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一起，指节挨着指节。
食堂已经开门了，早餐窗口冒着热气。
包子、粥、豆浆、油条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陆野站在窗口前看着价目表，不像平时那样迅速地做出选择。
他的目光在价目表上停留了很久，眼球没有移动。
“你看什么呢？”江邵黎问。
“在想吃什么。”
“你想了五分钟了。”
“脑子不转了。站了一夜，冻住了。”
江邵黎走到窗口前。“两碗粥，两个包子，一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野跟过来坐他对面。
粥很烫，江邵黎吹了好几口才喝。
陆野拿勺子搅着粥，搅了很久，没喝。
“喝粥。”江邵黎说。
“烫。”
“搅凉了。”
陆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看着江邵黎。
江邵黎在剥茶叶蛋，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纸巾上。
剥得很仔细，没有一处蛋壳残留。
“你一夜没睡在想什么？”江邵黎把剥好的蛋放进陆野碗里。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你说你想多了我才会多想。”
江邵黎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想了一夜，想通了。
不是我想多了你才会多想，是我不说你才会多想。
我不说，你就要猜。
你猜的，不一定是我想的。
你猜错了，我们就远了。”
陆野的声音很平，但说得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的，“我要说的不是我怕你误会，是我应该相信你不会误会。你信我，我也要信你。”
江邵黎看着陆野。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很清楚。
一夜没睡的人，脑子是慢的，但说的话是对的。
“你一夜没睡就想出这个？”
“还想了很多别的。但那些不用告诉你。”
“比如？”
“比如你那件浅蓝色衬衫放哪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江邵黎愣了一下。“你找我的衬衫干什么？”
“想闻一下。”
食堂里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喝粥有人在说话。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
江邵黎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
“你不是站了一夜吗？怎么找我的衬衫？”
“站之前找的。”
“站之前你回宿舍了？”
“嗯。你走了之后我回了一趟宿舍，然后下来的。”
“你回宿舍就是为了找我的衬衫？”
陆野的耳朵红了。他把茶叶蛋塞进嘴里。
“你变态。”江邵黎说。
“嗯。”
陆野没有反驳。
他嚼着茶叶蛋。
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溏心的，和他平时煎的一样。
他把那口蛋咽下去，喝了一口粥，用纸巾擦了嘴，看着江邵黎。
江邵黎在吃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吃相很好看，不狼吞虎咽，也不刻意斯文，就是很自然的、在吃饭的样子。
“以后别在楼下站一夜了。”江邵黎说。
“那你别生气。”
“我生气你就站一夜？”
“嗯。你生多久的气，我站多久。”
江邵黎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根油条。
“那我要是生一年的气呢？”
陆野看着他。“你不会。你舍不得。”
江邵黎没说话。
他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手。
“谁说我舍不得？”
“你每次生气，超不过一天。昨晚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天了，但你下楼了，你穿了给你买的那件衣服，你亲了我，你在担心我站了一夜会不会感冒。你舍得让我站一年？”
江邵黎看着他。
眼睛里的血丝、嘴唇上的干皮、乱糟糟的头发、沾了露水的卫衣。
“你就是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江邵黎说。
陆野弯了一下嘴角。
两个人吃完饭从食堂出来。阳光更亮了，照在路面上有些晃眼。
陆野走在江邵黎左边，影子投在他身上。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邵黎停下脚步。
“你回去睡一会儿。”
“你呢？”
“我上午有课。”
“我送你。”
“你送完我你回来睡觉？”
“送完你再说。”
江邵黎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一整夜的疲惫。
但他的表情是那种“你不让我送我就要在楼下再站一天”的倔强。
“走吧。”江邵黎说。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楼下。陆野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跟上来。
“上去吧。”
“你回去睡觉。”
“好。”
江邵黎上了几级台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野。
陆野站在台阶下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光里。
黑色卫衣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几缕头发垂在额前，被风轻轻吹动。
看起来很狼狈，但在江邵黎眼里很好看。
“陆野。”
“嗯。”
“下次别站一夜了。”江邵黎的声音不大。
“那你别生气。”
“我生气你就站一会儿。站一会儿我就下来了。”
陆野弯了一下嘴角。“好。”
这不是夸张。
江邵黎早上七点醒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花坛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靠在路灯杆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那个站姿江邵黎太熟悉了。
脊背微微弓着，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那是陆野累了才会有的站姿。
