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梦
几人晚上回到贺家，坐在客厅中央。
桌子上摆了足够丰富的食物，恰好贺俊义他爸贺际中回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孩子们中间。
一方面是节假日庙会的喜庆日子，一方面是明天休息的闲暇，贺际中开了一壶酒，给男孩儿们都倒了一杯。
秋白凤刚端上最后一道菜，看贺际中那架势，今天晚上还要喝多呢！
“少喝点，尝尝味就行了，别跟你那工地哥们儿学样照死里灌酒！”秋白凤刚提醒贺际中，就被他不在意对着空气摆摆手，“孩子们大了，多喝点也没事。晚了叔送你们回家，这都不是问题。”
点点筷子，出声：“都吃都吃，别客气，厨房里备的东西多。”
平日里贺际中很少在家，大多数都在矿上干活，日久的风吹日晒在他脸上留下黝黑的印记和斑纹。本来就一张方正的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严厉，一笑就显得仁慈多了。
在座的几人对他各有各的看法。潘林觉得叔叔还是以前的样子，平日里大方又不拘一格，人前都说是热心肠。而贺小西觉得，爷爷比后世的慈祥一点。
一顿饭吃到结尾，潘林的电话就打来了。
现在快九点钟了，管家来喊他回去了。
“这就走了，晚上住这里吧。”秋白凤道。
“不了，太晚了，明天我还有作业要写。”潘林一边站起来穿衣服，一边解释道，“叔叔阿姨，改天我再来看你们，以后我就在俊义哥学校上学，咱们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是啊，我就在想着这事呢。那什么，你李叔来接你啊，还是开着车回去？”
“嗯。”刚说着，门口一双大闪照过来，人已经来了。
“叔叔阿姨再见！”
随着人群的相送，潘林坐上车渐渐离开村口。
今天这一场重逢的戏剧在今晚落下了帷幕，远处还荡漾着一片被车轮子卷起来的尘土。
随着四周恢复的沉寂，秋白凤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叹着口气想，这一身豪车真够气派的，怎么就那么有能力呢？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气派的车，什么时候能坐上去一次，那才叫值了。
贺俊义回望着贺妈妈离开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一双眼睛又流转到两人身上。他疑惑看了看程幻，对方恰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我靠，今天早上四五点就起来了，困死老子了一天的。”
“你咋回去，我送你？”
程幻两只手撑着后脑勺，漫不经心摇摇头。浑身热气熏发，毛孔通畅，白天遭受一番刺激，现在可不想坐贺俊义的小破电驴，看着都嫌烦。
“我走回去。”
好几公里，这人脑子疯了吧。
“别装逼了，走到路口打个车，回去好好睡一觉。”
“算了，我不回家了，曹毅说他家有电脑，我去他家里凑合一晚。最近人还在失恋，我去开导开导他。”
等人都散了，家里边也安静下来，贺小西和贺俊义洗漱完，也不打算再熬夜，都脱了衣服上床。
今天在家倒是没有多喝酒，也就没有什么醉意，两个人都很清醒，即使躺着看天花板也有点不自在。万幸贺俊义没有跟昨天一样再黏着他，把他挤得动都动不了。
贺俊义躺的四平八稳，呼吸一直平缓悠长。今天轮到贺小西有些失眠了，一点困意都没有，这摸摸那动动，窸窸窣窣的小动作断不了。他现在好想来一场电影看啊，看恐怖片也行，来到这个年代他的精神娱乐一直为零！
贺俊义睡着了吗，他今天这么安静？
怀揣着各种小心思的贺小西刚要继续下一场翻身，他的手突然被按住了。
贺俊义的动作强硬又突兀，贺小西心一跳，还以为打搅了贺俊义。抬头一看，就对上贺俊义阴暗中一双熠熠发亮的眼睛，不同于以前的那种敞亮又戏谑的眼神，里面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情绪。
“今天这么精神，睡不着？”贺俊义问道。
“有点无聊。”
“贺俊义，你有没有小说看啊，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听着声很快就能睡着。”
黑暗中，贺俊义好像浅浅笑了一声，接着道：“你想听什么故事，安徒生童话？”
“不是啊，随便讲讲就行，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形式，类似催眠的主播讲解。”
“不懂，那是什么？”
