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菜鸡的抉择:谁也不跟

光怪陆离的空间乱流在身周飞速后退,黎景意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袭来。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另一只手也紧紧抓住了江上霄的衣袖。

师祖的手很稳,带着他在混乱的空间通道中平稳穿行,那微凉的温度,奇异地让他慌乱的心跳稍稍平复。

仅仅几息之后,脚下一实,那种穿越空间的眩晕感迅速消退。

黎景意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凌绝峰后山,那处熟悉的、被古木环绕的空地上。

四周静谧,月色清冷,虫鸣唧唧,空气中弥漫着青云宗特有的清新灵气,与魔界那甜腻阴冷的气息截然不同。

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黎景意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江上霄适时地扶住了他,将他带到空地边缘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

“歇息。”

江上霄言简意赅,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后退半步,静静站在一旁。

雪白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清冷寂寥,却又给人一种无声的安心感。

黎景意坐在石头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力气慢慢回来。

他抬头看向江上霄,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师祖救命之恩。”

江上霄看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眸依旧没什么情绪,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说话。

黎景意已经习惯了师祖的寡言,也不在意。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天一夜的经历,简直像一场荒诞又恐怖的噩梦。

被掳,囚禁,面对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目睹元婴化神级别的大战,最后还被师祖撕裂空间救回来。

每一件事,都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小炼气的承受范围。

他现在只觉得身心俱疲,脑子乱糟糟的,只想找个地方蒙头大睡,把这一切都忘掉。

然而,天不遂人愿。

他还没休息多久,远处天边,一道青色惊虹便撕裂夜空,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凌绝峰后山疾驰而来。

人未至,那股冰冷刺骨、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凛冽剑意,已经笼罩了这片区域。

是柳封清。

他显然回峰后并未停留,服用了丹药稍作调息,便立刻寻了过来。

此刻他落在空地上,一身青衣多处破损,染着暗红血迹,有自己的,也有魔气的。

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冰青色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都要沉,死死锁定了坐在石头上的黎景意。

“师祖。”

柳封清先对江上霄行了一礼,声音沙哑。

随即,他转向黎景意,一步步走近,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黎景意。”

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允诺留在魔界?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做决定?”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那强大的压迫感让黎景意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能感觉到师尊的怒火,那怒火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别的、更复杂汹涌的情绪,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又有些委屈。

“师尊,我……”

黎景意想解释,他当时是为了救他们啊。

“闭嘴!”

柳封清厉声打断他,冰青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自作主张,将自己的生死置于他人股掌之间?谁准你用自己去做交易?”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重,甚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一想到少年在魔殿中,为了让他们脱身,对着那个疯子说出“我留下来”时的样子,心口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道心震荡得几乎碎裂。

是,他是受了伤,上官含星或许也没尽全力,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这个炼气三层的弟子,用自己去换他们的安危。

这对他而言,是耻辱,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刺痛。

黎景意被他吼得一愣,随即,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疲惫、还有对师尊这种不问青红皂白就斥责的不满,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不然呢?”

他也提高了声音,豁出去般抬头瞪着柳封清。

“我不答应他,你们打得过吗?再打下去,你和上官师兄都要死在那里!我不那么说,怎么让他停手?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被他杀了吗?”

“那是我的事!”

柳封清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黎景意的鼻尖,冰青色的眼眸里布满血丝。

“我就算死,也不会用我的弟子去换命!黎景意,你记清楚,你是我柳封清的弟子,你的命,你的人,你的一切,都归我管!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这霸道至极、蛮不讲理的话,彻底点燃了黎景意压抑的情绪。

“凭什么!”

黎景意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而脸颊涨红,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凭什么我的一切都要归你管?我是你的弟子,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自己的选择!是,你救过我,教我修炼,我很感激!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操控我的一切,把我像个物件一样关起来,不许我做这,不许我做那,连交朋友都要经过你同意!现在还要连我的命怎么用都要管!柳封清,你讲不讲道理!”

他一股脑地将心里的憋闷吼了出来,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个世界的莫名其妙,受够了被这个疯子、那个疯子争来抢去,更受够了师尊这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他只是个想安稳过日子的小市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柳封清被他这番话吼得愣住了,看着他泪流满面、激动颤抖的模样,冰青色的眼眸深处,那汹涌的风暴似乎停滞了一瞬,闪过一丝极致的痛楚和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冰冷的、训诫的话语,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插了进来。

“景意师弟,柳师尊,二位都请息怒。”

月光下,上官含星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空地上,依旧是那副月白长衫、玉树临风的模样,只是衣袍上多了几道被魔气割裂的口子,略显狼狈。

他浅粉色的桃花眼里带着担忧,看着黎景意,温声道:“师弟受惊了,此番能平安归来,实属万幸。柳师尊也是关心则乱,言语过激了些,还望师弟体谅。”

他又转向柳封清,劝解道:“柳师尊,景意师弟年纪尚小,修为浅薄,面对当时那般情景,出此下策,也是情急自保,并非有意违逆师命。如今人已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结果,何必再苛责于他?”

他这番话,看似在劝和,句句体贴,但听在柳封清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关心则乱?年纪尚小?情急自保?

这个上官含星,又在扮演他那套温润体贴的戏码,不动声色地将他置于苛责弟子的不利位置,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善解人意、体贴后辈的好师兄。

柳封清冰冷的眸光扫向上官含星,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和寒意。

“我管教我的弟子,不劳上官君上费心。倒是君上,深夜擅闯我宗禁地,不知所为何事?”

他将“上官君上”和“擅闯禁地”咬得极重。

上官含星笑容不变,坦然道:“含星忧心景意师弟安危,特来探望。方才在魔界,见师弟受惊,心中实在挂念。柳师尊难道不觉得,当务之急,应是安抚师弟情绪,而非在此追究细枝末节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虽未动手,但无形的气场已然开始交锋。

黎景意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师尊冷脸,上官师兄微笑,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席卷全身。

又来了,又开始了。

他们眼里,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他这个当事人的感受?有没有人问过他,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够了!”

黎景意猛地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在无声对峙的两人,大喊出声。

“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喊,用上了他残余的所有力气,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响亮。

柳封清和上官含星同时一怔,目光转向他。

江上霄也微微侧目,浅灰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澜。

黎景意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柳封清冰冷的脸,看着上官含星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又想起魔殿里洛秋礼那双疯狂偏执、绝望哭泣的深红眼眸。

这些天来所有的压抑、恐惧、委屈、愤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吵吵吵!你们就知道吵!”

黎景意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柳封清,上官含星,洛秋礼,还有你们!”

他目光扫过眼前三人,最后甚至带着点迁怒地,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江上霄。

“你们一个个的,问过我的想法吗?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不是你们争夺的战利品!不是你们展示占有欲的工具!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是谁的附属品!”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宣布:

“我受够了!从今天起,你们谁我也不跟!我要回青云宗,回我自己该待的地方!谁都别来烦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凌绝峰独院的方向跑去。

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空地上,一片寂静。

柳封清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冰青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怒火、冰冷、痛楚,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上官含星脸上的温润笑容也淡去了,浅粉色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加幽深的思量。

他轻轻摇动玉骨扇,没有去追,只是望着黎景意消失的方向,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而一直静立一旁的江上霄,在黎景意喊出“你们谁我也不跟”时,浅灰色的眼眸,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少年跑远,又淡淡扫了一眼场中脸色各异的柳封清和上官含星,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身前的虚空,再次并指一划。

空间裂缝无声出现,他一步迈入,身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后山空地,重归寂静,只余月光清冷,照着两个心思各异、却同样无法平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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