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显光

贺小西抱住贺俊义的脑袋,帮他轻轻按着头皮。

这一天下来脑子受到的冲击太严重了,就连贺小西都接受不了,他不敢想贺俊义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推着贺俊义躺到床上,帮他摁太阳穴。小声安慰道:“你快点睡一会儿吧,后半夜我也跟你一起去。”

贺俊义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沉沉的呼吸。半响他才道:“你也别担心,要是困的话,明天早上去也行。”

“不行。”贺小西拒绝道,“我会跟你一块去的,你都这么累了,到时候我替你看着叔叔。”

贺俊义不再说了。

白天看着那么有精气的贺俊义其实早就透支了身体,连续三天不眠不休精神早就累垮了。

有时候困得受不了秋白凤还能在病房打地铺睡一会儿,贺俊义却是眼都不敢眨。一有什么情况就赶紧报告大夫,万幸伤势已经控制住了。

这时候任何考试任何学业都抛之脑后。谁也不去想。

短暂睡到凌晨五点钟,贺小西迷迷糊糊醒来,把贺俊义从沉睡中喊醒。

一睁开眼,两人就二话没说带好东西,披着夜色重新出发。

在医院交好班,秋白凤终于舍得铺上一层地盖睡去了。

病房里只有机械的嗡嗡声,房间外面的哭嚎也陷入短暂的沉静,很多人都没心气再发出任何声音了,只有死气沉沉的静默。

贺俊义边打哈欠边揉着眼睛,不时有护士进来测量患者生命体征。

贺小西一会儿看看爷爷的情况,一会儿坐到贺俊义身边让他撑在自己肩膀上休息。

谁也没有多说别的话,一直到天亮又有一拨人走进医院。

这次是穿着正装的政府人员,他们一走进来身边就立即围了好多人。

都是来讨公道的,死了这么多人,重大矿灾事件后都会有政府机构负责处理后续应急问题。

当时听到声音贺俊义就意识到怎么回事,之前看见他们好几次。他自己跑到外边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贺小西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贺俊义简单说道:“来安抚家属,进行调查的。”

这件灾事冲击带来的生死问题是浮在表面上的,直到激流涌尽,才露出底下更隐晦的问题。

贺俊义心里有一股不安的念头,这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后又有人专门到贺际中的病房来查看,一看他还在昏迷,就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才离开。

贺俊义目光深沉地看向他们的背影,直到这些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房门重新关上。

贺俊义又连续请了半个月的假。

这在高三的复习冲刺月来说是万分耽误事的,十分影响考试进度。

可是贺俊义十分坚决,后来让贺小西帮忙去学校把作业带到病房,才开始了他一边陪护一边复习的生活。

这些天日子简直过得太煎熬了。一家几口人轮流陪护。

贺际中情况也不太稳定,虽然那次压迫没有伤及五脏六腑,但是脑袋却被磕了一下,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

还有那只残腿,大夫给了最危急的警告。如果恢复不好大概率留下终身残疾。当时谁都顾不了外伤怎么样,都牵挂着要是醒不来可就完了,没有最坏的,只有更坏的打算。

人心惶惶,医院每天都送来好多人,基本还没送到手术室人就咽气了。每天都有好多人在外边哭,听得谁也不舒服。

贺俊义和秋白凤留院查看,谁也不敢离开病床一步。医药费如流水在往外送,贺俊义也没心思再回学校,每天只能抽空刷一刷题。

贺小西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现在情况这么不稳定,要他自己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他就想着要不也跟店里请假算了,贺俊义和奶奶都那么累,他也要替他们看着。

但是贺俊义却没答应。他在一次贺小西买饭回来的时候把他叫到外边。

“小西,明天你回去吧。”

贺小西抬头惊异:“为什么,我不要回去。”

贺俊义轻轻按着他的脸,目光凝重又认真:“这些天你也没好好休息,回去调整一下好好上班,别把时间耗在这里。有我就行了。”

贺小西正定看着他的眼,明明比他还累还憔悴的脸色,他当时就不愿意了。贺小西拽住他的手腕,十分执拗的语气道:“当初要是我不来找你,你怎么也不会跟我说实话。都这种情况了你还要我走,你是想我一个人在家急死吗?”

贺俊义蹙眉,沉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轻轻擦了擦贺小西眼下的浮青,“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你要是再熬坏身体该怎么办?”