江邵黎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昨晚的争吵之后，陆野说去吃饭，他拒绝了，说“不饿，你先睡”。
他以为陆野回了自己公寓，或者去了别的地方，他没问。
冷战的时候他不习惯追问，追问意味着示弱，示弱意味着他先低头。
他习惯了不低头。
但现在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靠在路灯杆上的人，觉得“不低头”这件事好像没有那么重要。
他给陆野发了条消息：“你在楼下站多久了？”
消息发出去，楼下的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隔了六层楼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到那个人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好几秒，然后放回口袋。
他没有回消息。
他抬起头，朝江邵黎宿舍的窗户看了一眼。
六层楼高，江邵黎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但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江邵黎觉得那道视线穿过玻璃、穿过晨光、穿过六层楼的高度，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他转身去洗漱。
穿衣服的时候挑了一件陆野买的那件黑色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出门的时候林晓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
走廊里有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很亮。
他走下楼，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这种笃定是装出来的。
他的心在跳，比平时快，快到胸腔有点闷。
因为他不知道陆野还在不在楼下，不知道经过一整夜的冷风，那个人还在不在那里。
陆野还在。
花坛旁边，路灯杆下面。
黑色卫衣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露水，肩膀和袖子的位置颜色比别处深。
头发更乱了，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看起来像一株被夜雨打过的植物，蔫蔫的，没有精神。
但他看到江邵黎的那一刻，整个人动了一下。
不是迈步，是身体本能地朝江邵黎的方向倾了一下，像向日葵转了一下花盘。
然后他站住了，没有走过来。
江邵黎走过去。
两个人在花坛边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色、粉色、白色，花瓣上也有露水，亮晶晶的。
“你一夜没回去？”江邵黎问。
陆野没有回答。
他看着江邵黎的脸，目光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他站了太久产生的幻觉。
“你不原谅我，我不走。”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江邵黎看着陆野的眼下，青黑比昨天更深，眼球里有细细的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摊在那里，等着谁来把他抚平。“我什么时候说不原谅你了？”江邵黎问。
“你没说。但你转身了。你转身走了。你没说不原谅，但你走了。”
江邵黎沉默了。他确实走了。
昨晚他说“去吃饭”，陆野说“不饿”，他就走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正常的“不饿”，他不觉得那是他在冷战。
但在陆野眼里，“你走了”就是“你不原谅我”。“我没原谅你，我会下楼？”江邵黎的声音不大。
陆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穿了你的衣服。”江邵黎扯了一下卫衣的领口。
黑色，领口不大不小，刚好盖住锁骨。陆野的视线落在那件卫衣上，停了好几秒。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看到了。”
“看到了还不知道？”
陆野的眼眶红了。
不是泛红，是彻底红了，红得像有人把一盆红色颜料泼在了他脸上。
他的嘴唇在抖。江邵黎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他知道楼下有人经过，食堂方向有人在往这边走，说话声越来越近。
那一下亲在陆野干燥的、起皮的嘴唇上，像一片湿润的叶子贴上了干裂的土地。
“傻瓜。”江邵黎的声音很轻。
陆野伸手抱住他。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拥抱，是那种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唯一的木桩的拥抱。
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江邵黎的肋骨被压得生疼。
他把脸埋在江邵黎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脖子。
那一片皮肤是凉的，沾着夜露的凉意，但很快被体温捂热了。
食堂方向走过来几个人...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有人笑了笑，有人加快了步伐。江邵黎没有推开陆野。
“你身上都是露水。”江邵黎说。
“嗯。”
“冷吗？”
“不冷。”
“你嘴唇都是紫的。”
“那是你的口红。”
“我没涂口红。”
“那就是亲的。”
江邵黎把他推开一点。
陆野的脸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但嘴角是弯的。
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在弯。
“你笑什么？”江邵黎问。
“你管我。”
江邵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陆野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江邵黎的手指碰过那里。
然后他握着江邵黎的手没松开。
“去吃早饭。”江邵黎说。
“食堂？”
“不然呢？你还能做？”
“能。你想吃什么？”
“你一夜没睡，做什么做。去食堂吃。”
