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或许当真只是有些不习惯吧。

他太久没有听人叫过他的名字了。

“仇飞鸾”这三个字,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被人叫过了,这不知多长的岁月里,所有人都在叫他泽韵仙尊,叫他太上老祖,叫他师祖,叫得恭恭敬敬,小心翼翼,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他还有一个名字,是仇飞鸾。

安易多唤唤他说不定就习惯了。

安易会多唤唤的吧?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安易的身影......那个穿着青衣的人,坐在他身边的位置上,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听着下面演武场上传来的喝彩声和术法的轰鸣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什么,微微侧过头:“安易,为何是你在此监督?不应当是长老吗?”

安易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因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仇飞鸾目含赞赏:“你不仅很强,实力超群,还如此有责任心......”

......实在是令人心折。

安易笑出了声,那笑声清亮得很:“你信了啊?其实我是被抓来的壮丁。”

仇飞鸾:“......哦。”

“哦”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平平的,直直的,没有任何起伏。

安易:“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参加斗法的选拔,然后就被宗门里的长老抓住当评审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

安易本想在外门的演武场旁边看看热闹就回去炼丹,结果刚走到场边,就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正坐在评审席上。

那长老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

那长老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安易!”

长老朝他招手,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来来来,有急事!”

安易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长老就站了起来。

他把那本名册往安易手里一塞,又把那壶茶往桌上一推,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外门弟子的比试就交给你了,我去那边看看。”

长老说完,转身就走,衣袍都被风灌得鼓起来,几个呼吸之间,他就消失在了人群里,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安易:“......”

他感应了一下,分明就是往内门跑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册,又看了看已经走出老远的长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行吧。

他坐到那张椅子上,把那壶茶挪到一边,翻开名册看了看。

外门弟子的比试有很多场,毕竟报名的弟子很多。

参加弟子的名字、修为、外貌特征都写在上面,密密麻麻的,他还在里面看见了江玄澜的名字,只是现在还不到他上场的时候,名字在名册的中间的位置。

他大致看了一遍,把那些名字和擂台号对应起来,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下面的那些擂台。

外门的比试设了十二个擂台,每个擂台都不大,方圆十来丈,用阵法划出了边界。

擂台周围站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外门的弟子,挤在一起,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还有些如他方才一般看热闹的内门弟子。

安易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就看到了大师姐和二师兄。

两个人鬼头鬼脑地在人群里钻,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凭借着自己的修为,其他外门弟子挤不过他们,就想挤哪里就挤哪里,想看看哪里就看看哪里。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探头的鸭子。

安易扶额。

也行吧。

安易坐的这个位置在最高处,能把下面所有的擂台都看在眼里。

他的椅子旁边还放着好些丹药,是给受伤的弟子准备的,他想了想,大概明白了:这位长老不光是让他来当评审,还是让他来托底的。

万一有人下手太狠,或者受了伤,他在这里正好可以及时处理。

毕竟他实力够强,又是丹鼎峰的亲传弟子,医术和丹药都不缺。

还真是物尽其用。

弟子们打起来很有些看头——花样百出,各显神通,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安易看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有些弟子的表现确实不错,术法用得好,反应也快,人也很沉稳,一看就是适合修炼的苗子,而在太虚宗,这些弟子不在少数。

他也给仇飞鸾配了一壶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第一个擂台看到第七个擂台。

第七个擂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子矮一点的女孩儿,圆圆的脸蛋,看着年纪不大,她的对手是个高个子的青年,瘦瘦的,眉目清秀,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上面画了几竿墨竹,看着倒有几分书卷气。

两个人都已经摆好了架势,瞪圆了眼睛,一副警惕的模样,谁都没有先动手。

那模样把安易逗得笑了一下。

终于,还是耐不住,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了。

女孩儿双手一合,嘴里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她的掌心便冒出一团火来,那火越烧越旺,颜色也是一种诡异的青绿色。

不仅如此,那火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臭味,臭得擂台旁边几个围观的弟子都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她把双手往前一推,那火便朝青年滚了过去,在空气中留下一条淡淡的烟迹。

恰在此时,青年也动了。

他折扇一展,上面的墨竹像是在风里摇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一扇,一阵风从他扇下涌出来,那风又急又猛,带着呼啸的声音,迎着火撞了上去。

风火相撞。

“轰”的一声,那团火球被风撕开了,不是散开,是炸开了。

火舌四溅,黑烟弥漫,整个擂台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青绿色的火光和恶臭的黑烟之中。

擂台上的两个人顿时嗷嗷叫起来。

女孩儿被自己的火溅了一身,衣袍的袖口和下摆都着了火,她一边嗷嗷叫着一边拍打身上的火,拍了几下没拍灭,又想起还要攻击,便一边拍火一边往青年的方向甩出一道火线。

青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折扇上沾了火星,扇面被烧了一个洞,衣袍也被火燎了好几个口子,他一边嗷嗷叫着往后退,一边又扇了一扇子,这一扇子扇出去,风更大了,把那些火吹得更旺。

两个人就这么在擂台上到处跑,被烧得跳脚,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攻击对方,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还是那个女孩儿技高一筹,眼看着青年嗷嗷叫着就要往台下坠了,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擂台的边缘,眼看就要跌到台下地上。

女孩已经赢了......但就算她赢,火也没有灭。

安易:“???”