“呃……比如你上数学课，听一会儿就困得不行那种。”
“我上数学课从来不会困。”贺俊义一句话又杀死了比赛，把贺小西卡的一顿，有点生气地捶他一拳。
他瞪了对方一眼，肺腑这人就是故意不想满足他吧，还说这种话。他干巴巴道：“那就睡觉吧，我不动了行了吧。”
贺小西生气后，等着贺俊义接下来的反应，他故意留出一只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贺俊义走下床，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又回到床上。
他在拿什么呢？贺小西偷偷猜。
下一秒，耳朵上就被贴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与此同时，里面传来一道舒缓动听的音乐。
贺小西睁开眼睛，又迅速转过身。贺俊义好整以暇看着他，完全准备着对方要扭过来跟他对视的冲动。两张脸不过两拳头距离，贺小西惊讶道：“这是谁的歌？”
“阿桑。”
贺小西以前很少关注娱乐圈，大概没了解过这个歌手，不过对这旋律倒是很熟悉，完全一首带着哀思伤感的情歌。是这个时代十分具有代表性的一首音乐。
他被这美妙音乐吸引的同时，忍不住探究贺俊义的眼神。他这样的人竟然喜欢这种音乐，而不是动感的摇滚的，和他的外在完全不相符。一边是细腻的婉转的，一边又是健壮洒脱，表面嬉戏逗闹，实则强硬的不得了。
贺小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不过心绪瞬间被这旋律挑动的酸甜交错。
“你怎么让我听歌呢？”贺小西呆呆问。
贺俊义道：“不是要听声吗，听音乐也行。”
耳机线的一端在贺小西这边，另一根是在贺俊义耳朵上，两个人听着同一首歌，大致心思也是一样的。贺小西懵懵懂懂地回忆着这首音乐的背景，似乎想起来了，这是一首关于爱情的歌。
一首歌很快到了末尾，贺小西拉着贺俊义的胳膊，跟他说：“我好像真的有点困了。”
贺俊义露出上半身身子，低声道：“那还想不想听了？”
“不听了。”虽然背景是关于暗恋的，但是实在容易引起伤感，他怕晚上做梦。
“那就睡吧。”两个人断了音乐，东西丢一边，收掇收掇枕头准备入眠。结果没平静半响，下一秒又突然一声惊叫。贺俊义迅速拉开床头灯，看贺小西被迫半坐起来，露出半个后背不停地挠。
“怎么了？”他担心地问。
贺小西委屈道：“有东西硌着我了。”贺俊义帮他翻被子，从隐秘的被单底下摸出一片又硬又平整的东西，十分熟悉的手感，掏出来两人一看，贺俊义脸都快黑了。
还是贺小西惊讶道：“是程幻的杂志！他怎么没拿走啊，放你床上干什么？”
“……”
两人直勾勾看着封面上一张大奶美女，贺俊义迅速把东西丢床底，看也不看就拉黑了电灯泡。“这二货，明天给他全烧了。”
————
周遭一片闪白，如断了线的电视花屏，咔嚓又缓慢地掀出微弱的光线。
四周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只有一批沉寂，像尊厚重又布满衰亡气息的棺椁。空气里也一股长久挥洒的消毒水味道，气氛压抑到难以起身的地步。
这个房间阴暗极了，窗户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都完全不流通，如同被斑驳和死寂压榨的囚笼。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走进来，点亮了灯泡。
贺小西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看到的画面。随着光线的照亮，他看见床上一个带着呼吸面罩的男人。
那是一张即使虚弱昏迷着，还自带压抑和威严的脸。就算垂亡之困也丝毫不露弱意的底色。
贺俊义躺在一张特制的医疗病床上，不远处的器械时刻监录着病人的身体状况，绿色波折的心电曲线还昭告着病人生命的留存。
贺小西空空瞪着一双眼，里面不再是死前那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绝望，也不是中二病般的死去活来，他现在只有一股浓厚的，快要压迫到心坎的感情。
——他希望贺俊义不要死。即使他不要他，不认他，他也不要他因为自己死去。他不想做一个罪人。
他印象中的贺俊义永远都是带着父亲天生的高大和神秘，就算脾气不好，也是犹如一棵大树一样能解决所有麻烦，要是他装得乖一点，懂事一点，或许能靠血缘的怜悯给他一点点馈赠。
到时候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能带着这一点满足度过他的余生，撕去“孤儿”“野孩子”的标签，算是一种成全。
