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未命名草稿

温叙开始在时安家里过夜,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不是商量好的,是自然而然的。

就像两条河流到了交汇处,不需要决定谁流向谁,水自己就找到了方向。

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出现在时安的公寓里牙刷、毛巾、睡衣、充电器。

每一件都是他带来的,每一件来了就没有再走。

牙刷出现在时安家浴室的杯子里,和时安的并排站着,一支黑色一支白色,刷头朝上。

毛巾挂在浴室的架子上,时安的蓝色旁边多了一条灰色的。

睡衣叠好放在床尾,黑色的,纯棉的,时安叠的。

充电器插在床头柜的插座上,线垂下来,搭在床头柜的边沿。

时安看着那根线,觉得这个房间终于不是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了。

有一天早上,时安在厨房煮面。

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散开沉下去又被气泡顶上来。

他站在灶台前拿着筷子慢慢搅动。

温叙从背后靠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还没完全醒。

“几点了?”温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七点半。”

“还早。”

“你十点上班。不早。”

“再睡一会儿。”

“你去睡。我煮面。”

“不睡了。看你煮。”

温叙没有松手,下巴还抵在时安的肩膀上。时安被他抱着不太方便搅面,但没有推开。

“你会不会煮?”温叙问。

“会。你看着就行。”

“你煮面的时候会放一个鸡蛋。鸡蛋不打散,整个放进去。你喜欢溏心蛋。”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你煮面的样子好看。”

时安把鸡蛋打进去,蛋白在沸水中散开,蛋黄完整地浮在中间。

他调成小火,盖上锅盖。转过身,温叙的脸近在咫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温叙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面煮好了。两碗,一碗面多一碗面少。面多的那碗是温叙的,面少的那碗是时安的。

温叙吃面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动作不快不慢。

“好吃吗?”时安问。

“好吃。”

“比公司食堂呢?”

“食堂没有溏心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吃完面温叙去洗碗,时安站在厨房门口看。

温叙洗碗的动作很慢,不是不熟练,是把每一个碗都洗得很仔细。水流声哗哗的。

“温叙。”

“嗯。”

“你今天穿白色很好看。”

温叙的手指在碗上停了一下,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时安。手上还滴着水没擦干。

“你以前不夸我。”

“以前不好意思。”

“现在呢?”

“现在脸皮厚了。”

温叙走过来,手上还在滴水,水滴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他走到时安面前弯下腰,在时安的嘴角亲了一下。

“以后多夸。我爱听。”

时安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走了回去。

上班的路上,温叙开车,时安坐在副驾驶。

窗外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时安脸上。

他闭着眼睛,阳光把睫毛的投影投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

温叙在红灯停车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转回去继续开。

到公司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时安醒了。

“到了?”他揉着眼睛。

“嗯。”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在睡。”

两个人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从负二到负一,从负一到一。

时安看着那排数字。

“你今天开会吗?”他问。

“下午有一个。”

“几点?”

“三点。”

“什么会?”

“项目汇报。”

“我陪你。”

温叙偏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电梯到了。

中午两个人去食堂吃饭。

时安端着餐盘跟在温叙后面,打好饭两个人并排走过食堂,找位置坐。

靠窗的那张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你以前不坐这里。”时安坐下。

“你以前坐这里。”

“我坐这里是因为这里晒得到太阳。”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我坐?”

“你晒得到,我也晒得到。”

时安低下头开始吃饭。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温叙看到了。

下午的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时安坐在温叙旁边做记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很快很整齐。

温叙在听汇报的时候余光在看时安的手。

那双手握着笔在纸上游走,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手背上的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那双手整理过文件,接过电话,倒过水,拿过外卖,煮过面,浇过绿萝。

现在那双手在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

会开完了,人散了。时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时安。”

“嗯。”

“你手累不累?”

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累。记笔记而已。”

“你记了好多页。”

“内容多。”

温叙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时安面前,弯下腰,手指在时安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

“以后少记一点。我说的那些不重要。”

“你说的都重要。”

两个人对视。有人推门进来,看到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又退了出去。门关上了。时安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下班回家的路上,温叙开车,时安坐在副驾驶。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影在时安脸上交替闪过。

“今天去我那里。”温叙说。

“为什么?”

“你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我那里有。”

“你冰箱里有什么?”

“鸡蛋。牛奶。你上次买的那些。”

时安沉默了一下。“你留着吧。我明天去超市。”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

时安偏头看着温叙。温叙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和平时一样。

“你最近怎么总跟着我?”

“不是跟着。是陪着。”

时安没有说话。

车在温叙家楼下停了很久。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大楼,电梯上了十八楼。

温叙开门,时安跟在后面。玄关的灯亮了。

“你坐。我去倒水。”温叙走进厨房。

时安站在客厅没有坐。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以前送文件、取文件、接温叙去开会。

每次都是站着的,坐在沙发上等温叙的时候很少,因为他坐不了多久就会被叫走。

现在他站在这个来过很多次的地方,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不是房间变了,是他和这个房间的关系变了。

以前他是客人,现在他不是。

温叙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放在时安手里。

“看什么?”

