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老夫......老夫才疏学浅,恐误人子弟......” 来了来了!经典台词虽迟但到!】

【县学先生:听我说谢谢你......】

【所以接下来就是要开启县学新副本了吗?期待!】

【......】

评论区吵吵嚷嚷,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方怀兴要去县学了啊!

安易听着这些声音,面色不变,他将《韵书》稳稳地放回原主那个简陋的书箱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翌日,天光尚未完全亮起,仅在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秦苍便已睁开了眼,直挺挺地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那陈旧的房梁。

他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翻滚着昨日安易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句“看你自己”。

眼底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因某种紧绷的、近乎执拗的情绪而异常清醒,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锐利。

他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拿起墙角的绳套和柴刀,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尚且昏暗的树林。

运气似乎眷顾了他这份焦灼。

在一处他精心布置的隐蔽的套索陷阱里,他发现了一只被牢牢缚住、尚在徒劳挣扎的傻狍子。

那狍子体型不小,肉质肥嫩。

秦苍眼中没有任何猎物得手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他动作迅捷而利落地结束了猎物的生命,然后蹲在溪边,就着冰冷刺骨的溪水,将狍子剥皮、放血、分割。

他的动作熟练,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红。

他挑选了最嫩、最好的一块后腿肉,用早已准备好的、洗净的宽大树叶仔细包裹好,确保不会沾染一丝尘土。

他已经快一年没有打到这么好的猎物了。

当他再次站在安易家那扇篱笆院门外时,天色已经亮了不少,晨曦穿透薄雾,给这个破败的村庄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晨风吹拂着他额前被露水和汗水打湿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安易......会生他昨天无理取闹的气吗?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捕捉到了院内的身影。

安易已经起身了。

他换下昨日的靛蓝衣衫,穿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月白色棉布长衫。

那素净的颜色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如一块雨后透亮的玉石。

他正微微弯着腰,手持一个粗糙的木瓢,慢条斯里地给院角那几株刚刚破土、舒展着嫩绿叶片的不知名绿植浇水。

晨光熹微,柔和地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如玉雕般的下颌线与挺直鼻梁,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弯淡淡的、诱人探寻的阴影。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与周遭贫瘠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他并非身处陋室,而是在精心打理一座静谧雅致的园林。

宁静,优雅,超然物外。

仿佛昨日那场因他而起的小小风波,那些委屈、别扭和无声的控诉,都不过是投入这潭深水的一粒微尘,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留下。

秦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悸动、自惭形秽......

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攥着树叶包裹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柔韧的叶脉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许是察觉到了门外那过于专注、甚至带着点灼热的视线,安易浇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来。

目光如同清冷的月辉,穿透稀疏的篱笆缝隙,精准地落在了门外那个僵立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刹那间,秦苍的心脏骤然狠狠的跳动了两下。

撞得他的胸腔生疼,他是生病了吗?

几乎是本能地,他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让他所有隐秘心思都无所遁形的视线。

他感到脸颊一阵发烫,喉咙干涩得如同吞了沙砾,胸腔里鼓噪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笨拙的沉默与慌乱。

安易:????

干什么呢?

他就感知到秦苍来了,以为他会自己进来,结果就一直傻傻的站在那里。

在干嘛?看日出吗?

安易淡淡地收回目光,然后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木瓢中最后一点清水,均匀而细致地洒在那几株绿植的根部。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地将木瓢放在一旁,说道:“进来吧。”

真平淡的语气啊。

秦苍的心随即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抿紧了有些干裂的嘴唇,唇瓣上传来的细微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对啊,安易并不在意他。

他昨天就已经知道了。

安易已经转身走向屋内那张破旧的书桌,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随意地指了指院角一个阴凉通风的地方,示意他将东西放在那里。

秦苍默默地走过去,将手中那片包裹着狍子肉的树叶放在指定的位置。

“坐下吧。”安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苍乖乖地走到昨日那个属于他的小凳旁,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夫子训话的蒙童。

只是微垂的眼睫遮掩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安易拿出那本《韵书》,翻到昨日教导的地方,并没有对秦苍异常沉默的状态发表任何看法。

他指着书上的字,用那清冽的嗓音,清晰地念出读音,解释含义。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

秦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耳朵捕捉着每一个音节,眼睛死死地盯着书页上那些墨色的方块字。

安易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过他焦躁不安的心田,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抚慰。

这声音让他沉迷,让他渴望,却也更加让他焦灼。

他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试图用这种专注来掩盖内心那不断滋长的、阴暗的渴望。

他听话,他顺从,他努力表现出一个好学子该有的样子。

然而,在他低垂的视线死角,在他温顺的表象之下,某种更为隐秘、更为执拗的情绪,如同旁边菜园新生的那几株植物,正在悄然汲取着养分。

他仰慕着眼前这个如同月光般清冷遥远的人,近乎虔诚。

可在这份仰慕深处,却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阴私的窥探欲与占有感。

他想知道安易的一切,想了解他平静表面下的所有思绪,想......让这双温和却透着淡漠的眼睛,只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这些念头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什么不要贪心?

