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入夜。

舟舟忽然惊醒了。

毫无预兆的。

她揉揉眼睛,嘟囔了一声:“怎么突然醒了啊。”

转过头,萧长缨应该是回房间了,旁边没有人。

舟舟也没了睡意,决定开门出去走走。

睡了一觉,身体一下子变得很轻松。

她心情很好的推开门。

舟舟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拂过面颊,带着栖云谷特有的草木清润。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言翻的院子位置比较偏僻,是他自己选的。

理由很简单——清静,方便研究暗器时不惊扰旁人。

舟舟还笑他怎么年纪轻轻就过上了老年生活,他也不辩解,只是用那双墨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一下,算是回应。

院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果然没睡。

舟舟轻轻叩了两下,没人应。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推门进去。

屋内很安静,安静得近乎落针可闻。

一张宽大的木桌占据了房间的大半空间,桌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齿轮、弹簧、薄如蝉翼的刀片、细如发丝的银针、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金属碎片,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言翻就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枚半成品的机括,正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听到推门声,他回过头来。

那双砚色的眸子,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像是沉在深潭里的月光忽然被风吹散的亮。

“师尊。”他放下手里的机括,站起身来。

舟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拖了张凳子挨到他旁边:“还在研究?都这么晚了。”

言翻点点头,重新坐下,目光落回桌上的零件,却有些心不在焉。

舟舟知道他是在等她说话,可她今晚不想说什么。

她只是想……待一会儿。

于是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支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摆弄那些精巧的机关。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言翻的手指很稳,动作娴熟而精准,一枚枚细小的零件在他手中听话得像被驯服的精灵。舟舟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皮有些沉。

“师尊困了?”言翻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要不……回去睡?”

“不困。”舟舟揉揉眼睛,换了个姿势,“你继续,我就看看。”

言翻没再说什么,继续手上的活计。只是动作似乎更轻了些,偶尔会侧头看一眼舟舟,确认她没有真的睡着。

过了一会儿,舟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这个是什么?”

“梨花雪的针巢。”

“为什么叫梨花雪呀。”

“它发动的时候悄无声息,又是细小的银针,像梨花落下来一般扑簌安静。”

“哇偶,那还挺有意思的。”

“那个呢?”

“袖箭的机簧。”

“这么多零件,你怎么记得住哪个是哪个?”

言翻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摸着就知道。”

舟舟忍不住笑了。

这话也就他说得出来

“言翻。”

“嗯?”

“你今天在繁春阁,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言翻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着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们……看师尊的眼神…很危险!”

“嗯?”

“不喜欢。”他的声音闷闷的,“他们看师尊的眼神,不喜欢。”

舟舟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头发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

“好吧。”

言翻没躲,只是微微低下头,让她揉得更顺手些。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师尊,我不想当阁主。”

“我知道。”

“我要陪师尊。”

“我知道。”

“一直。”

舟舟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言翻,少年的眼睛依旧澄澈,里面没有杂念,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言翻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摆弄他的暗器,只是嘴角似乎弯了一点点,在烛光下看不太真切。

舟舟继续支着下巴看他,看着那些冰冷的零件在他手中渐渐成型,看着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看着安静得不像话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零件碰撞的细碎声响。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没有未知的命运。

就这样,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待着。

挺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言翻终于完成了那枚机括。

他放下工具,侧头看向舟舟。舟舟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呼吸轻浅,眉眼舒展。

言翻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他的床上。

昏黄的灯光还在摇曳。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

栖云谷的夜,静谧而漫长。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刚透亮,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便打破了栖云谷的宁静。

舟舟猛地从床上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身上还盖着一件薄毯。

言翻就坐在旁边的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

叩门声还在继续,急促而有力,完全不像寻常来访。

舟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苏清玄便出现在眼前。

他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可此刻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淡然。

眉宇间凝着一层霜色,眸光深沉如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凛冽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怎么了?”舟舟的睡意瞬间消散,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苏清玄看着她,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魔族开始大面积入侵了。”

舟舟咬住下唇,有些紧张。

“一夜之间,”苏清玄继续道,“原本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魔族,同时发动了袭击。人界、妖界、鬼界,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侵袭。鬼界防线被撕开三道口子,妖界边境三城失守,人界……”他顿了顿,“人界江南数地,已有魔物出没的踪迹。”

“最严重的是鸟族。”他的声音愈发沉冷,“鸟族全境沦陷,族众或死或俘,无一逃脱。鸟王……已被魔族生擒。”

舟舟的心快速的跳了跳。

鸟族。

那个栖息于九天之上、与世无争的种族,那个以歌声和羽翼闻名的美丽族群,一夜之间,全盘被俘?

“怎么会……”她喃喃道,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见过的鸟族使者——羽衣华美,气质空灵,眼神纯净如初雪。

那样的种族,也会被卷入这场浩劫?

苏清玄看着她,清冷的眸子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复杂。

“形势严峻了。”他说,“比我预想的更快。”

舟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回过头,看见言翻已经站起身,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墨色的眸子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她指令的专注。

她又看向院外。

栖云谷的晨光依旧清润,鸟鸣依旧清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她心里明白,这安宁,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召集所有人。”她对言翻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主屋议事。立刻。”

言翻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舟舟转向苏清玄,目光沉静下来。

“走吧,”她说,“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清玄看着她,微微颔首。

晨光之中,两道身影并肩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

身后,栖云谷的宁静一如往昔,可所有人都知道,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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