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头疼

仿佛空气里悄无声息燃爆一颗惊人的炸弹,原本在困意里摇摇欲坠的意识瞬间被点醒,也在心里投下一颗外来巨石。

这死了一般的沉静像审判钟倒计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了。贺小西睁开眼睛,呼吸瞬间变得错乱了。

他好半响都只是呆呆看着没有颜色的天花板,不知道说什么。

贺俊义目不转睛关注他的神态,也只是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我父亲……”沙哑的声音终于开口了。

心跳越来越快,嗓子里也好像烫着一口热水,贺小西咽了口唾沫,语气越来越虚:“我没怎么见过我父亲。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就离开我了,他不喜欢我,去了外地就不管我了。”

贺俊义一眯眼,眼底逐渐升起一股遗憾的情绪,“那你妈妈呢?”

“我不知道她是谁。”

贺小西说完这个回答,也丝毫没有松懈下来的情绪。他突然怀疑贺俊义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一直以来贺小西都秉持着只要自己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这一个道理,却万万没想到,他和贺俊义身上留有太多漏洞,他们的遗传相似性就预兆着别人很可能会透过一双锐利的眼睛从外在看出来,会怀疑他们的身份。

贺小西这下子慌张,也是暗中懊悔,这要是看出来就完蛋了。对方真不能联想出那么荒谬的现实吧?贺俊义再聪明,也不会把他俩的关系想到那一层。

感觉在等待贺俊义回应的时间格外漫长,其实并没有多久,但贺小西却因为心虚想急忙找补。太沉静了,完全不能容忍对方冒出任何怀疑的念头,贺小西侧过脑袋,强装镇定与贺俊义对视:

“我跟你说过的,你问这些干什么,那些事早就过去了,你也别好奇了。”

贺俊义:“我只是,想了解你。”

贺小西握了握拳,有些不自在:“我这种单调的人生,没什么值得了解的。”

这些话说出来总显得他很可怜,好像被抛弃的小鹿在烂泥里独自舔补伤口,还故作坚强自我垂怜。可贺小西并不想在这时候博得对方的同情,完全不想。所以他又道:“我长这么大也没有受很多委屈,虽然没有父母,但是爷爷奶奶会给我做饭吃,村里还有贫困补贴。没有家庭的限制,我只要挣了钱就可以买各种东西,去我想去的地方玩,非常自由潇洒。”

“……”

贺小西看着贺俊义的表情,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俩离得多近,只是奇怪贺俊义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怎么表情还不太对劲?

贺小西小声问:“你觉得潇不潇洒?”

阴影中,贺俊义五官一动,几乎要当场绷不住了。他的手突然从被窝伸出来,钻到贺小西的脖子底下,把贺小西的脑袋都卡在自己的臂弯里。贺小西只感觉头皮一紧,贺俊义的手已经盖住他的额头,还顺手遮住他的眼睛。让他什么都看不见,眼皮被捂得严严实实的。

“呜……你干什么呀,吓我一跳!”贺小西急声促道。

贺俊义闷着声,说道:“刚刚给你吵醒了,咱们还是睡觉吧。”

喂,是你把我吵醒的,没说明白就要睡觉!这贺俊义变化真快。贺小西心中腹诽,不服气道:“你离我这么近怎么睡,你不感觉很热吗?”他真诧异了,年轻的贺俊义是这幅样子的。

虽然他很渴望爸爸靠近他,关爱他,像小孩子一样给他不曾有过的亲近和拥抱,但都不是这样的,这样太亲密了。

何况他们现在年龄相仿,只有一股莫名其妙不知何处烧起的一股燥火,把他们燎得不太舒服,可具体哪里不太舒服,他又说不出来。

“不热,我冷。”

冷一定是体虚。

“那你还把被子都推我身上。你的腿怎么露外边?”贺小西摸到了被子的另一个角,全挪到他这边了,怪不得这么闷呢。贺俊义喜欢靠在他身上,大概是少年心性使然,现在都还紧紧挨着他,快要把他拢到怀里去了。

