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笼中鸟与雪中神

比黎都繁华的只有过节的黎都。上元佳节,灯火通明。每个小摊上几乎都挂着各色的花灯,街头至巷尾,无一不灯火璀璨。

“这个给你吃。小时候每次我心情不好就吃糖葫芦。”颜琢将糖葫芦递到天欲雪嘴边。

他递的时候无意偏了半寸,可天欲雪像是未察觉,微微张口,轻轻咬了一颗。

见此,颜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面上却依旧温和:“味道如何?”

“很甜。”天欲雪淡淡应道。

糖葫芦的味道很甜,比他吃过的那些药都要甜,甜到心坎那种。

颜琢没再多说,牵着他行至桥边。

月光洒在湖中,花灯点点,灯火明亮。

天欲雪身披狐裘站在河边,垂眸望着湖畔中心飘荡的花灯。灯笼散发着暖色地灯光照着他低垂地眼,乌黑的睫毛半阖,像蒲扇一般。而鼻尖那颗痣总让人觉得他不似那么冷清。秀发如瀑披在腰间平添几分病气。

颜琢站在一旁,暗中观察他的神情与视线落点。

天欲雪忽然侧目,方向精准得近乎诡异,恰好对上颜琢的目光。

颜琢心头微顿,面上不动声色,开口道:“天欲雪,我带你走无厄桥。”

“那是什么?”天欲雪声音清润。

“上元节的习俗,在桥上走上一走,寓意无病无灾。”颜琢语气平淡,心里却在盘算,待会正好可以试探一番。

颜琢其实并不理解天欲雪的动机,他毫无武功,不可能是来刺杀他的,毒杀?这厮连水都不给他倒一个,拿筷子都要大喘气,病秧子一个。

那就是盗取机密?可侯府哪有机密?

天欲雪微微颔首:“我不在乎那次,我只有一个愿望,我能留在你身边吗?”

这是他没有把握的事,他飘荡这世间百年,什么灾什么难几乎都受过了,他目前得跟着颜琢,颜琢身上有神息,他要找的东西也在京城,这俩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颜琢看了他一瞬,压下心中的喜悦淡淡应道:“你若无处可去,留下便是。”

难道他是喜欢本世子,装瞎只是接近我的手段?

“其实……”得到了颜琢的保证,天欲雪也不打算瞒着颜琢自己眼睛复明的事。可还未待他说话,颜琢接连下的操作直接让他将话生生咽了回去。

“桥上灯火太亮,我给你把眼睛遮一遮,免得晃伤。”颜琢拿出一条白绸,语气平常,动作却带着刻意的试探。

他靠近时,故意停在一个恰好需要对方精准判断距离的位置。

天欲雪神色如常,没有丝毫闪避或错位。

颜琢系绸带时,指尖微顿,心中疑虑更重——这人,分明不像是全然目盲。

本世子果然魅力超人。

无厄桥装饰得热闹,围栏上挂着花瓣灯,落雪轻轻飘下,很快被灯火融化。

颜琢牵着天欲雪往前走,一路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步伐平稳,避开障碍物的时机太过精准,根本不像盲眼之人。

“有梅香。”天欲雪停下脚步。

“是桥上挂的梅花。”颜琢随口应着,又淡淡补了一句,“这桥说是无厄,来的大多是相伴而行的人,真正祈福的很少。”

他这话也是试探,想看天欲雪会作何反应。

“嗯。”天欲雪只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情绪。

桥很短,两人却走得各怀心思。

天欲雪:只要依着他,就可以留在王府了

颜琢:他都陪我走无厄桥了,真的爱上我这个救命恩人了?装瞎接近我,看来是真的喜欢本世子。

二人回去的及时。一进府便闻到了汤圆散发出地热腾腾的香气。

“小世子回来了!”一丫鬟冲屋里喊道。

府中并没有因为颜琢这个主人的回来而安静,反而更加热闹。

“殿下。”云帆冲颜琢拱了拱手,瞥了一眼天欲雪。

天欲雪也看向了他,在回来途中颜琢便将绸带摘了,因此天欲雪将云帆犀利地目光收了个彻底。

“殿下,他眼睛好了?”云帆丝毫没有收回目光,如野兽般盯着他。

“云帆,你这是什么眼神!得亏他眼睛没好,不然得给你吓死。”颜琢朝他淡淡笑道,微微侧身挡在了天欲雪前边,企图挡住他的目光。

“没好么?那殿下可真会照顾人,外边人山人海他倒是整整齐齐的。”

