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谋算

“新也君在禅院家住得还习惯吗?”

禅院直毘人大刀阔斧地曲起一条腿坐在桑原新也对面。

比起坐姿端正规矩的年轻家主,这位禅院家的老家主更肆意妄为一些。

脑子里满是一些封建礼教,行举上倒是越放纵不羁。

桑原新也忍不住多想了一点,在咒术界是不是打扮得越潮的人思想越古老?

典型的是京都咒术高专的那个走摇滚风的校长。

这些人好像给自己披上了一层潮流的皮,表明自己没有被时代抛下,他们依然是走在时代最前面,依然是高高在上的。

呵。

真是有够讽刺的。

桑原新也不失礼貌地点点头,违心道:“当然,禅院家很好,劳烦禅院家主挂念了。”

可不好嘛!

大半夜你儿子还要特意跑到我房间来暖个被窝呢!

禅院直毘人很可能知道这件事。

作为一位实权家主,自家儿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点小动作,估计一清二楚。

这不,在他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真有趣。

说不定再过两年,禅院直毘人都得站上颁奖台领个小金人回禅院家了。

禅院直毘人呵呵笑了几声,自顾自拿起边上的酒葫芦,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新也君是客人,这都是禅院家应该做的,禅院家一向有礼,新也君在这住了这么长时间,可千万不要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

“禅院家主实在是客气。”

真当自己家,就该禅院直毘人不高兴了,这种话听听就好了。

桑原新也也敏锐从中听出了一些排外的意思。

委婉的京都话就是这么有意思。

语气再怎么柔和友善,听起来都像是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

真不是暗戳戳说他没脸没皮地待在禅院家白吃白住吗?

不过这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看中的是禅院直哉,又不是看中了禅院家,禅院直毘人再怎么阴阳怪气都无所谓。

论刻薄程度,这位老父亲还真是比不上他儿子十分之一。

难道是年龄大了,攻击力也低了?

不,桑原新也敢肯定,禅院直哉即便是老了,也比现在还要刻薄好几倍。

禅院直毘人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来一往间,已经不动声色地过了好几回招了,看向桑原新也的眼神变了又变。

“真可惜,我要是有新也君那么好的儿子就好了。”

这可是大实话。

每次他看到别人家优秀的子嗣,都会有点羡慕。

禅院直哉是他所有孩子中最为出色的那个,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桑原新也笑眯眯的,不阴不阳地说道:“嗯……说不定呢?”

这老头子难道没听过一个女婿半个儿这种说法吗?

禅院直毘人虽然没女儿,但还有个“好儿子”啊!

禅院直毘人大笑起来。

“新也君要是不介意的话,叫我一声叔就行。”

桑原新也眼神微妙地看了眼现年七十的禅院直毘人,认真算算,对方和他爷爷是一个年纪的。

而禅院直哉算是禅院直毘人的老来子。

他面不改色道:“直毘人伯父。”

禅院直毘人又爽朗地笑了。

“直哉近期都没时间陪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桑原新也虚伪又做作地用一种善解人意地口吻说:“直哉毕竟是家族继承人,我非常能理解。”

“也是,新也君都已经是桑原家的代行了,想必最能体谅现在的直哉。”

禅院直毘人隐隐在炫耀什么。

桑原新也听出来了,只是笑笑。

“是啊!”

都是狡猾的狐狸,他哪看不出来禅院直毘人现在在做什么啊!

无非是放着长线等着钓一条大肥鱼上来。

这老头子是故意放任他和禅院直哉相处,也是故意放权给禅院直哉的。

可惜……

棋差一招。

禅院直毘人的确很了解禅院直哉,或者说,知道人类的劣根性。

禅院直哉喜欢家族带给他的权力,喜欢把别人拿捏在手里,那禅院直毘人就给。

这种玩意儿只要体验过一次就很难放下。

这也是禅院直毘人最大的筹码。

“那新也君准备好了吗?那些咒具,看来这一把是我赢了。”

说着,禅院直毘人还长吁短叹了一阵,似乎是在替桑原新也即将割肉出血而惋惜不已。

桑原新也没有忽视禅院直毘人眼底闪烁的精光,委婉提醒对方赌局还没到他可以认输的时候。

“那是自然,禅院家主放心好了,到时候我是不会赖账的。”

那当然是没准备的。

桑原新也这时候也不得不在心里说一句。

姜还是老的辣啊!