可是他好像搞砸了一切。
贺小西轻飘飘走到他身边。幸好身边没有任何人，贺俊义还没有睁开眼睛，他可以肆无忌惮坐在他的身边，闻着这股深朽的味道，还不用面对任何冷嘲热讽。
说不清他现在看到这张闭着眼的，雕塑般无声息的面孔是何感想，仿佛曾经的无数的期盼和执着都沉寂下来了。贺小西浑身抖着，坐在他身边都不安心。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可是又悲观而愤慨。贺俊义如果是那么无情的人，为什么还要回来留给他一丝幻想？那他的期待又是谁设下的圈套。
贺小西终于能放肆流下眼泪，他明明不想这一切发生的。即便他被车撞死，都是把贺俊义推开的，可是爸爸还要拉着他，为什么不松手呢？
现在用指尖碰着他的手，都仿佛感受到刺骨入髓的、生疼的冷意。如果爸爸清醒过来，一定会毫不犹豫把他推开，再狠狠扇他一巴掌。死前他白日做梦，死后还要打搅他，谁给他的权力？可是他又幻想能再靠近一点，靠近一点，明明是他的父亲，又不是别的人。
悲到痛彻心扉，贺小西又愧又恨，趴在贺俊义的床头哭到浑身颤抖。他止不住的喊着“爸爸”“贺俊义”，仿佛这样就能把贺俊义喊醒了。虽然他没有死，但是也绝不能这样生不如死。
房间的暗墨逐渐倾斜，逐渐包裹着两个人，一个还陷入昏迷的囹圄，一个早就粉身碎骨。
过了不知多久，一点翊动在角落悄然苏醒。
如同福至心灵，贺小西的心狠狠抽动，像是快要到达顶端，即将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随着空气的流动，门口的脚步声突然传来，预兆着有人来了。
贺小西抬起眼皮。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一张看不清的人脸显现在眼前，隔空与贺小西遥遥相视。
心脏狠狠一悸。
死闷的空气像是被点沸了，来的这个女人犹如疯子一般，狠狠扑向床边。她的目标仿佛不在贺小西身上，她的一双眼睛如同鹰隼，又夹杂着沁血的痛意，是直接对着床上的贺俊义的。
就在与贺小西胸膛相撞的一刹那，贺小西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唔啊啊、啊哈——”贺小西猝然大叫，来不及苏醒，就如同快要溺水般拼命挣扎，把被子和床单都踢到脚底。他闭着眼睛，呼吸急促，满脑门的汗水，几乎垂死的挣扎大哭大叫，立刻就把身边的人吓醒了。
灯光迅速被点亮，梦魇中的贺小西满脸泪渍，打眼一看就像被人揍了似的。
贺俊义皱着眉头，他的腿也被踢了一脚。眼看贺小西仿佛受了巨大惊吓还没有清醒，他立即凑上前叫唤对方。
“别怕，别怕，小西，我在这呢，别怕……”他抱着贺小西的头，喊了好几声才把他按下去。贺小西不停挣扎，嘴里呜咽着乱七八糟听不清的东西，贺俊义卡住对方的手脚，什么都顾不得。
“不要……”贺小西喃喃呓语，沾满泪湿的眼睫垂在眼角，嘴唇苍白，鼻尖通红，头下的枕头一片濡晕。直到他的眼前重现光亮，黄橙橙的熟悉的暖意，贺小西的四肢瞬间瘫软下去，恍惚到还以为没有回来。
察觉到手心的肌肉不再僵硬挣扎，贺俊义这才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喊着贺小西的名字，“做噩梦了吗，别怕，醒过来就好了。”他不知道贺小西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
“嗯。”贺小西几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声。
贺俊义把他放平，刚刚被惊醒的困意现在完全消散了，只剩下忧心。手指随意把他的脸擦干净，看人还瞪着眼睛发呆，真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睡觉了。
就在贺俊义估摸着对方应该缓过来时，刚一躺下，他的腰就被突然搂住了。
贺俊义僵住了，卡着不动。
此时此刻，胸口的脑袋死死贴在他的身上，大喘大起的呼吸滚烫到皮肉都要烧尽。
贺小西完全挤在他的怀里，动作强硬的不流一丝缝隙。发丝绕在贺俊义的下巴上，只有轻飘飘的瘙痒，可贺俊义现在惊讶到只能任由对方的涕泪擦在他的身上。
贺小西抱着他，像抱着一颗救命稻草，贺俊义只觉得心跳剧烈到他无法控制。
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一种情况。
怀里的人浑身颤抖，犹如草木皆兵一般，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贺俊义顺手揽着他，低下头，听到了这句清晰的呼喊。
