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当安易的气息出现在这片区域时,巨兽庞大的身躯动了动。

巨兽抬起头眼睛转向湖边,当看清是安易时,瞳孔微微收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近乎咕噜的声响。

然后它慢吞吞地爬起来,然后游了过来。

安易没有立刻开始研究。

他先是走到湖边一块平坦的黑色岩石上坐下,双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望着眼前这片湖水。

他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

今天他其实也发现了安承。

在林一朵拉着他拍照时,在阴影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安易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狂暴、混乱、充满侵略性。

这里的能量是暴烈的,会主动侵蚀一切外来生物,这里的生物是凶残的,遵循着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法则,这里的风景是单调而压抑的。

但同时......也很简单。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纠结的情感纠葛,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和欲望。

只有最原始的力量,最直接的规则,和最纯粹的生存本能。

杀戮,或者被杀戮。

适应,或者死亡。

安易坐在那里,又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他从空间中取出那个用于研究的缝隙族。

它被放出来时,蜷缩在地上,四条手臂怪异地扭曲着,倒三角形的头颅低垂,复眼圆睁,里面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它想挣扎,想施展空间能力逃走,但安易在它周围布下的禁锢让它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安易将它放在岩石上,自己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神识探出,精准地渗透进缝隙族的身体结构。

这个过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轻车熟路。

他能看到那些铭刻在基因深处的、关于空间感应的能量流动——那不是后天学习的技能,而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像鸟会飞,鱼会游,缝隙族天生就能感知平行世界的呼吸。

它们的神经网络中有一种特殊的结构,能捕捉到多维空间传来的微弱共振,并将那些共振转换成它们能理解的坐标。

安易尝试解析那种结构的原理。

他模拟那些能量流动的路径,记录那些神经信号的频率,分析那些空间共振的波形......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碰了碰他的腿。

很轻,带着试探性的小心翼翼。

安易睁开眼睛。

他看见那头巨兽此刻正趴在湖边——离他只有不到两米远,那颗覆盖着厚重鳞甲的头颅伸过来,轻轻拱了拱他的小腿。

它的动作很轻,那双流动着水流的竖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它盯着那个被放在岩石上的缝隙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疑惑的声响。

它觉得这个生物看上去就很讨厌!

种灰白的颜色,那种瘦长的体型,那种散发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都让它本能地感到厌恶。

它想把这个玩意儿一口吞了,或者一爪子拍碎。

但它不敢。

因为安易在这里。

安易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巨兽头颅上粗糙的鳞甲。

那些鳞甲很硬,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但在他的掌心下却很温顺,甚至在他抚摸时,还会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没什么,只是被打怕了。

这头曾经称霸这片区域的王者,在经历了无数次被安易单方面碾压的战斗后,已经彻底认清了现实——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小小的生物,比它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要强大。

与其反抗被揍,不如乖乖顺从。

“你也好奇吗?”安易轻声说,手指继续抚过那些坚硬的鳞片。

巨兽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又拱了拱他的手,然后抬起巨大的头颅,看向那个缝隙族,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安易又笑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重新看向那个缝隙族。

研究还得继续。

巨兽见安易不再理会它,有些不满地甩了甩头,然后又盯着那个缝隙族看了几秒,最后悻悻地爬回湖里。

它想把这个玩意儿吞了,但它又不敢和安易抢。

只能无能狂怒。

巨大的尾巴在湖里“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溅起浪花,然后它转过身,慢吞吞地爬回了对岸的岩石上,重新趴下,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但那双眼睛,偶尔还会睁开一条缝,偷偷看向湖边那个坐在岩石上的身影。

安易没有管这些。

他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神识再次探入缝隙族的身体,继续那场漫长而复杂的解析。

安易和缝隙族的研究进行得如火如荼,打得火热。

而在地球,安承彻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那些影子随着夜风的吹拂轻轻摇曳,像水底的波纹,像不安的心绪。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模糊的光影,一动不动。

身体很疲惫——连续几天的失眠让他的眼眶深陷,眼下泛着青黑,太阳穴处传来隐隐的钝痛。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令人难过。

白天看到的那一幕。

安易和林一朵并肩走在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边,斑驳的光影跳跃。

林一朵笑得那么开心,脸颊上的酒窝深深陷进去,而安易......

安易走在她身边,微微侧着头,在听她说话,他的眼神那么温和,唇角微微上扬,那种纵容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是安承无比熟悉的——过去十年里,每当他做了什么傻事、说了什么傻话,安易就会这样看他。

可这一次,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

是给林一朵的。

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实在刺眼!