意思明了,一个正常人都不一定可以做到在闹市中衣衫依旧整齐,何况一个瞎子?颜琢看顾得好更是不可能,他自己都神经大条,发型有些凌乱。

闻言,颜琢沉默一瞬。

“还望殿下遵循侯爷的意思远离这些来历不明之人!”云帆和颜琢四目相对,声音洪亮,摆明了不想让天欲雪继续待着。

颜琢被这忽然洪亮的声音吓了大跳。

“我心里自是有数,你让开!”颜琢听到‘侯爷’二字有些恼,原先的烦心事在看到这二字时又重新被勾起。

“殿下……不是我有意阻你!楚国使臣即将抵达乾国,我们须得做到万事小心!”云帆有些着急,他并不归属颜琢,他是平渊侯颜兆丰的下属。

“他要是想杀我,我现在也站不到你面前由你对我说教!”颜琢脸色沉了下来,再也笑不出来。眼神凌冽又犀利。

“至于你说的颜兆丰……有种叫他自己回来!我不听言而无信之人的说教!”颜琢用结实的肩膀猛地撞开云帆,牵着天欲雪进屋。

云帆被他撞得生疼,后退几步才立住。屋里的下人们见状也不敢去招惹那小霸王,只能跑去将依旧立在雪中的云帆拉到屋檐下。

“世子殿下本就因为侯爷没有回来看他生闷气,你怎地还要去触霉头?”拉他进来的是李婶,自小照顾颜琢。

“我也是……关心则乱……”云帆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有些懊恼。但他就是忍不住,平渊侯在边境守国土,颜琢这个做儿子的一点都不理解父亲的苦心。

“殿下小孩子心性,不了解侯爷的苦,边疆战事紧迫,现下金族和楚国虎视眈眈,侯爷在边关恰逢雪天,并不好过。而世子却还是小孩子心性,今天更是这般无理!”云帆一直有关注边疆之事,有好几次他都想去战场上出一份力,可平渊侯总说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平渊侯要云帆守住后方。皇帝不忌惮他是假的,他常年驻守边疆,手握兵权。平渊王府除了颜琢几乎都在战场为国征战,谁来了不得说一句忠勇?

可自古以来,这样的人都是最危险的。于是皇帝借由疼爱颜琢之借口,将他困在黎都,只要平渊王稍有动作,那这颗在京城的质子就得被无数双眼睛撕碎。

你忠勇又如何?举家守护边疆又如何?你有权便是罪。

其实颜琢都明白,他只是有些不甘。

屋外因为颜琢突如其来的愤怒而安静了不少。颜琢半个身子伏在乌木圆桌之上,天欲雪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看他。

“你是想父亲了吧?”天欲雪缓缓开口。天欲雪也算是待在世间百年,他虽不曾亲自体验过亲情,却也听得一二。

“其实如果可以,我也想和哥哥们一起,上战场杀敌。”颜琢双眼微红,并未回答天欲雪的话。

“那为什么不去?”天欲雪目光温和,事已至此他就不装了。

“圣上不许,其实这王府于我是囚笼。”颜琢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道。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眼睛好了,但你不会伤害我,对吧?”抬头望着天欲雪。

天欲雪坐在他身侧,不语。他是不曾要伤他,可也并不是真心。

我知道你来历不明,尽管我知道你身体异于旁人。

他自认为不是贪图美色之人,可天欲雪身上就是有吸引力,引他靠近。

我不好奇你的来历,也不在意你身怀异能,我只觉得那日在苍狼山,你一个人满身是血地走在雪地之上,和我一样孤独……

“前不久,他们又骗我。他们传书说会在今天回来陪我过节,可今年又是我一个人。 ”他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能他一个人听到。

王府很大,他真的很孤独。每年,他看着家家户户团圆,看着稚儿们抱着父亲或者母亲的大腿撒娇,他真的会嫉妒!

那时候的他为了父亲回来,天天把夫子气得半死,就希望夫子把他的事迹告诉颜兆丰,好让颜兆丰回来。于是夫子每次都打他屁股,但颜兆丰还是不回来。

小时候,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孩总是朝他炫耀自己母亲做的糕点以及父亲做的小木剑。那时他总是表现得异常窘迫,因为父亲做的小木剑他没有,母亲做的糕点他也拿不出来。

最愚蠢的时候,他甚至撒谎——拿李婶做的糕点去假冒说是母亲做的。但谎言被戳破之时,他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同龄的小朋友总说,你父亲母亲是不是不要你了。

那时候的他也很想问,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侯府人很少,他就一直招人进来,唯一的标准就是要爱说话。

他想着,只要够吵,就不会那么冷清孤独了。

世人说的对,他本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可众人在他本该抱着父母大腿撒娇的年纪,教他要懂事、听话。

他被困于京城,这辈子都该是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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