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或许......便不回来了。

这句话将秦苍心中那点残存的希冀彻底碾碎。

他扯了下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理解或者无所谓的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扭曲而难看的弧度。

巨大的难过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窒息感扑面而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不顾一切。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紧紧盯着安易那双仿佛永远不起波澜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

“如果......如果我想跟着你一起走。”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你......愿意带上我吗?”

问出这句话,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答案。

安易看着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依旧。

他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一丝犹豫都没有。

秦苍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那完美无瑕却遥不可及的容颜。

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

不行。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疼痛让他濒临失控的理智硬生生拉回了一丝清明。

经过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他太了解安易了。

这个人,表面温润如玉,仿佛春风化雨,可内里却是彻骨的冷漠与疏离。

他说不会带着自己,那就是真的不会。

任何强求、哭闹、甚至是威胁,在他面前都只会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他彻底的厌弃,将那扇本就未曾完全敞开的心门彻底焊死。

他不能......至少不能明着来。

几乎是本能地,秦苍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阴暗执念。

他用力扯动面部僵硬的肌肉,努力挤出一个堪称懂事的笑容:“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被他极力控制在平稳的范围内,他低下头,掩饰住眸底深处那疯狂滋长的、如同藤蔓般缠绕的偏执。

他不能让他察觉,绝对不能。

他重新抬起头,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已经平复了不少,只剩下些许落寞和强装的理解,眼神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茫然与不舍:

“那......是什么时候动身?我......我好来送送您。”

他刻意用了“您”这样带着距离感的称呼,仿佛在努力划清界限,接受现实。

安易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垂下眸,这小子可真扭曲。

随即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秦苍那掩饰下的惊涛骇浪,只是淡淡答道:“明日早上。”

“明日早上......”秦苍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时间点刻进骨头里:“好,我......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甚至不敢再看安易一眼,生怕多看一眼,那勉强维持的伪装就会彻底崩裂。

他转过身,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小院,背影看上去单薄而失落,符合一个被“师长”告知即将分别的、无依无靠的少年的形象。

然而,一走出安易的视线范围,秦苍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层伪装的失落和顺从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片片剥落,露出内里狰狞而执拗的真实面目。

他怎么会让安易离开?!

他怎么允许这个人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永生再无相见之日?他绝不接受!

胸腔里充斥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恐慌和占有欲,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了解安易,那人看似温和,决定的事情却从无转圜余地。他说不会带自己,求是没用的。

唯一的办法,只有......

跟上去!

对,跟上去!

无论他去哪里,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跟着!

像影子一样黏着他,像猎犬一样缠着他!

他绝不能失去他的踪迹!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开始飞快地行动起来。

他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几件衣物,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刃口都有些卷了的柴刀,还有......

他从墙角的破砖下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半年多来,一点点攒下的、准备给安易买玉佩的铜钱。

他将布包紧紧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安易坐在原地,看着秦苍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夜色渐深,浓重的墨色笼罩了整个土黑村。

秦苍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安易家院外。

他没有靠近篱笆门,而是选择了一处能够清晰看到安易房间窗户的、茂密的灌木丛后,将自己彻底隐藏了起来。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微弱橘黄色烛光的窗户。

安易的身影偶尔会在窗纸上掠过,模糊而修长。

仅仅是看着这抹影子,秦苍的心跳就失去了正常的频率,混合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和更深的渴望。

他并不知道安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有何等艰险。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他走。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窥伺,他也认了。

他藏得很好,呼吸放到最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屋内,安易并未立刻歇息。

他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物品——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整理的,重要的东西都在他的空间里。

他走到窗边,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扫过秦苍藏身的那片灌木丛。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果然不会轻易放弃。

以他敏锐的感知,又怎么会察觉不到院外那一道几乎凝成实质、带着偏执与灼热的视线?

