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图啥

林兴鱼看着方御微白的脸和那只捂住心口的手,眉头拧成一小团。

他把手里剥好的橘子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伸手去扶方御没受伤的那边胳膊。

“方御哥,你快去休息。心脏受伤更不能睡太晚,医生说了要静养。”

方御被他扶着站起来,

他冲林兴鱼虚弱的笑了笑

“好。小鱼,你也早点睡。”

林兴鱼点头,目送他走出客厅。

戈渊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直到楼梯口空无一人了,才猛地转回来。

他一屁股坐到林兴鱼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大块。

他侧过身,面对林兴鱼,表情严肃

“小鱼,你别看方御长得人模人样的,做事比我们都阴。

他那个人,看着温和,心里弯弯绕绕多得很。

你别被他骗了。”

林兴鱼转过头,在戈渊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哎呀,人家是伤员,你就让让他嘛。”

戈渊急了:“不是——他那个伤——”

“好了好了。”

林兴鱼又拍了两下,收回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困了,先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上楼

戈渊张着嘴,保持着那个“他装的”的口型,

像一尊被突然定格了的雕塑。

楼上,方御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关好。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副虚弱、苍白收了个干净。

他把吊着绷带的左手从挂绳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坐下。

点开光脑,拨了助理的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背景是办公室里那种特有的、翻文件和敲键盘交织的白噪音。

助理的声音带着连续加班要死不活的疲惫,却依然保持着职业化的平稳。

“方董。”

“蛋糕城的项目计划,到哪了?”

光脑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助理沉默了片刻,想做最后的挣扎。

“方董,以蛋糕为主题的乐园已经在试运营了。

但数据很不乐观。

客流量远低于预期,二次消费转化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运营成本却比同体量项目高出不少。

从目前的财务模型看,盈利很低,甚至随时可能垮掉。”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小心翼翼的恳切,

“方董,这不是个好项目。”

方御靠在沙发靠背上,

“先运营着,让项目组再优化一下运营模式。”

助理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我这就和项目组开会,下周把优化方案发您。”

通讯挂断。

助理仰头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灯管。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认命的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小说里那些‘为博美人一笑建一座城’是夸大其词,

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

艺术确实源于生活,但生活比艺术离谱多了。

古人诚不欺我。”

助理深吸一口气,打开方案,开始改第八版。

早晨。

三个男人各有各的事

亓勒天不亮就去了黑市,

戈渊去军部了,

方御公司有个早会,吊着绷带也走了。

庄园一下子空下来,

林兴鱼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盯着面前的花坛发呆。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在他左肩上拍了一下。

林兴鱼没反应。

那只手又在他右肩上拍了一下。

他还是没反应。

品莫西站在秋千后面,歪着头,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他凑到林兴鱼耳朵边上,阴恻恻的,幽幽地唤了一声:

“小鱼~”

林兴鱼打了个激灵,猛地转过头。

品莫西在他身后,鹅黄色的花衬衫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正咧着嘴冲他笑,露出一排白牙。

“西西哥!”

林兴鱼拍着胸口,心脏还在咚咚跳,

“你想吓死我啊。”

品莫西绕到秋千旁边,靠在树干上,

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他。

“你干嘛呢?拍你两下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睁着眼睛睡着了。”

林兴鱼没回答。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面前的花坛。

过了好一会儿,林兴鱼开口了。

“西西哥,你为啥和单月老师在一起啊?”

品莫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

他在秋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

“为啥?喜欢啊。还能为啥。”

品莫西来劲了,整个人往前倾。

“小鱼,你不知道。一开始,单月根本看不上我。”

林兴鱼转过头来,诧异的看着他,

品莫西用力点点头:

“真的。我追了她好久。

她那会儿是老大手下最年轻的伴生灵导师,联邦教育学院毕业的,正经高材生。

我呢?囚徒星出来的混混,字都认不全,说话还大舌头。

她一开始连正眼都不给我。”

他顿了顿,回忆着,

“我天天往她跟前凑。

今天送朵花,明天带个零食,后天帮她跑个腿。

她烦我烦得不行,有一回直接把花从窗户扔出去,正好砸在管家头上。”

林兴鱼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品莫西挠了挠头,

“后来在一起了,我也问过她,你到底啥时候开始稀罕我的?

她想了想,说,就突然稀罕了呗。

有一天你照常往我跟前凑,照常嬉皮笑脸的,

我忽然觉得,

嗯,这人好像也没那么烦。

就稀罕了。”

他看着林兴鱼。

“感情这东西,就是莫名其妙的。

你说不出个一二三,也列不出个优缺点对照表。

就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

哎,这人怎么住进来了?

什么时候住进来的?不知道。

但就是住进来了,赶都赶不走。”

林兴鱼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

拉上来,拉下去,拉上来,拉下去。

“不理解。”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西西哥,你说方御哥他图啥?