话音刚落,贺俊义又乖乖把被子铺平整,腿也伸回去。今晚的被窝有另一股不一样的味道,这实在挺好闻的。贺俊义尽量不去想刚刚的对话,全身心都靠在这幅比他小一圈的身体旁边。

贺俊义温声道:“乖,睡吧。”

你现在困了?刚刚还一问一个坑呢,把贺小西吓精神了现在又喊着睡觉。

贺小西真想抓狂,不过转念一想贺俊义应该是不会再这方面想更多了。确实,贺小西说得那么情真意切,任谁都不会再考虑别的,除非哪个雷人突然拿着一张血缘报告堂而皇之地贴在他俩面前,不过全在贺小西的杞人忧天。

空气里再次恢复到安静的状态,即便刚刚的困意悬在眼皮,贺小西脑子里还是一阵运转。他真的很想知道贺俊义为什么提到这个话题。所以抱着犹豫的心态,他最后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贺俊义闭着眼,沉默半响,道:

“我在猜你爸是不是我家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

贺小西终于松了一口气。幸好,原来是这么一个答案。

这一夜慢悠悠地走过去,到了第二天上午,阳光穿透玻璃,带着石榴树的剪影暖洋洋落在床上。

脑子逐渐一阵钝痛袭来,贺俊义刚睡醒睁开眼,就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他艰难伸了个懒腰,头发一团乱糟糟,盖在身上的太空早已经皱成一团。另一边的被子是敞着被掀开了,贺俊义伸手一摸,没摸到任何东西。

身旁的人早已经起床了。

困在迷蒙中的贺俊义转了个身子,眼睛眨了半天,最后才缓缓睁开,盯着眼前被压了一个窝的枕头。

房间寂静,阳光璀璨,看不到任何人影,整个卧室现在就剩他一个人。

一边对抗身体的难受一边大脑运转,贺俊义坐起来醒神的时候还在想,现在几点了。

人又去哪了?

就听外边传来模糊的、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声音,夹杂着笑声和指挥声,从较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某种不知名的动物的鸣叫,四处碰撞又凌乱的脚步,逐渐传到贺俊义耳朵里。

他穿了衣服,做好洗漱就出来,顺着声音一路走到门外,看见眼前一副鸡飞狗跳的画面。

果真是是“鸡飞狗跳”。只见大路中央正停着一辆三轮车,老师傅、邻居小孩儿、他老母老奶,还有蹲着的纤瘦的身形,正围了一圈对着中间绑住脚的几只公鸡。一人抓着一只倒下的翅膀,另一人追着跑了的上蹿下跳的飞鸡,中间还混杂着急哄哄的小狗,一群人手忙脚乱乱作一团。

贺俊义紧紧皱着眉头,等他走近了,就看见中间正蹲着的那名少年手里攥了一把刀,仿佛不关事外,横刀一闪,对着公鸡脖子就是利索一抹。

鲜血直喷而出,顺着伤口就往地上的碗里流。不管手里横死的公鸡挣扎多么剧烈,那双揪着公鸡脑袋和双腿的手都硬如钢铁,从不脱手一丝一毫。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了,那双手才把公鸡远远一撩,丢在别处等死了。

周遭的大爷和小孩儿齐齐为他喝彩,为他欢呼。等这人端着鸡血站起来,迎面就撞上站在一米外,好整以暇的贺俊义。

贺小西原本扬在脸上风光的笑容有一瞬变得尴尬,等他把鸡血递给贺妈妈手里,他才慢慢迎着贺俊义的视线走到他身边。手上崩得全是星星点点的鸡血和鸡毛,他想擦擦脸,艰难得用胳膊肘。

“来来来,洗个手,这有水!”贺妈妈一声召呼,打开水龙头顺便往地上冲。贺小西洗干净手,随便在身上擦了擦。

那只狰狞的大公鸡历经千辛万苦,脖子血流干了,神经也断了,翅膀扑腾起一片尘土,终于在最后献祭了那壮烈的生命。贺妈妈捞起公鸡的翅膀,嫌恶地捧在胸前,看贺俊义立立正正地站在门口,双眼一闪:

“你这孩子终于醒了,快来快来,接一盆热水拔毛!”

