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喜欢一个男的

时赫行的目光在白简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还是记忆中那样子。

皮肤白净,眉目温顺,鼻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着红,和当年坐在教室后排总是低着头算题的少年模样重合在一起。

时间没在这张脸上刻下多少世故的纹路,只留下一点社畜的疲惫。

白简有些不自在了,他能感觉到对方视线掠过自己时的辨识过程。

然后他看见时赫行嘴角提了一下。

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时赫行放下手中似乎正在书写的笔,身体后靠,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白简?”他的声音比白简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平稳,温和,“请坐。”

白简像是被遥控的木偶,同手同脚地挪过去,坐下。

屁股只挨了椅子前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脑子里炸开了锅:真的是他!高中那个时赫行!

虽然不同班,但次次年级大会都能听到名字排在顶尖位置的家伙!他居然真的来当心理咨询师了?还混得这么……看起来不像很惨的样子?这诊室,这气场。

“喝点水吗?”时赫行似乎没在意他的僵硬,指了指桌上早已备好的一次性水杯和矿泉水。

“不、不用,谢谢。”白简干巴巴地说。

他迅速调动起自己那点在职场修炼出的少得可怜的心机,试图找回主动权。

他是客户,他是付钱的那个,就算对方是时赫行又怎样?

现在是他在提供付费服务。

白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时赫行手腕上那闪闪发亮的百达翡丽,瞬间感觉自己的气场渺小了下来。

还有时赫行穿的拉夫劳伦衬衫,角落里的LV背包。

手上还带着戒指,他是结婚了吗?

真有钱啊。

白简不自觉感叹。

也可能是假货呢。他暗暗地想。

毕竟他现在可是只值一百块一小时啊。

“白简?”时赫行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白简觉得有点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呃。时医生,我预约咨询,是想解决一个……个人问题。”

“嗯。”时赫行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在手边一个简洁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白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那眼神没有任何评判意味。

这反而让白简更难受了。

他宁愿时赫行露出点惊讶,或者认出老同学的熟稔,哪怕是讥诮也好。

现在这样,好像他们真的只是纯粹的医生和来访者,那层老同学的关系,或者他心中那点可笑的优越感,都被对方无声无息地抹平了,只剩下他像个真正的病人一样,坐在这里,准备袒露最难以启齿的心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钱都花了(虽然只有一百块,但也很重要),戏必须演下去。

白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有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他避开时赫行的目光,盯着对方衬衫扣子,语速快得像在念经:“我喜欢上一个男的。我觉得我这样不正常,心理可能有问题。时医生,你能……能帮我治好吗?就是,让我别再喜欢他,或者,至少让我觉得喜欢男的也没什么,能像正常人一样去……去相处。”他差点把“追求”两个字说出来,险险咬住舌头。

说完,诊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白简能感觉到脸颊烧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颗扣子,不敢看时赫行的脸,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惊讶?鄙夷?安慰?

时赫行没有立刻说话。

白简余光看见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更加无所遁形。

几秒钟后,时赫行才缓缓开口:“你觉得,喜欢上一个男性,这件事本身,是让你感到困扰的原因,还是说,真正让你痛苦和前来求助的,是随之而来的。比如,社会眼光、自我认同的冲突、或者对这段感情未来发展的恐惧——这些衍生的问题?”

白简怔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要这样区分。在他朴素的理解里,喜欢男人=不正常=问题。

他来找心理医生,就是为了“治好”这个“病”。

白简好好想了想,才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就是觉得不对。别人都不是这样的。我应该喜欢女孩子才对。我家里也……而且,喜欢他这件事,让我很、很害怕。”

他顿了顿,想起秦晋温柔的笑容,心尖又颤了一下,但那甜蜜之后紧跟着的是更深的恐慌。

“我怕被人知道,怕他觉得我恶心,怕、怕我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或者毁了我的工作。”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怕……万一,我真的就是改不了,以后怎么办?”

他说完了,再次低下头,肩膀微微垮着,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时赫行引导着说道:“能告诉我,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吗?”