如果他不贪心,他就活不到今日,早就被那些亲戚啃噬干净了。

昨日的想法被完全弃置。

从今天开始,他想要的更多了。

时光如同指间沙,在安易教导秦苍中悄然流逝。

转眼,便是寒来暑往,一年光阴倏忽而过。

小院依旧是那个破败的小院,只是院角那几株绿植在安易偶尔的照料下,顽强地舒展着翠绿的叶片,增添了几分生机。

安易往那边看了一眼,也该开花了呀。

这段时间,安易通过脑海中那不曾停歇的评论区,知晓了方怀兴的近况。

他果然被那位致仕的太傅尤博瀚收为关门弟子,正被拘在府中,进行着严苛的学习,为未来的青云之路打下坚实的基础。

而秦苍的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

他的身量抽条般长高了些许,虽然依旧偏瘦,但不再是之前那副孱弱模样,肩背的线条隐约有了少年的劲瘦力量感。

长期的狩猎和劳作,让他动作间带着一种野性的利落。

更重要的是,自从识字关闯过之后,他的学习进度快得惊人。

那颗原本被贫瘠生活和世人恶意所蒙尘的头脑,一旦被知识的钥匙打开,便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不再是初学时那般磕磕绊绊,如今他已能流畅阅读各种书籍,甚至开始接触一些浅显的经义文章,举一反三。

领悟力让安易也偶尔会投去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目光。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小院。

安易刚讲解完一段篇章,秦苍垂眸静听,眼神专注。

结束后,他便如同过去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自然而然地起身,走向那个简陋的厨房角落,开始熟练地生火、淘米、准备食材。

昨日安易买了一条鱼养在水缸,正好今日烧了。

安易没有阻止,只是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秦苍忙碌的背影上。

少年动作麻利,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专注处理食材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褪去了不少最初的稚嫩与尖锐,多了份沉静。

安易看着他,如同观察一株自己浇灌的植物,看着它从蔫萎到逐渐舒展枝叶,茁壮成长。

这颗曾经浑身是刺的苗苗,确实在他漫不经心的照料下,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饭菜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秦苍将炖得恰到好处的鱼汤和几样清爽小菜端上木桌。

两人沉默地用着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秦苍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习惯使然。

他偷偷抬眼觑着安易,见对方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尝珍馐的模样,心中那份隐秘的期盼又悄然涌动。

他攒了半年的钱。

每次卖了猎物,他都小心翼翼地留下一部分,将换来的铜板一枚枚藏好。

前几天他去县城卖一批皮子时,在一家当铺的柜台里,看到了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素雅干净。

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它应该属于安易。

只有安易那样的人,才配得上那样干净剔透的东西。

他不知道安易会不会喜欢,但他想送给他。

不喜欢也没关系,他可以再找,总能找到合他心意的。

吃完饭,秦苍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将厨房擦拭得干干净净,连灶台角落都不放过。

这是他每日离开前必做的事情。

他收拾停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告辞,然后去山里查看陷阱,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县城把那枚玉佩买下来。

就在这时,安易却开口叫住了他。

“秦苍。”

秦苍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安易。

安易坐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肤色如玉,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浅笑,如同春风吹拂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让人心生暖意。

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秦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僵住。

“明日,你便不用再来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冽平稳,语气温和。

可讲出的话却如此让人难过。

秦苍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直勾勾地盯着安易那张含笑的脸,一时间,耳边嗡嗡作响,几乎以为是自己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

他下意识地摇头,嘴唇翕动,发出干涩的声音:“......什么?”

安易脸上的温和笑容不变,却也没有收回那句话的意思。

他看着秦苍,眼神依旧是那般平静。

“我说......明日你可以不用再来了。”他轻轻地说,语气没有加重。

秦苍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狠狠地向无底深渊坠去。

四肢百骸都在发冷,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脑中飞快地回忆着最近的一切,他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是昨天的字写得不够端正?还是饭菜做得不够美味?

亦或是......他隐藏的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被察觉了?

安易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又仿佛完全置身事外:“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你很好,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为什么......”秦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强忍着,不让那哽咽泄露分毫。

安易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投向了院外广阔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我在这里,待得够久了。”

他顿了顿,复又看向秦苍,唇角弯起的弧度完美无瑕:“天下之大,任我遨游。自然是该离开了。”

秦苍像是没有听懂,或者说,拒绝去理解“离开”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

他喃喃地重复:“离开?”

“嗯。”安易轻轻颔首,肯定了他的疑问。

秦苍仍然怀着一丝微弱的的希望,他向前踏了一小步,眼神死死地锁住安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易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动听,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秦苍最后的心防。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归期不定。或许会回来,或许......便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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