安易看着那团火,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那火没有灭的趋势,反而有越烧越旺的趋势,那些青绿色的火舌在擂台上蔓延开来,舔舐着擂台的边缘,在阵法的边界咆哮,燃烧着擂台周围的空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黑烟也越来越浓,从擂台上升起来,像是一朵黑色的蘑菇云,还在不断地膨胀翻滚,眼看着就要把那两个人彻底吞进去了。

不好!要炸!

安易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形一闪,眨眼间就到了第七个擂台的上方。

他没有犹豫,单手探出,一股柔和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把那两个还在嗷嗷叫的人稳稳地托住,把他们从火海里捞了出来放在擂台外面的空地上。

然后他回过身,一挥袖。

那袖子从他腕间展开,像是一片青色的云,铺天盖地地压下去,一股磅礴的灵力从袖中涌出,又像是一只巨手,把那满台的青绿色火焰和浓烈的黑烟一起卷起来,裹住,然后轻轻一握。

火灭。

烟散。

擂台上有阵法保护,倒是没出什么事情,青石台面完好无损,那些刻在台上的阵法纹路也还在发光,还可以接着用。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些围观的弟子们还有正要出手的那些内门弟子,就那样看着那个站在擂台上方的青衣年轻人。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一下掌,掌声便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好!”

安易:“......”

不要搞得他像是在表演一样啊!

安易收回手,飞身下台,蹲下来检查两个人的情况。

女孩儿躺在地上,圆圆的脸蛋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看着狼狈极了。

青年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袍被烧了好几个洞,袖口还在冒烟,头发被烤得卷起来,一卷一卷地贴在头皮上,像是一只被烫过的绵羊。

安易的手搭上两个人的脉门,灵力探进去转了一圈。

他发现两个人身上除了有些地方被火烤伤了,红了一片,有几个水泡,但都没有大碍,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倒是脉象里有一丝不对劲,灵力运转有些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卡一卡的,不太顺畅。

中毒了。

且二人中的不是同一种毒。

安易从袖中摸出两颗疗伤解毒丹,一人塞了一颗。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顺着喉咙流下去,在两个人的身体里转了一圈,那些被火烤伤的皮肤开始愈合,堵塞的经脉也被打通了,灵力重新顺畅地运转起来。

两个人的脸色从刚才的惨白变成了正常的红润,呼吸也平稳了下来,不再喘了。

“怎么回事?”安易问。

女孩儿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蛋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不好意思的,她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我的招数。”

她细声细气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但说着说着,声音又渐渐大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火是我放出来的,那烟也是我的!我研究了好久才琢磨出来的这一招,把普通的唤火术改良了一下,在里面加了毒,这样火飞过去的时候,就算烧不到人,毒烟也能把人熏倒!”

她说着说着,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从不好意思变成了兴奋,又逐渐变成了骄傲:“因为今天是自家宗门的师兄妹比试,我怕伤到人,就只下了那种虽然恶臭但没有特别大伤害的毒,那种毒不会伤及根本,只是会让人动作变慢,反应变迟钝,打一会儿就自己消了。”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着安易夸她:“平时我都是下剧毒的!”

安易:“......”

他没有说话,又看向那个青年。

青年咳嗽一声,从地上坐起来,整了整自己被烧得乱七八糟的衣袍,表情倒是镇定得很:“我也有份。”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惯常用的是风系的术法,对唤风这一道很是精通,今天和这位师妹对上了,就本能地放风......”

他又咳嗽了一声,声音低了几分:“但我又觉得光扇风太被动了,就顺便撒了一包粉末出去,那粉末是我自己配的,易燃,撒出去之后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我后面也好点火,而且里面也有毒......”

安易眨了下眼,懂了,打的就是一个偷袭,出其不意,易燃易爆炸的效果对吧?

青年看了女孩儿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懊恼:“没想到师妹是放的火,烟那么浓,我的粉末被风吹回去了一些,和她的火搅在一起,就......”

就要炸了。

安易听完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吧。

“不错的手段,只是恰好撞上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看着他们那副狼狈又心虚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扫了一眼擂台说:“这场比试,先把对手打下台的赢。”

女孩儿听见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了一声,从地上蹦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

青年也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女孩儿拱了拱手,说了句:“恭喜师妹!”动作倒是规规矩矩的,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颇有几分气度。

安易摇了摇头,飞身回到了座位处,衣袂在风中翻卷了几下,便安安稳稳地落了下来。

安易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名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在那个圆脸的师妹的名字后画了一个圈。

她的表现不错,术法有想法,反应也快,虽然最后出了点岔子,但那份机灵劲儿和钻研的心思,放在外门弟子里算是出挑的,值得记上一笔。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移,一行一行地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标注,第十一个擂台,第六场,江玄澜。

安易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指腹在纸页上轻轻蹭了蹭,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来,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男主要出场了啊。

那让他看看吧,原著当中Bking的气场。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把名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弯了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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