禅院直哉喜欢什么,禅院直毘人就给什么。

不过,有些事最忌讳半场开香槟。

在你得意洋洋的时候,谁知道对面有没有撂出底牌呢?

要不怎么说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是父子呢?

某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真的会遗传。

“定个时间好了,新也君,你怎么看?”禅院直毘人颔首。

这说的自然是赌局结束的时候。

桑原新也想了想,“那就……新年之前吧?”

禅院直毘人扯唇。

“会不会太短了?要不明年樱季好了,新也君和直哉多相处相处。”

桑原新也毫无顾忌地迎上禅院直毘人幽深的视线。

“不用。”

禅院直毘人打了个得意的酒嗝。

“年轻人,还需要多磨炼啊!有信心是好事,但要是过度,那就是自负了。”

桑原新也微微垂首。

“直毘人伯父说的是。”

他不跟禅院直毘人争这口头上的胜负。

“以后还麻烦新也君多多关照直哉了,多带带他,直哉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

禅院直毘人心情愉快,酒都多喝了好几口。

一想到禅院家没费一丁点儿钱,就能拥有几把品质上乘的咒具,心里自然一阵舒畅。

特级咒具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每一把都有独一无二的效用。

桑原新也指腹轻点温热的杯壁,清清袅袅的茶香顺着氤氲而上的热气缓缓飘出。

他给足了对方面子。

“直毘人伯父哪里的话,直哉本身就足够优秀了。”

这话说的他心里怪怪的,略有些不自在地飘了一会儿视线。

在咒术上,禅院直哉自然无可指摘。

但在别的方面……

那可就不好说了。

据他所知,大少爷应该不太擅长管家。

希望几天……或者几个月之后,禅院直毘人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都到这个份上了,桑原新也哪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被禅院直毘人当成一块专门用来磨炼禅院直哉的磨刀石了。

还真是老谋深算。

这个赌局对禅院直毘人来说可谓是一举多得。

当然,前提是这个老头儿得赢,眼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他还从来没有输过呢!

真是期待啊!

“哈哈——哪里的话,比不上新也君。”

禅院直毘人还谦虚地摆了摆手,他的确很满意禅院直哉这个儿子,但有时候抱有的期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

禅院直哉可以风流。

但不能让自己被桑原新也一个男人所把控。

同样是男的,他还不知道男人有什么劣根子吗?

人心这种玩意儿最经不起赌。

他敢保证桑原新也对禅院家一点心思都没有吗?

不能,也绝不能拿禅院家去赌。

就禅院直哉那个心眼子,等他死后,绝对玩不过桑原新也。

他见过其他家族的继承人,全都没有桑原新也给他的感觉深沉。

禅院直哉跟对方在一起,肯定是被拿捏的那一个。

他那个色心不死的好儿子该不是早就被吃干抹净了吧?

桑原新也虚伪地端着浅淡的笑容。

“直毘人伯父还是太谦虚了。”

他这话说的到底有多少真心实意,他们俩都很清楚。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禅院直毘人又大笑了两声,捻着自己的一撇小胡须,十分热情地招呼桑原新也喝酒。

桑原新也皮笑肉不笑地朝他举了举杯。

其实他这次的把握也不大,全靠那点玄乎其玄的直觉,以及对禅院直哉为数不多的信心。

也不怪禅院直毘人半场开香槟庆祝,就眼下的情况来看,的确是对方的赢面比较大。

不急,现在离年底还有几个月。

棋子没有落到最后一颗,谁又知道不会峰回路转呢?

这样才刺激不是吗?

要是天平始终倾向他这边,那可就没有意思了。

……

禅院直哉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待在书房里,一下午就干完了他爹一天的工作。

“这个不要。”

“呵,不行。”

“这个是什么?用来封存咒物的黑匣,那就买一个吧!禅院家还不至于出不起这点钱。”

“什么?扇叔父的刀又断了?这都第几把了?忌库里的咒具都要被他用完了,他就不能省省吗?”

“真是不为我这个家主,咳咳,我父亲这个家主省点钱啊!”

“他们就不知道一把咒具有多贵吗?”

“先用两天竹刀好了。”

“一群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老家伙。”

在最后一份文件上潇洒签下自己的大名后,金发咒术师神气十足地把笔甩到了桌子上。

“就这些?也没什么嘛!我爸爸每天都是做这种事吗?可真是够无聊的。”

边上的侍女一声不吭地给禅院直哉端过来一盆水净手,又地上一块软帕子,让其将手上的水渍搽干净。

禅院直哉吐槽归吐槽,但内心的兴奋半点不少。

这种对着全家上下颐指气使的感觉可真是太畅快了。

原来这就是当家主的滋味吗?

