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安易静静地看着他。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很平静,他听着安承那些剖白,听着那些痛苦和挣扎,听着那些近乎卑微的祈求。

安承越说越苦涩。

他原本希望会看到安易的愤怒,看到安易的拒绝,甚至看到安易的厌恶——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好过现在这种......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拒绝都更伤人。

因为它意味着,安易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痛苦,不在乎他的挣扎,不在乎他的感情。

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安易,眼睛里只剩下坚持:“但我不会放弃的。”

他说:“不管你接不接受,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不会放弃。”

安易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安承,看着这个从小照顾他、保护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他的少年,此刻裸露着最柔软的心脏,等待着被他亲手刺穿。

他以前是很喜欢安承的。

喜欢着这个“哥哥”,在安承的感情变质之前。

当然,就算是现在,也依然如此。

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放在心上,担心着、照顾着,他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

过去的十年里,安承和安琼岚一样,是他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两个人。

是家人,是亲人,是......可以称之为“归属”的存在。

近一年多来,安承的心思发生了变化,他也一直在思考。

思考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思考该怎么回应这份感情,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良久,安易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羽毛飘落,但在安静的客厅里,令人心悸。

“安承。”

他开口,叫他的名字,不是“哥”。

安承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他看到安易从沙发上直起身,弯腰凑近他,两人的距离拉近,近到安易能看清安承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安承能看清安易睫毛颤动的频率。

“你知道什么是‘一直’吗?”

安易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安承愣了一下。

他看着安易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凑得更近,让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对我而言......”

他说:“就是从现在开始,到生命结束,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你身边。”

安易直起身,重新靠回沙发靠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安易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些光影让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深不见底的湖水,像遥不可及的星空。

“那你能陪我多久?”

安易问,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安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一直。直到我停止呼吸,直到我意识消散,直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这个人。”

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最深处掏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血腥的味道。

安易看着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更明显一些,眼睛里漾开浅浅的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

那一瞬间,安承几乎要以为——

他答应了。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要站起来,几乎要伸手去拥抱安易,几乎要......

但下一秒,安易开口了。

“那也很短。”

很短?

安承愣住了。

什么意思?

人类的一生,七八十年,对于“一直”这个词来说,确实不算长——如果能和小易在一起,那么仅仅几十年的时间,确实短得让人痛苦,短得让人遗憾。

但安易的语气,安易的眼神,安易说这句话时那种近乎叹息的平静......

让他直觉,安易说的“短”,和他理解的“短”,不是同一个概念。

短得像朝生暮死的蜉蝣,短得像清晨的露水,短得像弹指一挥间。

“为什么这么说?”

安承下意识地问,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安易,看着那双在夜色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看着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淀了太多东西的平静......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巨大的不安。

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一直忽略了,一直没能看见,此刻却突然在黑暗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安易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回头看向窗外,看着那片夜景,然后,他轻声说:

“没什么。”

轻飘飘的,像尘埃飘散。

但安承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安易的侧脸,看着安易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很淡,几乎要融入窗外的夜色里,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一些被他忽略了很久,或者说是他刻意不去深究的画面。

安易永远充沛的精力,永远健康的体魄,莫名强大的力量,永远充足的底气,还有惊人的速度,莫名出现又消失的物品......

而且......小易其实从来没有在他和妈面前隐瞒自己的特殊。

那些流露出的、远超同龄人的知识和见识,那些对世界本质的的洞察......

只是他和妈不会往那边想。

他们只会觉得,小易是天才,是特别的孩子,是......他们的骄傲。

但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

安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确认什么,想追问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安易,看着那个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遥远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感受。

“即使很短。”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即使在你眼里可能只是一瞬间......”

他说:“我也想陪着你。”

“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直到我的时间用完,直到我的生命结束。”

“即使在那之后,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即使在那之后,你会忘记我,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也想,在我有限的时间里,一直陪着你。”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安易:“如果可以......”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许下某种禁忌的誓言:“请带走我的灵魂,直至消散。”

他说,然后等待着。

安易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出现了复杂的情绪波动。

“即使你知道......”安易轻声问,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我可能不会给你同等的回应?”