“……”贺俊义赶快转身捞出大盆,倒上滚烫的热水,贺妈妈一把把公鸡按在水里,毛羽渐渐浸透沉下去。这群小孩噔噔噔跑来看,被贺妈妈一个个拉开。

“幸好有小西这孩子在,本来我还想等你爸回来杀鸡呢,没想到这伙子技术那么厉害。”贺妈妈一边给死鸡翻身,一边笑着夸赞贺小西。“要是让我来,不知道弄到猴年马月去,你咋起得那么晚,再过一会儿该吃年夜饭了。”

贺小西偷笑看着贺俊义,贺俊义揉了一把脸,被嘲讽的体无完肤。他偷偷睨了贺小西一眼,脸上都是在揶揄的神色,仿佛在说“好小子,没想到你有这一手”。他任劳任怨蹲下去,手伸进热水里,刚在搅水就被贺妈妈打了一下:“快,拔毛!”

三人把鸡子摘干净,最后被贺妈妈带进了厨房。两个伙子刚起来就忙活一上午,肚子里传来饥饿的叫声,贺俊义问道:“饿不饿?”

“不饿,刚刚吃了一个包子。”

“一个包子怎么够,我房间里还有零食。”

两个人返回到卧室,一人拿了一片面包吃。

贺俊义听着厨房开始响起剁骨头的声音,回头看向坐在窗户边的贺小西,笑着说:“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妈使唤你还使唤挺顺手。”

贺小西无所谓道:“那公鸡在院子里一直拉屎还乱跑,叔叔上班前说赶紧处理掉,我才帮她的。”

贺俊义半躺在床头给他伸了个大拇指:“小看你了。”

很快就吃完手里的东西,贺小西回头看了一眼,站起来凑到床边。“是不是头疼?”

贺俊义睁开眼,对着贺小西关切的神情,本来想说没事,可不知怎么下一句就脱口而出相反的话来:“嗯,不舒服,你给我按按。”

这只是贺俊义随口一言,就不抱着贺小西会大发善心的意图,都已经等着贺小西下一刻嫌弃地翻他一眼,然后继续冷漠高傲地睥睨说道“少装可怜”,结果没想象,随着空气一动,一片阴影投下来。

贺小西脱掉鞋子爬上床,扶着贺俊义的肩膀仰枕在他的腿上,十分顺其自然地把手按上贺俊义的太阳穴。

他的头发丝也垂下来,挡着窗外阳光在脸上落下的刺目,一双眼睛倒是万分澄澈,像两珠折着金明翡翠的宝石,熠熠生辉映在贺俊义的目光中。

接触皮肤的这双手并不是光滑细腻的,反而带着长期劳力留下的茧子和变形的骨质,如果稍一使劲,贺俊义的头发丝就会被揪起来,或是按得皮肤通红。可是贺俊义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

那双灵动又耐心的双手极其富有技巧,既不大力又不粗糙,只是摸着寸寸皮肤纹理按下柔韧的力量,点在穴位上,很快就让躺着的人感受到无比的放松和享受。

贺俊义看着上方那张面无表情却又恬淡的脸庞,一时之间心里狠狠一动。

他挑起嘴角,道:“要是我每次难受的时候有你帮我按着,我这辈子就不愁了。”

贺小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是因为花天酒地,就别想这美事。要我给你按一辈子,说不定你自己先找别人去了。”

这话有点意有所指,贺俊义眼光一转,迅速回道:“有你在,怎么会去找别人。”

“凭什么,我又不是你的仆人。”贺小西小声嘀咕。

贺俊义大笑道:“咱们又不是外人,以后哥挣的钱分你,吃香喝辣的带你,就是买车子房子,也留给你一个位置,这样好不好?”

贺俊义抬手拉住贺小西的手腕,眼神中迸出畅意的光芒,语气还带着得意的承诺,哈哈道:

“这些诚意够不够买你的一双手呢。哥是真想以后带着你,实在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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