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来福

周末,他们去了城西那家宠物店。店不大,玻璃窗擦得很亮,里面有几只小狗在笼子里睡觉。秦司珩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它们。老板是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正在给一只白色的比熊梳毛。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

“两位想看什么?”

“小狗。小的,不掉毛的。”秦司珩说。

老板领他们到里面。几个笼子并排放在墙边,里面是不同品种的小狗。有比熊,有泰迪,有雪纳瑞,还有一只小小的灰色贵宾,缩在角落里,眼睛半闭着。

江屿白蹲下来,看着那只灰色贵宾。它感觉到了目光,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盯着他,然后站起来,走到笼子边上,用鼻子拱了拱铁丝门。

“这只多大了?”江屿白问。

“三个月。是个弟弟。性格比较安静,不太爱叫。”老板打开笼子,把小狗抱出来,放在江屿白手里。

小狗很小,两只手就能捧住。它的毛是烟灰色的,卷卷的,摸上去像绒布。它在江屿白手心里抖了一下,然后用鼻子拱他的手指,湿湿的,凉凉的。

秦司珩站在旁边,也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小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拱江屿白的手指。

“就这只。”秦司珩说。

“不再看看?”老板问。

“不用。它选了我们。”

付了钱,办了手续,买了一大堆东西——狗粮、食盆、水壶、窝、尿垫、玩具。秦司珩拎着两个大袋子,江屿白抱着小狗,走出宠物店。阳光很好,十月初的天已经开始凉了,但中午还是暖的。小狗在江屿白怀里缩了缩,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

“取什么名字?”秦司珩问。

江屿白想了想。“来福。”

秦司珩看了他一眼。“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好养活。”

秦司珩笑了一下。没有反对。

来福到了新家,先是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然后选了沙发底下作为第一个据点。它钻进去,趴在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秦司珩趴在地上,试图把它引出来。来福不理他。

“它怕生。”秦司珩说。

“刚来,让它适应一下。”

江屿白把食盆和水壶放好,铺好尿垫,把窝放在客厅的角落。然后坐在沙发上,没有去管来福。过了一会儿,来福从沙发底下探出头,看了看四周,又缩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它出来了,走到食盆旁边,吃了两口狗粮,喝了点水。然后走到窝旁边,转了两圈,趴下了。

“它选了窝。”秦司珩说。

“嗯。”

“那沙发底下就不去了?”

“可能还去。”

晚上,来福睡在窝里。秦司珩和江屿白躺在床上,灯关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来福从窝里出来,踩着地板,哒哒哒地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它用鼻子顶开一条缝,钻了进来。它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趴在秦司珩那侧的床边,不动了。

“它在这。”秦司珩轻声说。

“嗯。”

“怎么办?”

“让它睡。别吓着它。”

秦司珩伸出手,从床边垂下去,手指碰到来福的毛。来福抖了一下,没有跑。过了一会儿,它把脑袋靠在秦司珩的手指上。秦司珩没有抽回去。三个人就这样待着——两个人躺在床上,一只狗趴在地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来福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秦司珩。”

“嗯。”

“你手酸不酸?”

“不酸。”

“一直垂着,明天胳膊疼。”

秦司珩把手收回来。来福抬起头,看了看,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来福已经不怕人了。它在秦司珩脚边转来转去,跟着他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客厅。秦司珩煎蛋的时候,它就趴在厨房门口,眼睛一直盯着他。

“它看你。”江屿白靠在门框上。

“嗯。像你。”

“哪里像我?”

“眼神。盯着人的时候,不说话,但你感觉到它在看你。”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来福的头。来福舔了舔他的手指。

“它舔你了。”秦司珩说。

“嗯。”

“它喜欢你。”

“它也喜欢你。昨晚趴你那边睡的。”

秦司珩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以后它睡哪边,要看它心情。”

来福的日子很规律。早上跟着秦司珩出去遛一圈,晚上跟着江屿白出去遛一圈。白天他们上班,它就自己在家里睡觉,不拆家,不乱叫。江屿白在家里装了摄像头,上班的时候偶尔看一眼,来福不是在窝里就是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过。

“它是不是抑郁了?”秦司珩看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

“不是。它就是爱睡觉。”

“那晚上怎么那么精神?”

“白天睡够了。”

来福确实晚上精神。他们下班回来,它就扑上来,尾巴摇得像风扇。吃完饭,它叼着玩具来找他们,非要玩扔球。江屿白扔,它捡回来,放在江屿白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再扔,再捡。能玩半个小时,不带停的。

“它不累吗?”秦司珩问。

“不累。它才三个月,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那你陪它玩。我洗碗。”

江屿白又扔了一次。来福蹿出去,爪子在地板上打滑,撞到茶几腿上,弹了一下,继续跑,叼住球,跑回来,放在江屿白脚边。尾巴摇得更快了。

“你是永动机吗?”江屿白看着它。

来福听不懂,歪着头看他。江屿白笑了一下,把球又扔了出去。

晚上,来福睡在他们床边的窝里。不是趴在地上,是窝。它自己选的,窝里有它喜欢的那个毛绒玩具——一只小黄鸭,已经被它咬得耳朵都掉了。秦司珩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过了一会儿,来福打了个哈欠,声音很轻,然后没动静了。

“睡了。”秦司珩说。

“嗯。”

秦司珩侧过身,面朝江屿白。江屿白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来福在床边的窝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江屿白。”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想明天给来福买什么玩具。那个小黄鸭快被它咬烂了。”

秦司珩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你以前不会想这些。”

“以前没养狗。”

秦司珩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屿白的手。指尖从手背滑到手指,停在那枚戒指上。他用拇指摸了摸戒面,光滑的,凉的。

“江屿白。”

“嗯。”

“你后不后悔养狗?”