禅院直哉喜滋滋地坐在他爹常坐的那把靠背椅上,手肘抵着木制的扶手,手背支着腮,悠哉悠哉的。

“就这些了吧?没有了?少得有点不正常吧?”

得意忘形的禅院直哉总算是把自己的脑子给拿回来,安在脖子上了。

侍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道:“直毘人家主已经提前一天将今日重要的事宜处理好了。”

“……”

禅院直哉脸色差劲地把腿翘上面前这张黑檀木桌面。

“嘁!”

穿着白色足袋的脚重重碾着那些纸张。

“父亲他就这么不放心我吗?我又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侍女保持安静,没说话。

根据过往的经验,这时候千万不要搭腔,不然禅院直哉的怒气就会牵连到她自己身上。

等禅院直哉自己骂够了,就什么事也没了。

禅院直哉脾气差劲得不得了,看着好像会打女人的那类烂人,但只要不主动凑上去挑衅,禅院直哉是不会动手的,目前为止唯一的倒霉蛋是禅院真希。

这也算禅院直哉除了咒术之外,为数不多的优点。

挺讽刺的。

禅院直哉又侧了侧腿,脚侧便完完全全地压在了那上面。

可惜这里不是他的琴房,不然他还能把脚搁在钢琴键上,那点杂音烦是烦了点,有时候也能让他的火气小上不少。

就是桑原新也每次看到都会捏着他的脚踝,“好心好意”地“帮”他把腿给放下去。

这么想着,禅院直哉心尖发着痒,连带着踝骨也麻痒难耐,就像只蝴蝶停在了上面,缓缓翕动着翅膀,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桑原新也呢?在琴房那边吗?”

“桑原先生……”侍女短暂地卡了一下。

禅院直哉皱眉。

“你吞吞吐吐做什么?那家伙该不会又背着我跑到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那里去了吧?我都跟他说了,不许去!不许去!他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陡然尖锐。

家主体验期第一天,禅院直哉脾气暴涨。

侍女连忙说:“没有,直哉少爷,今日家主大人邀桑原先生喝酒,如今应该还在茶庵那边。”

“你说什么?!”

禅院直哉猛地收腿站了起来,同时带倒了他坐着的靠背椅。

侍女又字字清晰地把话给重复了一遍。

“我父亲找那家伙什么事?他们俩私底有联系?”

还是说,桑原新也是他爸派来监视他的人?

不,不可能。

要真有关系,他现在打听,这个侍女根本不会告诉他。

那就只是单纯地喝喝酒而已。

侍女没有回应。

在禅院家做事,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确分辨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禅院直哉这么问当然不是真想让她说点什么。

禅院直哉眼皮子跳了一下。

不行。

他不放心。

他得出去找桑原新也。

离开前,禅院直哉回过头,匀称而修长的手指重重敲着门框,发出咚咚的声响,面上的傲慢如尖刀般锐利。

“你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父亲的吧?”

可不能让老父亲知道他暗戳戳在他的书房里蛐蛐老父亲。

侍女恭敬地躬了躬身。

“是。”

禅院直哉这才满意地昂着脑袋往外走。

……

禅院家一共有四个茶庵,分布在四个方向,两个用来待客,两个用来给自家人用。

禅院直毘人最喜欢去的无非是千光亭,那地方幽静隐蔽,庭院布景最为精致。

禅院直哉想也没想,就径直往那走。

千光亭离禅院家中枢区域并不远,靠近家主所住的北庇。

轻车熟路地绕开他爹那一群侧室的住处,禅院直哉眉心微微蹙紧。

以他的速度,就算不特意用自己的术式,一两分钟也能到千光亭。

越靠近,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自己脚步。

茶庵外绿荫如幕,竹影摇曳,隔着层层叠叠的绿叶,禅院直哉很快就透过敞开的推门,看清了茶室里的二人。

见桑原新也和禅院直毘人相谈甚欢,禅院直哉一下子把龇着的大白牙给收了回去,原本飘于云端的情绪骤然跌落谷底。

广间茶室外,石制手水钵上的竹筒盛满水,啪嗒一下往下敲,仿佛也砸在了禅院直哉的心脏上。

绿眸阴恻恻地注视着茶亭里对坐的一老一少两人,金发咒术师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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