他在哭：“贺俊义，你能不能不要死。”
桌子上摆了足够丰富的食物，恰好贺俊义他爸贺际中回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孩子们中间。
一方面是节假日庙会的喜庆日子，一方面是明天休息的闲暇，贺际中开了一壶酒，给男孩儿们都倒了一杯。
秋白凤刚端上最后一道菜，看贺际中那架势，今天晚上还要喝多呢！
“少喝点，尝尝味就行了，别跟你那工地哥们儿学样照死里灌酒！”秋白凤刚提醒贺际中，就被他不在意对着空气摆摆手，“孩子们大了，多喝点也没事。晚了叔送你们回家，这都不是问题。”
点点筷子，出声：“都吃都吃，别客气，厨房里备的东西多。”
平日里贺际中很少在家，大多数都在矿上干活，日久的风吹日晒在他脸上留下黝黑的印记和斑纹。本来就一张方正的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严厉，一笑就显得仁慈多了。
在座的几人对他各有各的看法。潘林觉得叔叔还是以前的样子，平日里大方又不拘一格，人前都说是热心肠。而贺小西觉得，爷爷比后世的慈祥一点。
一顿饭吃到结尾，潘林的电话就打来了。
现在快九点钟了，管家来喊他回去了。
“这就走了，晚上住这里吧。”秋白凤道。
“不了，太晚了，明天我还有作业要写。”潘林一边站起来穿衣服，一边解释道，“叔叔阿姨，改天我再来看你们，以后我就在俊义哥学校上学，咱们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是啊，我就在想着这事呢。那什么，你李叔来接你啊，还是开着车回去？”
“嗯。”刚说着，门口一双大闪照过来，人已经来了。
“叔叔阿姨再见！”
随着人群的相送，潘林坐上车渐渐离开村口。
今天这一场重逢的戏剧在今晚落下了帷幕，远处还荡漾着一片被车轮子卷起来的尘土。
随着四周恢复的沉寂，秋白凤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叹着口气想，这一身豪车真够气派的，怎么就那么有能力呢？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气派的车，什么时候能坐上去一次，那才叫值了。
贺俊义回望着贺妈妈离开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一双眼睛又流转到两人身上。他疑惑看了看程幻，对方恰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我靠，今天早上四五点就起来了，困死老子了一天的。”
“你咋回去，我送你？”
程幻两只手撑着后脑勺，漫不经心摇摇头。浑身热气熏发，毛孔通畅，白天遭受一番刺激，现在可不想坐贺俊义的小破电驴，看着都嫌烦。
“我走回去。”
好几公里，这人脑子疯了吧。
“别装逼了，走到路口打个车，回去好好睡一觉。”
“算了，我不回家了，曹毅说他家有电脑，我去他家里凑合一晚。最近人还在失恋，我去开导开导他。”
等人都散了，家里边也安静下来，贺小西和贺俊义洗漱完，也不打算再熬夜，都脱了衣服上床。
今天在家倒是没有多喝酒，也就没有什么醉意，两个人都很清醒，即使躺着看天花板也有点不自在。万幸贺俊义没有跟昨天一样再黏着他，把他挤得动都动不了。
贺俊义躺的四平八稳，呼吸一直平缓悠长。今天轮到贺小西有些失眠了，一点困意都没有，这摸摸那动动，窸窸窣窣的小动作断不了。他现在好想来一场电影看啊，看恐怖片也行，来到这个年代他的精神娱乐一直为零！
贺俊义睡着了吗，他今天这么安静？
怀揣着各种小心思的贺小西刚要继续下一场翻身，他的手突然被按住了。
贺俊义的动作强硬又突兀，贺小西心一跳，还以为打搅了贺俊义。抬头一看，就对上贺俊义阴暗中一双熠熠发亮的眼睛，不同于以前的那种敞亮又戏谑的眼神，里面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情绪。
“今天这么精神，睡不着？”贺俊义问道。
“有点无聊。”
“贺俊义，你有没有小说看啊，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听着声很快就能睡着。”
黑暗中，贺俊义好像浅浅笑了一声，接着道：“你想听什么故事，安徒生童话？”
“不是啊，随便讲讲就行，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形式，类似催眠的主播讲解。”
“不懂，那是什么？”
“呃……比如你上数学课，听一会儿就困得不行那种。”
“我上数学课从来不会困。”贺俊义一句话又杀死了比赛，把贺小西卡的一顿，有点生气地捶他一拳。