他要钱有钱,要能力有能力,要长相有长相,要什么有什么。

我知道他是在装病。

我的能力一接触他我就知道了,他心脉根本没伤那么重。”

品莫西的表情顿了一下。

林兴鱼继续说,

“可是他图啥啊?他那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非要赖着我?我有什么好的?我连字都认不全,话都是现学的。

要啥没啥,他图啥啊?”

花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品莫西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可能就单纯图你这个人吧。”

林兴鱼脸上的困惑没有消减,反而更浓了。

“有必要吗?他还能遇到更好的啊。”

林兴鱼眨眨眼,看着他。

品莫西没有笑,他看着林兴鱼,目光平静而坦诚。

“小鱼,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傻的。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你觉得那些好都是应该的,不值钱。

可人家看在眼里,就记在心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

“至于他图你什么,你得去问他。

我只知道一件事

人生在世,谁知道哪天就有意外?

还不如活在当下,享受人生,不让自己遗憾就好。”

林兴鱼没有回话。

他低下头,两只手重新攥住麻绳,脚尖点在地上。

秋千又开始晃了,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方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庄园的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穿过门廊,走过客厅,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林兴鱼还坐在秋千上发呆

方御走到秋千旁边站定,低下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小鱼,怎么在这里吹风?小心感冒了。”

林兴鱼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

暮色里方御的脸半明半暗,左手吊着绷带。

他眨了眨眼,

“方御哥,你回来了。”

方御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兴鱼攥着麻绳的那只手,

把那微微发凉的手指从粗糙的绳子上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在家里无聊吧?”

他的声音不高,像闲聊,

“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兴鱼被他从秋千上拉起来,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去哪里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方御没有回答。

车从庄园驶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林兴鱼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脸看着方御。

“方御哥——”

方御微微侧过头。

“嗯?”

“……没什么。”林兴鱼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算了,他自己再想想吧。

车子在广场外围停了下来。

还没下车,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就从车窗缝隙里钻了进来

林兴鱼把脑袋伸出车窗。

广场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蛋糕。

蛋糕周围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小孩子的尖叫声、年轻人的欢笑声、闪光灯的咔嚓声搅在一起,

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长长的蛋糕刀,

把蛋糕一块一块地切下来,分给排队的游客。

每切下来一块,人群就发出一阵欢呼。

方御从驾驶座绕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林兴鱼还保持着那个脑袋探出车窗的姿势,脖子僵着,眼睛圆着,

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

方御等了两秒,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

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我建的蛋糕城。”

方御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以后你想吃蛋糕了,就直接过来。随便吃。”

林兴鱼的眼睛往广场里面扫过去。

一排排商户,看不到头。

蛋糕店、甜品铺、巧克力工坊、

泡芙专卖店、舒芙蕾小铺、

卖水果挞的、卖提拉米苏的、

卖淋着焦糖脆壳的布丁的

每一家店的招牌都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方御,声音发飘。

“这也太大了吧!”

他咽了咽口水,

“把我当猪,也不至于这么喂啊。”

方御低头看着他,

“就是把你当小猪仔养。”

他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你胖一点,看着都有福气些。”

林兴鱼的眉头皱起来。

“我才不要当猪。”

方御笑了一下。他带着林兴鱼穿过广场,

在一家露天西式甜点餐厅外面停下来。

餐厅的桌椅摆在广场边缘,撑着米白色的遮阳伞,伞面上印着蛋糕城的标志。

方御拉开一把椅子,林兴鱼坐下来,

目光立刻被桌上那本厚厚的甜品单吸引过去

封面上印着一只叼着草莓的小狐狸。

方御没有看甜品单。

他对站在旁边的侍者低声说了几句话,侍者点点头,转身离开。

林兴鱼还在翻那本甜品单,每一页都要看好几秒,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翻过去,假装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侍者端着一个装着蛋糕的盘子过来,轻轻放在林兴鱼面前。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吃完的份量。

整块蛋糕

从蛋糕胚到夹心到顶层裱花

全部是用草莓做的。

方御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呐,你说你没吃过全是草莓的蛋糕。这个是草莓做的。随便吃。”

他顿了一下,

“想吃的时候,直接来吃,吃完就走,不用付钱。”

林兴鱼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不好吧。不用付钱。”

方御摇了摇头。他看着林兴鱼,

“以后这里都不用你付钱,从你今后的每一个生日蛋糕,到日常零食,都不用。”

他停顿了一拍,

“甚至,我名下的所有店铺,你的消费都永远不用付钱。”

林兴鱼低下头。

勺子柄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蛋糕的香气从桌面上升起来,甜的,暖的。

“以后怎么可能不付钱。”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图啥啊?”

方御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兴鱼低着头、勺子转圈的样子。

“图你开心就好。”

林兴鱼的手停了。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个草莓蛋糕。

然后挖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嘴里。

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绵密在舌尖上同时炸开。

他嚼了两下,又挖了一大口。

这个人,只图他开心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