“不后悔。”

“那以后呢?以后要遛十几年,每天早晚,风雨无阻。”

江屿白想了想。“十几年。那时候我们都四十多了。”

“嗯。”

“那正好。年纪大了,早上起得早,遛狗刚好。”

秦司珩笑了一下。他凑过来,吻了江屿白。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然后他翻过身,平躺着,手还握着江屿白的手。来福在窝里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秦司珩。”

“嗯。”

“你刚才吻我,来福看到了吗?”

“它睡着了。”

“万一没睡着呢?”

秦司珩想了想。“那它就看着。反正它不会说。”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握紧了秦司珩的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来福的呼噜声很轻,像远处的小马达。

“晚安。”秦司珩说。

“晚安。”

江屿白闭上眼睛。旁边是秦司珩的呼吸声,床下是来福的呼噜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三声部的小夜曲。他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来福比闹钟醒得早。它站起来,走到秦司珩那侧的床边,用鼻子拱他的手。秦司珩没醒。它又拱了一下。秦司珩翻了个身,手垂到床下。来福舔了舔他的手指。秦司珩睁开眼睛,看到一双乌黑的眼睛正盯着他。

“早。”他的声音有些哑。

来福摇了摇尾巴。秦司珩起床,穿上拖鞋,来福跟在他脚边,哒哒哒的。他走出卧室,来福也走出卧室。他走到门口,拿起狗绳,来福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走。”秦司珩说。

来福蹿出去,在门口转圈。秦司珩蹲下来,给它系上狗绳。来福等不及,爪子在地上刨了几下。秦司珩打开门,来福冲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光落在它身上,烟灰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江屿白醒来的时候,秦司珩已经遛完狗回来了。来福趴在窝里,喘着气,舌头伸在外面。秦司珩在厨房做早餐,蛋煎好了,面包烤好了,牛奶倒好了。

“早。”江屿白走进厨房。

“早。来福今天在外面拉了三泡屎。”

“你捡起来扔了没?”

“捡了。”

“好。”

他们吃早餐,来福趴在旁边,眼睛一会儿看秦司珩,一会儿看江屿白。江屿白切了一小块面包,放在手心里,伸到来福面前。来福闻了闻,舔走了。

“它吃面包。”秦司珩说。

“嗯。不能多给。”

“知道。”

吃完早餐,他们换衣服。来福跟到卧室门口,趴在那里,看着他们。秦司珩系领带,江屿白帮他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来福歪着头看。

“它看我们。”秦司珩说。

“嗯。”

“它会不会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两个男人住在一起。”

江屿白看了看来福。来福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它不觉得奇怪。”江屿白说。

“为什么?”

“因为它是一只狗。”

秦司珩笑了一下。他们走出卧室,来福站起来,跟到门口。江屿白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在家乖乖的。晚上回来陪你。”

来福舔了舔他的手指。他们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来福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窝里,趴下了。

摄像头里,来福缩成一团,像一团烟灰色的毛球。江屿白在手机上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它睡了。”他把手机递给秦司珩看。

“又睡了。它怎么那么能睡。”

“小狗都这样。”

秦司珩把手机还给他。“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那吃火锅。来福在家,不能吃辣。”

“它又吃不了。”

“它闻着也难受。”

江屿白想了想。“那吃清汤的。”

“好。”

他们走进律所。电梯里有人,他们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碰一下。

中午,他们一起去面馆。老板看到他们,大嗓门地招呼着。面端上来的时候,秦司珩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江屿白碗里。

“你吃。”他说。

“你也吃。”

“我够了。”

晚上回到家,来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门一开,它就扑上来,尾巴摇得像风扇。江屿白蹲下来,它舔他的脸。秦司珩也蹲下来,它舔他的脸。两个人一狗,在玄关闹了一会儿。然后秦司珩去做饭,江屿白陪来福玩球。

来福叼着球,放在江屿白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江屿白把球扔出去,来福蹿出去,爪子在地板上打滑,撞到茶几腿上,弹了一下,继续跑。和昨天一样。

“你怎么不换个路线?”江屿白看着它。

来福听不懂,叼着球跑回来,尾巴摇得更快了。江屿白笑了一下,把球又扔了出去。

那天晚上,来福又睡在他们床边的窝里。灯关了,房间暗了。来福打了个哈欠,窝里的干草沙沙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秦司珩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江屿白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来福在床下,他们在床上。三个人,一间屋子,一个晚上。普通的,安静的,刚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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