“即使我知道。”安承点头,毫不犹豫。

“即使你知道,我可能永远无法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即使我知道。”

“即使你知道,有一天你会老去,会死去,而我......可能还是现在的样子?”

安易骗他的,他这具身体也会逐渐老去。

安承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但最终,他还是点头,声音嘶哑:“即使我知道。”

“即使你知道......”安易看着他,眼神更深了:“站在我亲人的位置,你将会得到更多?更多的陪伴,更多的安心,更长久的关系?”

安承笑了一下:“即使我知道。”

他无法接受......他的小易走向别人。

安易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浓,久到城市的灯光更亮,久到安承几乎要以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会持续到天荒地老。

然后,安易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淡漠,多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

“哥哥啊。”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

然后,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安承的脸。

“既然你坚持......”

安易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像春风吹化冰雪,像阳光穿透乌云:“那就陪着我吧。”

每个字落在安承耳中,都像是某种神圣的应许,像某种命运的馈赠。

“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安承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安易,大脑一片空白。

小易说......那就陪着我吧。

小易说......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什么意思?

这是......答应了吗?

接受了他的感情?允许了他的陪伴?甚至......默许了那些不该有的欲望和执念?

安承看着安易,突然眼眶一热。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眨了眨眼,那些液体就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又滴在地毯上。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安易的手。

他将脸埋了上去。

脸颊贴在那微凉的掌心里,闭上眼睛,任由更多的泪水涌出,浸湿了安易的掌心。

安易没有抽回手。

安承终于可以不再躲在暗处窥视了,他开始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安易的生活里——就像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亲密。

清晨,宿舍阳台上。

陈和光睡眼惺忪地推开玻璃门,准备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顺便醒醒盹。

他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视线随意地扫向楼下——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到安易的哥哥安承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正仰头看着宿舍楼的方向。

然后安易走了出来,当他看到安易时,抬起手,对着安易摇了摇手里的纸袋。

安易接过,好像笑了一下。

接着,安承抱住了安易。

不是兄弟间那种拍后背的拥抱,而是......而是那种很亲密的、整个人环住的拥抱。

安承的下巴搁在安易肩头,手臂收紧,动作温柔得像在拥抱什么易碎的珍宝。

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然后,安承握住了安易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牵着手,并肩离开了。

陈和光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

确实是牵着手走的,十指紧扣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兄弟之间......这么黏糊吗?

虽然知道安易和他哥关系好,但牵手?

还是十指相扣的那种?

陈和光挠了挠头,转身回到室内,表情复杂。

“我靠,安易他哥又来了。”他对还在床上挣扎的史洛和张元恺说:“我还看到......”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画面:“算了!”

史洛从被子里探出头,摸着床头的眼镜戴上,声音还带着睡意:“确实,而且你们没发现吗?安易对他哥的态度好像也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张元恺打着哈欠问,眼睛都没睁开。

“说不上来。”史洛坐起身,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之前还感觉他们有点生疏,像是在闹矛盾,现在......和好了?”

“很有可能。”陈和光点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他暗想,可能有些家里的兄弟就是会牵手的吧?关系好嘛!兄弟情深!

他突然回忆起自己的大哥——那个比他大八岁、从小把他揍到大的亲哥。

牵手?

他打了个寒颤,怎么有点恶心呢?

周五下午,安易没课,在宿舍看书。

敲门声响起。

张元恺离门最近,他起身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时愣了一下:“安承大哥?请进请进!安易在里面。”

安承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站在门口,对他点点头:“打扰了。”

他走进来,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安易身上——就像房间里只有安易一个人,其他都是背景板。

安易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看到安承时,他眼睛弯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安易问,合上书。

“给你带了这个。”安承把蛋糕盒放在安易桌上:“我做的,这个口味你应该会喜欢。”

他补充道:“很细腻,不甜。”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替安易理了理衣领——安易的衬衫领子有些歪了,可能是刚才低头看书时弄的。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指尖无意中碰到安易颈侧的皮肤,安易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脸,方便他的动作,眼睛微微眯起。

然后,安承做了一件让整个宿舍陷入寂静的事。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擦了擦安易的眼角,动作很温柔,指腹在安易眼角摩挲了两下,然后收回。

安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很放松,像习惯了这种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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