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断腿是什么感觉?

宵夜没有吃成。

四人出派出所时和一个男生擦肩而过。

这个男生长着一张青春洋溢的脸,脸颊红肿,紧身衬衫被撕得破烂,露出脖颈到胸膛处大片淤青和吻痕。

他正被妆容凌乱的贵妇薅住头发往所里拖,头扭到很低的位置,被迫弓着腰喊放手。

擦肩而过时,和程亦格对视,满眼震惊与忿恨。

郁喜忽然说肚子痛,要回去借个厕所,不吃宵夜了。

程亦格竟然没有一点等他的意思,只是嘱咐郁喜回家时开车慢点,回家打电话,就拉着莫听的手腕往外走。

温行简推推眼镜,想起还有事要和张警官聊,也缺席了。

少了两人,宵夜局自然散了。

但程亦格惦记着莫听的伤,将他扭送到药店去买红花油。

药店离家不到一千米,程亦格担心莫听累,想打车,却拗不过陪莫听散步回家。

朗月高悬,照在街角,莫听边走边盯着前方路面出神。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更加柔和,融化在月色里。

程亦格站在他身侧,去踩他的影子,踩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试图和莫听搭话。

莫听每一句都有回应,每一句都说得不多。

他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程亦格却觉得这个人正在不开心。

他心念一动,握住莫听的手肘,将人拉住。

“陪我去兜兜风吧,想开你的车,可以吗?”

莫听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凝视他片刻,点头说可以。

莫听的车也不算很高配,但比程亦格的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年轻的小伙子喜欢飙车也无可厚非。

他这样想着,第不知多少次坐上自己车的副驾驶。

系好安全带,也不问程亦格打算开到哪里,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夜色深了,街灯化作团团光晕在窗外一一闪过,浮光掠影,显得有些寂寥。

直到车子开近市中心,灯光渐亮,商场的大屏幕将黑夜晃成白昼,车速逐渐减慢,莫听才有机会细细观察路上的行人。

穿西装的男士推开公司大门走出来,表情很丧。

老人牵着小孙子走得很慢,穿高跟鞋的职场丽人拎着手提包,步履如风。

一个jk女孩笑着扑进男朋友的怀里。

等红灯时,有人骑共享单车从莫听旁边掠过,双手被夜风吹红,有人骑着便宜的小电动,怀里搂着孩子。

车子启动时,本在后方的超跑嗡地一声变道超车,留下一地尾气。

看着看着,莫听觉得人生真有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

老人家腿脚不便,但有孙子的扶持,总能走得到家。职场丽人看起来优雅大方,是不是也曾在工作失误时被骂得狗血淋头?

城市里灯火万千,每一盏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想着想着,他忽觉自己的难题也不算什么。

那些都过去了。

莫听凝望着窗外,程亦格也在分神关注着他。

见他嘴角下垂的弧度逐渐平直,知道他大概好了一些,于是状若无意地开口:“刚才那超跑真炫啊,动力一听就足。”

莫听心不在焉地嗯一声,开口说:“你真喜欢车。”

“是啊,我从小就喜欢,”程亦格正在变道,眼睛看着后视镜,“别人都从四轮自行车学起,我上来就是两轮的。8岁趁我爷爷不注意,偷骑他的二八大杠出去找同学玩,我爷爷说要打死我。”

莫听对这个故事有些兴趣,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分给程亦格几分:“他真的打你了?我听说东北人是很疼孩子的。”

“是疼孩子,但是惯吃惯喝不惯毛病。尤其是男孩,没挨过爸妈打的小孩是没有童年的小孩。”

程亦格不满意前面那比亚迪的龟爬,单手打轮变回原车道,又看准时机变到比亚迪前方。

“但他最后也没打我,”一踩油门,得意地通过后视镜去瞄比亚迪,已被甩出几十米,“因为快到我同学家的那个路口,有个垃圾回收站。垃圾山被我撞出个坑。”

“我人栽进垃圾堆里之后,右腿巨疼,站不起来,头上好像还蹭破点皮,流血了。冬天天黑得又早,我哇哇哭着往外爬。”

莫听脑补这个场景,有点好笑。

“看门大爷70多了,听见声音,打着手电筒出来,看见地上有个血人,边哭边爬,边爬边哭,差点吓撅过去。”

“所以你爷爷还是心疼你的。”

程亦格爱上变道超车的快感,在限速范围内把车开到最快,就像在开qq飞车,玩得不亦乐乎。

百忙之中看了莫听一眼,说:“不是,大人们忙着去给大爷家赔礼道歉,没工夫打我。等忙完外边的事儿,早不生气了。”

莫听收起笑容,对一个如今可能80多岁的老人表示抱歉,不该笑的。

程亦格继续说:“我也没好哪去,腿断了,在家打了半个月游戏,才被恩准去上学。”

“腿断了是什么样的感觉?”莫听忽然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程亦格把这理解为心疼,于是矫揉造作地回答:“疼啊,八岁小孩哪受得了这个,疼得我想死的心都有。”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断腿当晚很疼,送医院打好石膏之后没那么难以忍受,他还借此机会玩了半个月,别提有多爽。

“具体是怎么样的疼?”莫听追问他。

“这怎么形容呢?就是很尖锐的疼,完全不敢动,一动就像被锤子反复砸似的,后来慢慢变成胀疼。最可怕的是能感受到碎掉的骨头在互相摩擦,擦得我牙齿泛酸。”

莫听平直的唇角又垂下去,没有说话。

程亦格意识到可能吓到他了,后悔自己卖惨太过,连忙找补:“但是骨折也不算什么重伤,养一养就好。我现在一点后遗症都没有,真的,其实都记不太清当时是什么感觉了,刚才都是瞎说的。”

莫听把车窗打开到最大,迎面感受着冷空气,开口:“不用安慰,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只是想知道而已。但我不能真的砸断自己的腿,我还要好好生活。”

他的语气很轻、很淡,不像是表达心情,更像是在给自己立flag,或者加油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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