然后是他自己的影子。

躲在阴影里,像个卑劣的偷窥者,像个见不得光的小丑,只敢远远地看着,连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明明他才是和安易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人,明明他才是那个从小照顾安易、保护安易、把安易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为什么,站在安易身边的人,不能是他?

为什么不能是他?

凭什么不能是他?!

为什么他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的小易和别人谈笑风生,看着他的小易对别人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他的小易......一点点从他身边走远?

不。

安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压的滞涩感随着呼吸微微松动。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从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安易,从那个六岁的孩子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用那双漂亮得像琉璃的眼睛看着他时起,从他固执地要安易叫他“哥哥”起——

他就注定要和安易纠缠一生。

他的视线,他的心跳,他的喜怒哀乐,他所有的未来规划,都早已和那个叫做安易的少年绑在了一起。

像两株共生的藤蔓,从根茎处就缠绕在一起,要想分离,除非把彼此都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不能,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心上人投向别人的怀抱。

安承眼底一片坚决,摒弃了所有的犹豫、挣扎和自我欺骗,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

他抬起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小易还在睡觉,不能打扰他休息。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安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重新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里等待,等待天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早起的鸟雀在窗外的树枝上叽叽喳喳。

天亮了。

安承睁开眼睛。

他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青黑明显,脸色有些苍白。

他坐起身拿起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上午九点。

今天星期天,安易没有课,但他肯定已经起来了。

安承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屏幕上,“小易小易”四个字静静地躺在通讯录的第一个位置——他设置了特别关心,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安易的联系方式都会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的手指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

第六声。

“喂?”安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安承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话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

“哥?”安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疑惑:“有什么事吗?”

安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低哑:“小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短暂的沉默,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安易的声音响起,依然平静:“哥?有什么事吗?”

安承顿了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看着那道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光。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示弱的柔软:“我......我昨晚做噩梦了。”

他说完这句荒谬可笑的谎言,脸上自顾自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但在电话那头,安易看不见。

安易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听见那句“我昨晚做噩梦了”,听见那声音里压抑的疲惫和不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安承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细微的呼吸声。

平稳,规律,像某种安心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安易此刻的样子——应该是手机贴在耳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可能微微蹙着眉,可能手指抚摸着什么东西,可能......在猜测他这个哥哥早上打电话说“做噩梦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今天是穿的什么衣服?昨晚睡觉有没有把头发睡翘起来?

“什么噩梦?”安易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安承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像是在耳语:“梦到你......”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梦到你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怎么喊你也不应。到处都找不到你。”

他这句说的是实话。

这确实是他经常做的噩梦,频率高得让他几乎要习惯,但每次醒来,那种失去的恐惧依然新鲜而剧烈,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同一个伤口。

在梦里,安易总是转身离开,越走越远,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他拼命追,用尽全力奔跑,但无论他怎么跑,距离都在拉大。

有时候是安易和林一朵一起离开,两人手牵着手,有时候是安易和那些朋友并肩走着,气氛融洽,有时候是安易独自一人,但步伐坚定,走向一个他无法触及的方向。

但结果都一样——

安易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像从未出现过,像那十年朝夕相处的时光只是一场幻梦。

每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他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需要花费好几分钟,打开手机确认安易的联系方式还在,翻看相册确认那些合照不是幻觉,甚至有时候会冲动地想要立刻打电话过去,只为了听一听安易的声音,确认他还在。

那种失去的恐惧,挥之不去。

像附骨之疽,像心魔梦魇,在每个深夜悄然浮现,啃噬着他的理智和睡眠。

电话那头,安易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梦而已。”

安承笑了一下:“小易,那你会不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安易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你是我的哥哥,我在这里,没有不见。”

哥哥和弟弟,家人和亲人,这种关系是牢固的,是不会轻易断裂的。

所以不用担心,不会消失。

但这句话,却扯断了安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

“我不是。”

安承说:“我不是你的哥哥。”

他一字一顿,说得很坚定。

电话那头,安易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即使隔着电话,即使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安承也能感觉到——安易的呼吸节奏,有那么一瞬间的紊乱。

“安承。”

安易叫他的名字,不是“哥”,是他的名字。

但安承没有停下。

他继续:“我不是你的哥哥,小易。”

他重复,像在强调,也像在说服安易。

“安承!”安易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那种总是温和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强硬。

但安承像是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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