白简怔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脑海里就浮现出秦晋的样子。

或许是这个话题憋了太久,或许是时赫行的语气太过具有安抚性,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开始描述起来:

“他……是我上司。人很好,能力特别强,但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笑起来很温暖,对谁都很有耐心。我们部门聚餐,他会记得我不喝酒……”他说得有些断续,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那些藏在心底的细节,一点点流淌出来。

时赫行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表示他在跟随。

直到白简因为回忆起某个细节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又迅速意识到什么般垮下时,时赫行才适时地,温和地打断了他:“听起来,是一位非常出色,也很有魅力的人。”

白简像是被从短暂的梦境中唤醒,猛地收声,脸颊更烫了,窘迫地低下头。

时赫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白简交握在一起的手上,沉吟了片刻。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诊室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昏黄。

“白简,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帮助你消除这份感情,还是说,你内心深处,其实更希望这份感情能有一个更令你满意的结局?比如,不再只是单向的注视。”

白简浑身一震,倏然抬头,撞进时赫行的眼底。

那眼睛如同深潭一般,看似清澈,却望不见底。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犯人,那点隐秘的期盼,被对方轻轻巧巧地戳破了。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否认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含糊咕哝:“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觉得不对,是因为社会规训,家庭期待,还是你内心真实的感受?”时赫行追问,语气依旧平和,却步步紧逼。

白简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多。他就是觉得不应该。

看他答不上来,时赫行没有再逼迫。

时赫行循循善诱,试图从白简那里获得更多信息。

一来一回,几个回合以后,白简陷入了深思。

时间不早了,说到最后,时赫行转了一下手中的笔,突然问道:“我能看看他的照片吗?”

白简一愣。

啊?还有这环节?这心理医生管得还挺宽。

但时赫行那表情太正经了,眼神就跟研究什么课题标本似的,白简那点关于隐私的抗议愣是没说出来,手指头已经不由自主地划开了手机。

那张照片是偷拍的,秦晋端着杯咖啡,侧脸在阳光里,看着挺舒服的。

他有点别扭地把手机转过去,心里嘀咕:你看就看呗,能看出啥花来。

时赫行还真就只看了两三秒,眼神都没多停留,好像就是确认下“哦,长这样”,然后就抬眼看白简了。

“嗯,是挺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类型。看着没什么距离感,容易让人想靠近。”

白简心里刚有点不是滋味——我当个宝,你就这评价?——就听时赫行又问了句:

“手机里就这一张?”

“……嗯。”白简胡乱应着,赶紧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耳根有点热。

废话,当然不止,加密相册里还有一堆呢,这能给你看吗?

时赫行好像也没深究,就是点了点头,转了下手里的笔:“不止一张,还翻来覆去看,是吧?”

白简没吭声,心里有点被说中的尴尬。

“这很正常,”时赫行语气松了松,往后靠进椅背,“人对有点距离、又觉得美好的东西,就爱自己想象,越想越好。不过啊,白简,你得想清楚。你是真的喜欢这个人?还是出于自我投射?”

“啊?什么意思?”白简一时半会没有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你到底是因为他这个人真的就这么好,还是你自己太想要个那么好的人,正好他出现了,你就把想象都扣他头上了?”

白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时赫行看了看表,又看回来,语气变回那种商量的口吻:“今天时间到了,回去可能得消化消化。这样,我给你留两个任务,就当课后思考题吧。”

白简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木,下意识就点了头。

“第一,你琢磨琢磨,除了这位秦先生,还有谁让你觉得‘这人不错,我愿意多接触’?别管男人女人,就感觉。”

“第二,下次你再心里胡思乱想,或者又想摸手机看他照片的时候,先停一下,问问自己:我这是想他呢,还是自己心里空虚,想找点东西填上?”

这任务听起来不难,甚至有点贴心。

白简听着,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真被理出两个线头。

“那我们下周还是这个时间?”时赫行翻着本子,抬眼问他,意思很明白。

白简犹豫了一秒,脑子乱糟糟的,“行。”

“那下周见。”时赫行笑了笑,“路上慢点。”

白简走出诊所,被凉风一吹,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点。

他回头看看那栋楼,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他没想到时赫行即使时薪只有100块还能这么有排场。

哪像自己……

养老、还房贷、结婚……

他甩了甩头。

这一百块花得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没给什么立竿见影的药方,反倒扔给他一堆问题。

不过,那个问题倒是像种子似的掉心里了:我喜欢的,到底是个真人,还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梦?

他搓了把脸,往地铁站走。

兜里的手机沉甸甸的,那些偷藏的照片没那么急着想去看了。

而楼上诊室里,时赫行没开大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他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屏幕按亮。

他想起刚才白简手机屏幕上那个阳光侧影,又想起秦晋那张脸。

他有点想笑。

秦晋这个衣冠禽兽。

这男人是成熟有品位,但是私下可是男女都沾,床伴无数。

白简这眼光是差了点儿,不过调教起来应该挺有意思。

他把手机丢进抽屉,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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