贺小西委屈地把头抵在他的肩膀,还是不愿意道:“我哪有那么脆弱。就是你最近又要待医院又要兼顾复习,我帮忙照顾着叔叔也挺好的,还能跟阿姨说说话,你别让我走了。”

这话没什么问题,贺俊义想了好久的心终于不再那么纠结,就这样等着吧……

过了十天左右,贺际中终于能睁眼了。

当时秋白凤正好提着热水走进来,一看到自己丈夫在床头眨眼睛,惊喜的眼泪都飙出来了。

刚好一些亲戚长辈跟在后边来拜访,一堆人把病房挤得水泄不通,贺际中眼神呆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现实情况。

“让让让让,医生来了。”

贺俊义把人群推开,迎着大夫走进来。

医生测了测贺际中的反应力,又抓着检查了一会儿,最后才道:“看来危险期已经度过了,目前来说意识没太大问题,后续继续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秋白凤抓着贺际中的手不停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医生也喜闻乐见,“这么大的事故能活下来真是上天保佑,你们不知道有多少惨况……不说这些了,虽然危险期度过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你们记住他的腿现在不是个小问题。”

能活下来就是好事,一条腿又算得了什么。秋白凤都高兴昏了头,不过一阵激动后又悲从中来。“真是想不到啊,发生这种事……怎么死了那么多人?好多人跟我打电话问矿上的情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电视上也都瞒着不让报……以后啥情况难说啊……”

贺际中的二哥扯着嗓子安慰道:“妹子啊,你现在别操心那了,以后际中的腿再也不能跟以前一样,你可得照顾好这个家啊。”

秋白凤落泪:“我当然要顾着家,况且还有我儿子,这次他出了不少力啊,真是受苦了。”

一连几天的阴霾似乎终于化解了,这些亲戚看完贺际中的情况有的留下来,有的又走了。

病房里几轮悲欢走过,终于见得一丝光明。

贺小西刚刚从病房里出来,撞见刚送走人回来的贺俊义,左右看看没有旁人,高兴得抱着他晃了晃。

“太好了,情况终于好一点了,这么多天都快吓死我了!”

贺俊义淡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领着他走到隐秘的楼梯隔间。

真是压抑这么久,现在一浑身松懈下来任何欲望都止不住,贺俊义对着贺小西的嘴巴泄力般亲了亲。贺小西也不跟以前那样生硬,任由他们两只孤单的小兽偷偷舔舐伤口。

但是亲着亲着贺小西又想到什么,有些失落的叹口气。“虽然叔叔醒了,但是他腿还没好,以后都不能干活了。”

“没事。”贺俊义安抚性抱着他,声线沉静,“以后会有办法的,但是先不担心这个。”

那应该也会有出路的,听到贺俊义这么说贺小西突然想到上一辈子的场景,不知道上一世的爷爷有没有经历这场意外,反正在他的印象里爷爷走路虽然没人没有正常人那么利索,但也是能自己走的。

那应该没那么大问题。

不过……贺小西隐隐听出来贺俊义话里的意味深长,他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

“你在担心什么,还有什么事?”

贺俊义摇摇头,眸色微暗,“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算了,先走一步看一步的吧。”

这贺际中一醒,病房里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压抑。贺俊义奶奶也急匆匆赶到医院,抓住儿子的手不停掉眼泪。活了一辈子的老母亲眼泪都快哭干了,终于没有落得老来丧子的悲痛命运。

身边有很多人都在讨论最近的伤况,已经逐渐落下帷幕了。该挖的都挖出来,挖不出来的也彻底没办法。现在市政委每天都有人过来,一次带来的消息传到贺际中耳朵里。

“听说你们部门的生产技术科主任和企业负责人都被抓起来了,现在好多风声没有透露,不过意思是……这场矿难没那么简单。”

一连几天贺际中出除了在养伤,剩下时间都是在叹气。

他心里揪着一团事始终放心不下来,打击太大都没有心气神再用来恢复身体。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

有些事别人心里不知道,这一家子人都在为他的腿伤操心。

现在重中之重就是贺际中的髌骨粉碎性骨折问题,要想手术恢复基本很难,除非到大医院去看。这一来的问题是高价治疗费,二来是他现在还动不了。

秋白凤又每天忧心忡忡。

“大夫说要保守治疗,但是弄不好一辈子都走不成路,难道要成残废了吗?”

贺际中吐着粗劣的嗓音道:“别想那么多,再看看恢复咋样。”

“你又是这么说,你都不知道问题多严重吗,刚刚医生说的话你也没听明白。”秋白凤捂着脸叹气,“你说说你这组长当的,怎么会出这么大的问题,这矿什么时候不塌突然今年塌,真是劫难啊。”

“你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吗,难道上边又有人贪污?据说抓了好多人啊,现在还在纠察。”

闻言满面灰败的贺际中心跳突然加速,他闷不做声捏紧了床单,手背青筋突起。

他有一些预感,但是现在还不能说出来……不能跟家里人说……

到了周末的时候听闻消息的程幻和潘林都赶到医院,这些在学校两耳不闻的学生一听到贺叔叔住院差点丧命的事几乎都快吓死了。

一进来潘林就扒着贺际中的手哭:“叔,你怎么成这样了,身上还疼不疼?你的腿,腿也骨折了……”

贺际中安慰着:“没事小林,叔也算运气好,现在能吃能喝,你哥跟你姨都成天陪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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