他瞪了对方一眼，肺腑这人就是故意不想满足他吧，还说这种话。他干巴巴道：“那就睡觉吧，我不动了行了吧。”
贺小西生气后，等着贺俊义接下来的反应，他故意留出一只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贺俊义走下床，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又回到床上。
他在拿什么呢？贺小西偷偷猜。
下一秒，耳朵上就被贴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与此同时，里面传来一道舒缓动听的音乐。
贺小西睁开眼睛，又迅速转过身。贺俊义好整以暇看着他，完全准备着对方要扭过来跟他对视的冲动。两张脸不过两拳头距离，贺小西惊讶道：“这是谁的歌？”
“阿桑。”
贺小西以前很少关注娱乐圈，大概没了解过这个歌手，不过对这旋律倒是很熟悉，完全一首带着哀思伤感的情歌。是这个时代十分具有代表性的一首音乐。
他被这美妙音乐吸引的同时，忍不住探究贺俊义的眼神。他这样的人竟然喜欢这种音乐，而不是动感的摇滚的，和他的外在完全不相符。一边是细腻的婉转的，一边又是健壮洒脱，表面嬉戏逗闹，实则强硬的不得了。
贺小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不过心绪瞬间被这旋律挑动的酸甜交错。
“你怎么让我听歌呢？”贺小西呆呆问。
贺俊义道：“不是要听声吗，听音乐也行。”
耳机线的一端在贺小西这边，另一根是在贺俊义耳朵上，两个人听着同一首歌，大致心思也是一样的。贺小西懵懵懂懂地回忆着这首音乐的背景，似乎想起来了，这是一首关于爱情的歌。
一首歌很快到了末尾，贺小西拉着贺俊义的胳膊，跟他说：“我好像真的有点困了。”
贺俊义露出上半身身子，低声道：“那还想不想听了？”
“不听了。”虽然背景是关于暗恋的，但是实在容易引起伤感，他怕晚上做梦。
“那就睡吧。”两个人断了音乐，东西丢一边，收掇收掇枕头准备入眠。结果没平静半响，下一秒又突然一声惊叫。贺俊义迅速拉开床头灯，看贺小西被迫半坐起来，露出半个后背不停地挠。
“怎么了？”他担心地问。
贺小西委屈道：“有东西硌着我了。”贺俊义帮他翻被子，从隐秘的被单底下摸出一片又硬又平整的东西，十分熟悉的手感，掏出来两人一看，贺俊义脸都快黑了。
还是贺小西惊讶道：“是程幻的杂志！他怎么没拿走啊，放你床上干什么？”
“……”
两人直勾勾看着封面上一张大奶美女，贺俊义迅速把东西丢床底，看也不看就拉黑了电灯泡。“这二货，明天给他全烧了。”
————
周遭一片闪白，如断了线的电视花屏，咔嚓又缓慢地掀出微弱的光线。
四周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只有一批沉寂，像尊厚重又布满衰亡气息的棺椁。空气里也一股长久挥洒的消毒水味道，气氛压抑到难以起身的地步。
这个房间阴暗极了，窗户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都完全不流通，如同被斑驳和死寂压榨的囚笼。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走进来，点亮了灯泡。
贺小西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看到的画面。随着光线的照亮，他看见床上一个带着呼吸面罩的男人。
那是一张即使虚弱昏迷着，还自带压抑和威严的脸。就算垂亡之困也丝毫不露弱意的底色。
贺俊义躺在一张特制的医疗病床上，不远处的器械时刻监录着病人的身体状况，绿色波折的心电曲线还昭告着病人生命的留存。
贺小西空空瞪着一双眼，里面不再是死前那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绝望，也不是中二病般的死去活来，他现在只有一股浓厚的，快要压迫到心坎的感情。
——他希望贺俊义不要死。即使他不要他，不认他，他也不要他因为自己死去。他不想做一个罪人。
他印象中的贺俊义永远都是带着父亲天生的高大和神秘，就算脾气不好，也是犹如一棵大树一样能解决所有麻烦，要是他装得乖一点，懂事一点，或许能靠血缘的怜悯给他一点点馈赠。
到时候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能带着这一点满足度过他的余生，撕去“孤儿”“野孩子”的标签，算是一种成全。
可是他好像搞砸了一切。
贺小西轻飘飘走到他身边。幸好身边没有任何人，贺俊义还没有睁开眼睛，他可以肆无忌惮坐在他的身边，闻着这股深朽的味道，还不用面对任何冷嘲热讽。
