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同居

陆野提出同居,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晚上。

江邵黎在看书,陆野在打游戏。

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晓回家了,陈屿去看演唱会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哥。”

“嗯。”

“搬过来住。”

江邵黎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搬到我那里住。”陆野没看他,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角色放了一个技能,“你晚上睡不好,我那边床大。”

“我什么时候睡不好?”

“你每天晚上翻身至少四次。

十二点一次,一点半一次,三点一次,五点左右还有一次。

翻完身你会叹气,叹完气你会把被子拉到下巴。”

江邵黎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蹭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睡不好,但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翻身几次、几点翻身、翻完身会叹气。

陆野知道,他连这些都知道。

“你晚上不睡觉?光听我翻身?”

“睡了。你翻身我就醒了。醒了就听着,听你翻完了再睡。”

江邵黎看着陆野。

陆野还在打游戏,表情很专注,但操作明显慢了,角色在屏幕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的耳朵是红的。

“你连我几点翻身都记下来了?”江邵黎问。

“没刻意记。躺床上睡不着就数,数着数着就记住了。”陆野的手从键盘上拿下来,转过来看着江邵黎。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着。

“你那边有厨房。”江邵黎说。

“嗯。”

“你可以天天做早饭。”

“嗯。”

“你不用跑宿舍。”

“嗯。”

“也不用在宿舍楼下等。”

“嗯。”

“那你什么时候搬?”

“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我问你什么时候搬,是帮你搬,还是我自己搬?”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都行。”

江邵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很亮,照得天花板发白。

他想起陆野在校外那间公寓一室一厅,床很大,床头柜上有一盏暖黄色的灯,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很好。

厨房虽然不大,但锅碗瓢盆都有,冰箱里永远有鸡蛋和牛奶。

那间公寓比宿舍安静,比宿舍暖和,比宿舍更像一个“家”而不是“住的地方”。

“周末搬。”陆野说。

“为什么周末?”

“周末不用上课,时间多。我帮你收东西,你坐着就行。”

“我坐着看你收?”

“嗯。你指挥。”

江邵黎摇了摇头,不是拒绝。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六早上,陆野八点就到了宿舍。

江邵黎刚醒,头发乱着,眼睛还不太睁得开。

他坐在床边看着陆野把他的书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一本地摞好。

他的书不多,专业课教材、几本小说、一个笔记本。

陆野摞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书店里摆的那种。

然后是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

叠得很整齐,比他自己叠自己的衣服整齐多了。

他自己的衣服是团成一团塞进柜子里的,但江邵黎的衣服,他每一件都抖开、抚平、对折、再对折,棱角分明。

“你这件衬衫皱了。”陆野拎着一件浅蓝色衬衫。

“皱了就皱了。”

“我帮你烫一下。”

“你有熨斗?”

“买一个。”

江邵黎看着他。

陆野已经把那件衬衫单独放在一边了,叠好的那摞衣服上面,单独放着,等着他的新熨斗到货。

林晓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着地上那几个打包好的箱子和袋子。

“你要搬走?”他问江邵黎。

“嗯。”

“搬去哪?”

“陆野那。”

林晓看了一眼陆野,又看了一眼江邵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

他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

“你们才在一起多久?”

“一个多月。”江邵黎说。

“一个多月就同居?”

“不行?”

林晓沉默了。

他看着陆野把江邵黎的水杯从桌上拿起来,用纸巾擦了杯底,放进一个袋子里。

“水杯也要擦?”林晓问。

“杯底有灰。”陆野的语气很平。

林晓看了看陈屿。

陈屿戴着耳机在打游戏,但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边耳朵露着,收音效果良好。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不说点什么?”林晓问陈屿。

陈屿摘下耳机。“说什么?”

“他们同居了。”

“然后呢?”

“你不觉得太快了?”

陈屿想了想。“他们认识十四年了。快什么?”

林晓又沉默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你说得对”。

陆野把江邵黎的东西都搬上车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网约车的后备箱不大,两个箱子、一个袋子刚好塞满。

他拉开后座车门让江邵黎先上,自己坐进去关上门。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宿舍楼越来越远,教学楼越来越远,操场越来越远。

江邵黎看着窗外。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多,说走就走了。

陆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后悔了?”陆野问。

“没有。”

“那你看着窗外干什么?”

