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孟老先生

池倾久说完那个“找”字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沈灼墨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握着焚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池倾久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沈灼墨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光,但那光不是温暖的,是冰冷的,照出了所有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灼墨,”他说,“我们把时间线重新捋一遍。”

沈灼墨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这些天做的记录,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一起报案是三个月前。铁匠王老汉,夜里被人从床上拖走,扒光了放在钟楼顶上。他说醒来的时候浑身是蜡油,身上有一股铁锈味。”

池倾久摇头。“不是第一起。是第十八起。前面的十七次,没有人报案。”

沈灼墨的手指顿了顿,翻到下一页。“第二起报案是两个半月前。卖布的陈寡妇,同样的手法,放在牌坊上面。”

“第十九起。”

“第三起,两个月前,城隍庙旗杆上,是个过路的货郎。”

“第二十起。”

沈灼墨把本子合上。“所以前面的十七次,赵霖都在试。试手法,试药量,试地方。他在找一个——仪式?”

池倾久点头。“他在找一个能让‘他’满意的方式。第七次的时候,‘他’不满意。第十二次的时候,‘他’说已经很接近了。第十八次的时候,‘他’说要更多的人,更干净的人。第二十三次的时候,‘他’说这次可以了,这次一定能成功。”

池倾久从袖中拿出那本手抄的书,翻到赵霖写的那几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笔都像是在发抖,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心里充满了某种他无法承受的东西——恐惧,虔诚,或者两者兼有。

“你看这里,”池倾久指着其中一行,“‘他说要更虔诚。要更纯粹。要把自己完全交出去。’赵霖不是单纯地在害人。他在做一件他认为是神圣的事。他在献祭。”

沈灼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献祭?献给谁?”

池倾久没有回答。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一个法阵的轮廓。圆圈,三角,几条线,中间画着一个人形。和那些墙上的画一样,仰面朝天,四肢摊开。

“这是什么东西?”沈灼墨凑过来看。

池倾久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第一世的时候,他见过类似的图。在玄灵宗的禁书库里,在那些被封存的卷宗里。那是魔修的献祭法阵。用人的恐惧和痛苦作为燃料,打开某种通道,召唤某种东西。但那些法阵比这个复杂得多,需要修行者来主持,需要精确的时辰和方位,需要特殊的媒介。赵霖一个普通人,没有修为,没有灵力,光靠蒙汗药和几根蜡烛,能做成什么?

除非——有人帮他。有人在背后教他怎么做,一步一步,从最简单的开始。第七次不行,就第八次。第十二次不够,就第十三次。那个人一直在指导他,一直在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而赵霖,这个孤独的、被人遗忘的人,找到了一个愿意跟他说话的人,找到了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的人,就什么都信了,什么都肯做。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赵霖送这块糕点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他在看着我们。他可能还想告诉我们别的东西。”

池倾久看向他。

沈灼墨说:“他选了桂花糕。祝余师姐做的那种。他知道我们是从玄灵宗来的,他知道我们是谁。他甚至可能知道——”他顿了顿,“知道你的身份。”

池倾久沉默了。

是啊。赵霖知道他们是谁。他知道他们是玄灵宗的弟子,知道他们在查这个案子,知道他们住在哪个客栈哪个房间。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怕。他不躲。他甚至主动送东西来,告诉他们“你们在找我”。

这不是一个罪犯面对追查时的正常反应。这是一个——

“他在求救。”池倾久说。

沈灼墨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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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倾久看着桌上那张纸条,慢慢说:“他做了那些事,他知道那是错的。但他停不下来,因为那个人让他继续。他害怕那个人,比害怕我们更害怕。他想被阻止,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他留下线索,希望有人来查。他送这块糕点来,是告诉我们——我在这里,来找我。把我带走,让我停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街上小孩的笑声,清脆的,无忧无虑的。和这个房间里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我们还等什么?”沈灼墨站起来,“去找他。他既然在等我们,就一定还在镇子里。”

池倾久点头,但没有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像是在想什么。

“师兄?”

“灼墨,”池倾久说,“如果我们找到赵霖,把他抓起来,这个案子就算结了吗?”

沈灼墨想了想。“还有他背后的那个人。”

“对。”池倾久转过身来,“赵霖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还在暗处。我们把刀拿走了,那个人会换一把刀。换一个像赵霖一样孤独的、被人遗忘的人,教他做事,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然后利用他去害人。清溪镇的案子结束了,下一个镇子呢?下一个人呢?”

沈灼墨沉默了。

池倾久走到桌边,坐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灼墨太熟悉了。

“那个人选择清溪镇,不是随机的。”池倾久说,“他选这里,一定有他的理由。这个镇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第一世的时候,我在某份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清溪镇,南州,清溪镇。那里出过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第一世的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他能看见它们的轮廓,但捞不起来。魔潮,宗门大比,悬崖,沈灼墨——这些是大的石头,清清楚楚。但清溪镇是一颗小石子,沉在最底下,被淤泥盖住了。

“师兄,别逼自己。”沈灼墨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们可以去查镇志,去问镇里的老人。总会有线索的。”

池倾久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去查镇志。看看这个镇子过去发生过什么。”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纸条和糕点包好,收进袖中。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走。”他说。

两个人下了楼。掌柜的还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们下来,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两位要出去?”

“嗯。”池倾久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这个镇子有没有什么老人在镇里住得最久的?对镇子的历史比较了解的?”

掌柜的想了想。“东街有个老先生,姓孟,以前在县里做过师爷,后来回乡养老了。镇子里的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脾气也有点怪。你们去找他,不一定肯见。”

“没关系。”池倾久说,“我们去试试。”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东街走。清溪镇的东街比西街热闹一些,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铺子——布庄、粮油店、茶馆、杂货铺。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大概是案子的事传开了,大家知道有人在查,心里踏实了一些。

孟老先生的家在东街尽头,是一栋青砖瓦房,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字迹端正有力,像是出自读书人的手。池倾久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晚辈玄灵宗弟子池倾久,有事请教老先生。”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门后,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上下打量着池倾久和沈灼墨,像是在掂量什么。

“玄灵宗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客气的味道。“找我这个老头子做什么?”

池倾久拱手行礼。“晚辈想请教老先生一些关于清溪镇旧事的事情。”

孟老先生的眉毛挑了一下。“旧事?什么旧事?”

“关于这个镇子过去发生过的——”池倾久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寻常的事。”

孟老先生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侧身让开,把门推大了些。“进来吧。”

池倾久和沈灼墨对视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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