说不清他现在看到这张闭着眼的，雕塑般无声息的面孔是何感想，仿佛曾经的无数的期盼和执着都沉寂下来了。贺小西浑身抖着，坐在他身边都不安心。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可是又悲观而愤慨。贺俊义如果是那么无情的人，为什么还要回来留给他一丝幻想？那他的期待又是谁设下的圈套。
贺小西终于能放肆流下眼泪，他明明不想这一切发生的。即便他被车撞死，都是把贺俊义推开的，可是爸爸还要拉着他，为什么不松手呢？
现在用指尖碰着他的手，都仿佛感受到刺骨入髓的、生疼的冷意。如果爸爸清醒过来，一定会毫不犹豫把他推开，再狠狠扇他一巴掌。死前他白日做梦，死后还要打搅他，谁给他的权力？可是他又幻想能再靠近一点，靠近一点，明明是他的父亲，又不是别的人。
悲到痛彻心扉，贺小西又愧又恨，趴在贺俊义的床头哭到浑身颤抖。他止不住的喊着“爸爸”“贺俊义”，仿佛这样就能把贺俊义喊醒了。虽然他没有死，但是也绝不能这样生不如死。
房间的暗墨逐渐倾斜，逐渐包裹着两个人，一个还陷入昏迷的囹圄，一个早就粉身碎骨。
过了不知多久，一点翊动在角落悄然苏醒。
如同福至心灵，贺小西的心狠狠抽动，像是快要到达顶端，即将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随着空气的流动，门口的脚步声突然传来，预兆着有人来了。
贺小西抬起眼皮。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一张看不清的人脸显现在眼前，隔空与贺小西遥遥相视。
心脏狠狠一悸。
死闷的空气像是被点沸了，来的这个女人犹如疯子一般，狠狠扑向床边。她的目标仿佛不在贺小西身上，她的一双眼睛如同鹰隼，又夹杂着沁血的痛意，是直接对着床上的贺俊义的。
就在与贺小西胸膛相撞的一刹那，贺小西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唔啊啊、啊哈——”贺小西猝然大叫，来不及苏醒，就如同快要溺水般拼命挣扎，把被子和床单都踢到脚底。他闭着眼睛，呼吸急促，满脑门的汗水，几乎垂死的挣扎大哭大叫，立刻就把身边的人吓醒了。
灯光迅速被点亮，梦魇中的贺小西满脸泪渍，打眼一看就像被人揍了似的。
贺俊义皱着眉头，他的腿也被踢了一脚。眼看贺小西仿佛受了巨大惊吓还没有清醒，他立即凑上前叫唤对方。
“别怕，别怕，小西，我在这呢，别怕……”他抱着贺小西的头，喊了好几声才把他按下去。贺小西不停挣扎，嘴里呜咽着乱七八糟听不清的东西，贺俊义卡住对方的手脚，什么都顾不得。
“不要……”贺小西喃喃呓语，沾满泪湿的眼睫垂在眼角，嘴唇苍白，鼻尖通红，头下的枕头一片濡晕。直到他的眼前重现光亮，黄橙橙的熟悉的暖意，贺小西的四肢瞬间瘫软下去，恍惚到还以为没有回来。
察觉到手心的肌肉不再僵硬挣扎，贺俊义这才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喊着贺小西的名字，“做噩梦了吗，别怕，醒过来就好了。”他不知道贺小西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
“嗯。”贺小西几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声。
贺俊义把他放平，刚刚被惊醒的困意现在完全消散了，只剩下忧心。手指随意把他的脸擦干净，看人还瞪着眼睛发呆，真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睡觉了。
就在贺俊义估摸着对方应该缓过来时，刚一躺下，他的腰就被突然搂住了。
贺俊义僵住了，卡着不动。
此时此刻，胸口的脑袋死死贴在他的身上，大喘大起的呼吸滚烫到皮肉都要烧尽。
贺小西完全挤在他的怀里，动作强硬的不流一丝缝隙。发丝绕在贺俊义的下巴上，只有轻飘飘的瘙痒，可贺俊义现在惊讶到只能任由对方的涕泪擦在他的身上。
贺小西抱着他，像抱着一颗救命稻草，贺俊义只觉得心跳剧烈到他无法控制。
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一种情况。
怀里的人浑身颤抖，犹如草木皆兵一般，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贺俊义顺手揽着他，低下头，听到了这句清晰的呼喊。
他在哭：“贺俊义，你能不能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