“看你家。”

“以前也看过。”

“以前没认真看。”

温叙看着他,拉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靠着肩膀。

“以后每天都可以看。”

时安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温叙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温叙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温叙。”

“嗯。”

“你心跳好快。”

“那是你的心跳。”

“不是。是你的。我靠着你,能听到。”

温叙的手环住时安的腰。“你靠着我,我的心跳就会快。”

时安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睁开眼睛。听温叙的心跳、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时安开始在自己家里养绿萝了。

不是一盆,是三盆。

一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一盆放在卧室的窗台上,一盆放在厨房的冰箱顶上。

三盆绿萝都是从温叙办公室那盆分出来的。

那天他在办公室给绿萝浇水,发现它长出了好几根新的藤蔓,已经垂到花盆外面了。

他剪了几段,泡在水里养了几天,等它们生出白色的根须,用三个小花盆装好土,把生根的藤蔓种进去,带回了家。

温叙看到那三盆绿萝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瞬。“你把我的绿萝分了?”

“你的绿萝也是我的。我养的,我分的。”

温叙弯下腰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叶子。叶子很绿,很厚,水灵灵的,养得好。

“你连植物都养得比一般人好。”

“一般人不会把绿萝养死。绿萝很好养。”

“不是绿萝好养。是你用心了。”

时安在厨房做饭,温叙站在厨房门口看。时安穿着围裙正在切菜,刀法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刀下去都稳,不慌不忙。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温叙问。

“辞职那段时间。一个人在家没事干,看视频学的。”

“学了多久?”

“一个星期。前三天看视频,后四天做。第一天做的不能吃,倒了。第二天做的勉强能吃。第三天开始能吃了。第四天开始能给人吃了。”

温叙走进去站在他旁边。“那今天第几天?”

“不知道。没数。”

“今天做的给谁吃?”

“给你。”

时安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油锅刺啦一声响了,白气冒上来。

温叙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觉得这个画面他以后每天都要看,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投影仪是温叙带来的,幕布挂在墙上。

以前时安一个人住,从来不看电影,因为没有人和他一起看,一个人看电影太安静了。

现在两个人看,安静也不觉得安静了。

电影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的。

时安靠在温叙肩膀上,温叙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松松地扣着。

“温叙。”

“嗯。”

“你以前和别人看过电影吗?”

“没有。”

“季清河呢?”

“没有。”

“那你第一次看电影是和谁?”

温叙想了想。“你。第一次。”

时安抬起头看着他。

投影仪的光在两个人身上忽明忽暗,黑白的画面把他们的脸照得时亮时暗。

“你三十一岁了。第一次看电影?”

“不爱去电影院。人多。吵。”

“那现在怎么爱看了?”

温叙低下头看着时安的脸。“现在不是看电影。是陪你。”

时安把脸埋回他肩窝里,手指攥着他衣服的前襟。

电影放了多久不知道,只记得投影仪灭了的时候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温叙去上班了。

时安一个人在家整理东西,把冬天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收纳箱,把春天的衣服挂出来。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他在衣柜最里层摸到一个盒子。

深蓝色的,绒面的,像首饰盒。

他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磨砂质感的,在光下会闪。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时安,生日快乐。温叙。”

时安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他的生日在四月,还有两个多月。

温叙提前两个多月买了生日礼物,放在他的衣柜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某一天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也许是某一天他下楼扔垃圾的时候。

他把项链拿出来,走到镜子前戴上。

链子很细,贴着锁骨,那颗小星星垂在锁骨窝里。他伸手碰了一下,金属是凉的。

手机震了,温叙的消息:“今天别出门。我有东西放在你衣柜里。

你找一下。”时安看着那行字,拍了拍脖子上的项链,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温叙回了一个字:“戴了?”

“戴了。”

“好看。”

时安站在镜子前看着脖子上那颗小星星,嘴角弯了。

傍晚温叙回来的时候,时安在厨房做饭。

他听到门响了,没有出去,锅里的菜正在翻炒。

温叙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看到了?”时安问。

“看到了。你戴着很好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为什么现在放?”

“因为今天想让你戴。”

时安把菜盛出来装在盘子里,关掉火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尽。

“温叙。”

“嗯。”

“你以后别藏东西了。你藏了我找不到怎么办?”

“你找得到。这个家你比我熟。”

“那是你家。”

“也是你家。”

时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毛衣,领口很大。那颗小星星贴着他的锁骨。

温叙伸出手碰了碰那颗星星,指腹在磨砂的表面上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亲了亲星星旁边的皮肤。

菜凉了。热了一遍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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