陆野没有反驳。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几片黄叶从他们面前飘过。
阳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野握着江邵黎的手，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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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已经开门了，早餐窗口冒着热气。
包子、粥、豆浆、油条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陆野站在窗口前看着价目表，不像平时那样迅速地做出选择。
他的目光在价目表上停留了很久，眼球没有移动。
“你看什么呢？”江邵黎问。
“在想吃什么。”
“你想了五分钟了。”
“脑子不转了。站了一夜，冻住了。”
江邵黎走到窗口前。“两碗粥，两个包子，一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野跟过来坐他对面。
粥很烫，江邵黎吹了好几口才喝。
陆野拿勺子搅着粥，搅了很久，没喝。
“喝粥。”江邵黎说。
“烫。”
“搅凉了。”
陆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看着江邵黎。
江邵黎在剥茶叶蛋，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纸巾上。
剥得很仔细，没有一处蛋壳残留。
“你一夜没睡在想什么？”江邵黎把剥好的蛋放进陆野碗里。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你说你想多了我才会多想。”
江邵黎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想了一夜，想通了。
不是我想多了你才会多想，是我不说你才会多想。
我不说，你就要猜。
你猜的，不一定是我想的。
你猜错了，我们就远了。”
陆野的声音很平，但说得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的，“我要说的不是我怕你误会，是我应该相信你不会误会。你信我，我也要信你。”
江邵黎看着陆野。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很清楚。
一夜没睡的人，脑子是慢的，但说的话是对的。
“你一夜没睡就想出这个？”
“还想了很多别的。但那些不用告诉你。”
“比如？”
“比如你那件浅蓝色衬衫放哪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江邵黎愣了一下。“你找我的衬衫干什么？”
“想闻一下。”
食堂里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喝粥有人在说话。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
江邵黎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
“你不是站了一夜吗？怎么找我的衬衫？”
“站之前找的。”
“站之前你回宿舍了？”
“嗯。你走了之后我回了一趟宿舍，然后下来的。”
“你回宿舍就是为了找我的衬衫？”
陆野的耳朵红了。他把茶叶蛋塞进嘴里。
“你变态。”江邵黎说。
“嗯。”
陆野没有反驳。
他嚼着茶叶蛋。
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溏心的，和他平时煎的一样。
他把那口蛋咽下去，喝了一口粥，用纸巾擦了嘴，看着江邵黎。
江邵黎在吃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吃相很好看，不狼吞虎咽，也不刻意斯文，就是很自然的、在吃饭的样子。
“以后别在楼下站一夜了。”江邵黎说。
“那你别生气。”
“我生气你就站一夜？”
“嗯。你生多久的气，我站多久。”
江邵黎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根油条。
“那我要是生一年的气呢？”
陆野看着他。“你不会。你舍不得。”
江邵黎没说话。
他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手。
“谁说我舍不得？”
“你每次生气，超不过一天。昨晚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天了，但你下楼了，你穿了给你买的那件衣服，你亲了我，你在担心我站了一夜会不会感冒。你舍得让我站一年？”
江邵黎看着他。
眼睛里的血丝、嘴唇上的干皮、乱糟糟的头发、沾了露水的卫衣。
“你就是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江邵黎说。
陆野弯了一下嘴角。
两个人吃完饭从食堂出来。阳光更亮了，照在路面上有些晃眼。
陆野走在江邵黎左边，影子投在他身上。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邵黎停下脚步。
“你回去睡一会儿。”
“你呢？”
“我上午有课。”
“我送你。”
“你送完我你回来睡觉？”
“送完你再说。”
江邵黎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一整夜的疲惫。
但他的表情是那种“你不让我送我就要在楼下再站一天”的倔强。
“走吧。”江邵黎说。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楼下。陆野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跟上来。
“上去吧。”
“你回去睡觉。”
“好。”
江邵黎上了几级台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野。
陆野站在台阶下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光里。
黑色卫衣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几缕头发垂在额前，被风轻轻吹动。
看起来很狼狈，但在江邵黎眼里很好看。
“陆野。”
“嗯。”
“下次别站一夜了。”江邵黎的声音不大。
“那你别生气。”
“我生气你就站一会儿。站一会儿我就下来了。”
陆野弯了一下嘴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