他摇了摇头。

他并不厌恶秦苍,甚至对他那野蛮生长的生命力有着欣赏。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给予的,只是一段随缘的教导,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从未想过要承担另一个人沉重的人生和......明显已经偏离正轨的情感寄托。

天下之大,他自有他的路途要走。

带着一个心思如此沉重、执念如此之深的少年,绝非他所愿。

而且,秦苍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更何况,他看得出,秦苍对他,早已超出了单纯的感激与仰慕,那里面混杂了太多阴暗潮湿、未经驯化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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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苍......安易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还是个孩子。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捻灭了桌上那盏跳跃着微弱火苗的油灯。

“噗”的一声轻响。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一直紧盯着那点光亮的秦苍,心脏随着那光芒的熄灭猛地一缩,安易睡下了吗?

第二日,天色未亮,秦苍便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一夜未眠,精神却异常亢奋。

晨雾弥漫,给村庄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纱。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安易的院门,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村中陆续响起了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安易的院门,始终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秦苍的心,从一开始的忐忑期待,逐渐变得焦灼不安。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会......还没出来?安易说了是早上动身......

眼看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耀着大地,安易的院子里依旧没有任何人影。

秦苍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再也按捺不住,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几步跨到院门前,也顾不得什么礼貌,用力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

院内空无一人。

那几株绿植依旧翠绿,水瓢静静地放在墙角。

他心脏狂跳,又猛地冲向那间他进出过无数次的屋子,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空的。

屋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安易身上的清冽气息,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

安易走了。

在他彻夜不眠的盯梢下,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往哪个方向去的。

秦苍僵立在屋子中央,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阳光从门口照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不要他了。

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泛红,血丝弥漫。

他一直站着,从日正当空,站到夕阳西下,再到月色如同惨白的纱幔,缓缓笼罩下整个寂静的村庄。

终于,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

月光下,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外无边无际的、未知的黑暗。

那双原本如同狼崽般凶狠执拗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要去找他。

无论天涯海角。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一定要找到安易。

安易离开了土黑村。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步由缰,任由脚步带着他走向未知的远方。

他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衫,身形飘逸,步伐轻盈,不染尘埃,周身萦绕着一股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的清气,恍若随时会羽化登仙的方外之人。

三年后。

这几年,他独自走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乘坐乌篷船穿梭于纵横交错的河道,看着船娘熟练地摇橹,听着软糯的吴侬小调,岸边的浣纱女笑声如银铃。

他驻足于古老恢弘的边关城池,触摸着斑驳的、浸染了无数烽火与岁月的城墙,看落日熔金,将整片苍茫大地染成壮丽的血色。

他也曾深入熙攘繁华的都市,流连于摩肩接踵的街市,嗅着空气中混杂的食物香气、脂粉味与汗味,看着贩夫走卒吆喝,贵人车马粼粼而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

哪怕只是为了活着。

他站立于这世间却格格不入。

这一日,他行至一座横跨滔滔江水的石桥之上。

时值黄昏,夕阳将江水染成一条流动的金带,波光粼粼。

桥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而充满生机。

安易凭栏而立,目光淡然地望着桥下奔流不息的江水,以及两岸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漠然。

过往的行人,不乏有被他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气质所吸引的人,偷偷侧目,甚至驻足回望,但他仿佛浑然未觉,如同独立于另一个维度。

他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绝望的啜泣声传入他耳中。

他微微侧目,看见不远处的桥墩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书生袍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似乎被泪水打湿的信笺。

男子身旁放着一个简单的书箱,看起来像是赶考的书生。

“十年寒窗......竟......竟落得如此下场......家中老母病重,还等着我......我......”书生语无伦次地低泣着,声音充满悲恸。

安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能看到书生身上萦绕的灰败气息,那是希望破灭后的绝望,以及对现实的无力。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

他曾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人身上。

几乎是同时,桥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欢快的喧闹声。

一队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经过,大红色的花轿格外醒目,新郎官骑着骏马,胸前戴着红花,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围观的孩童追逐嬉笑,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鞭炮硝烟味。

一边是绝望的哭泣,一边是充满希望的喧闹。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求不得,怨憎会......

这人世间的百态,如同浓缩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安易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座玉雕。

但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自己。

他的人生,很长。

长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何方。

与最初穿越时懵懂无知、挣扎求存不同,如今的他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力量,穿梭于不同的世界,如同观看一幕幕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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