“看风景。”

“外面是墙。”

江邵黎转头看着窗外。

确实是墙,学校围墙,灰色的,上面有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

他没注意到车已经开出了校门,陆野的公寓在北门对面,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陆野的公寓在六楼,有电梯,不用爬楼梯。

这是江邵黎第三次来,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来吃饭、不是来过夜,是来住的。

他有钥匙,进门的时候自己开的。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清脆,门开了。

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客厅和卧室打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角落的快递盒已经清理掉了,干枯的向日葵换成了新的,还是向日葵,还是牛皮纸包着。

茶几上多了一个杯子。

白色的,不是陆野那个黑色的,是新买的。

“给我买的?”江邵黎拿起那个白杯子。

“嗯。”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杯子的手感很好,釉面光滑,底部有一圈黑色的釉边,很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江邵黎拿着杯子去厨房洗了一下,倒了一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端着杯子走回来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灰色的,布艺,坐垫有点软,坐下去会陷一点。

陆野把箱子搬进来,放在卧室角落。

他没有急着拆,而是走过来在江邵黎旁边坐下,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垂下来,离江邵黎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

“习惯吗?”陆野问。

“什么?”

“这里。”

江邵黎看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很好,拉上的话白天也能睡。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那口小锅,锅旁边是调料瓶,一瓶油、一瓶酱油、一袋盐。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买鸡蛋”“买牛奶”“买米”。

“你把便利贴也搬来了?”江邵黎问。

“那些是提醒自己买东西的。”

“你以前不写便利贴。”

“以前不做饭。”

江邵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鸡蛋、牛奶、西红柿、青菜、一块猪肉。塞得满满当当。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两个人吃。”

江邵黎关上冰箱门,转过身。

陆野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

但他的眼神不放松,一直看着江邵黎,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

“你紧张什么?”江邵黎问。

“没紧张。”

“你手插口袋是紧张。你不紧张的时候手是垂着的。”

陆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江邵黎走到陆野面前很近,近到胸口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陆野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以后这里也是你家了。”陆野的声音不大。

江邵黎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

“知道了。”他说。

下午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

江邵黎的衣服放进衣柜里,一半是他的,一半是陆野的。

两排衣服并排挂着,黑色、灰色、白色、浅蓝色挂在一起。

书放在书架上,专业教材、小说、笔记本,并排放着。

牙刷放在同一个杯子里,杯子是白色的,陆野新买的那个,黑色的杯子被收进了柜子。

江邵黎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那个杯子里的两支牙刷,一支白色一支黑色,刷头朝上并排站着。

他伸手把两支牙刷的位置换了一下,黑色的在左边白色的在右边,看了一秒又换回来了。

晚上陆野做了饭。

番茄炒蛋、清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菜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番茄炒蛋的颜色比上次好了很多。

番茄红亮,鸡蛋金黄,汤汁不多不少。

青菜炒得脆,不老不生了。

汤里的紫菜泡开了,蛋花散得很匀。

江邵黎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蛋不老,番茄不酸,咸淡刚好。

“好吃吗?”陆野问。

“嗯。”

“比上次呢?”

“上次是上次。”

“你就说好不好吃。”

“好吃。”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饭。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吃得很干净。

江邵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陆野。

陆野还在吃,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吃相不难看,但也不斯文。

“明天早上吃什么?”江邵黎问。

“你想吃什么?”

“粥。”

“好。”

“皮蛋瘦肉的。”

“好。”

“不要糊的。”

陆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次没糊。”

“上上次糊了。”

“上上上次也没糊。”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吃的每一顿我都记得。”

江邵黎没说话。

他端起碗去厨房洗了,陆野跟过来洗碗。

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

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盖过了很多声音。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灯已经关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光透进来。

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陆野躺在左边,江邵黎躺在右边。

被子是同一条,灰色的,很软。空调开着,温度设得不高不低,刚好不冷不热。

江邵黎闭着眼睛。

床垫比宿舍的软,枕头比宿舍的高,被子比宿舍的轻。

一切都不同,但他在这种不同里找到了一种熟悉。

陆野的呼吸声。

很轻很匀,就在左边不远的地方。

“哥。”陆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远不近。

“嗯。”

“你睡着了?”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你在旁边。”

江邵黎翻了个身面朝陆野的方向。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在旁边你睡不着?那我在宿舍的时候你在旁边怎么睡着了?”

“在宿舍你在上铺,我在下铺。不一张床。”

江邵黎把手伸过去。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陆野的手臂。

陆野的手握住了他的。

黑暗中两只手握在一起。陆野的手比他大比他热,掌心的温度传过来。

“现在睡得着了?”江邵黎问。

“嗯。”

陆野的手没有松开。江邵黎也没有抽回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但窗帘遮得很好,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整个房间沉浸在完全的黑暗里,只有两个人交握的手,知道对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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