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庄园主
晨祷在干净明亮的教堂里进行。
圣坛被擦拭得能映出人影，西里尔穿着神父袍，神情专注而虔诚，带领着包括莫萨和那五个新招揽来的天使进行祷告。
“主啊，求你怜悯我们，因为我们终日犯罪，求你救拔我们，因为我们软弱无能……”
悠扬的拉丁文祷词在教堂中回荡。
莫萨跟着念诵，但进行到一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神色还是有些难过。
他依旧信仰上帝，但堕落的现实让他面对如此纯粹的圣所和祷词时，内心多少有些复杂和不好意思。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转身，从侧门安静地走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该隐也在晨祷队伍里，装模作样地合着手，深褐色的眼睛却滴溜溜乱转，不知在想什么。
没安分几分钟，他也一溜烟跑了，不知钻到哪里发呆去了。
教堂的日常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西里尔立了规矩，教堂内严禁吸烟，主要是针对莫萨。该隐对此举双手赞成，他严肃地对莫萨说：“二手烟危害大，闻了会咳嗽，会生病！哥哥说了，在教堂里见一次打一次！”
虽然他主要是讨厌那味道，但并不妨碍他拿西里尔的话当令箭。
莫萨对此只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抽烟的地点从教堂内移到了外面屋檐下或院子里。
这天上午，莫萨出去放风时，顺便检查了一下教堂门口那个新做的、歪歪扭扭但还能用的信箱。
结果，在里面发现了一封折叠整齐、用廉价火漆封口的信。
他拿着信回来，交给了西里尔。
西里尔拆开信，信纸质量普通，字迹有些潦草，但措辞还算恭敬：
“致橡木镇圣安娜教堂新任神父：
愿主赐福于您。我是镇子西边橡叶庄园的主人，艾伦·费尔顿。我身患恶疾，缠绵病榻多时，本地医生已束手无策。我自觉时日无多，恐不久于人世，心中惶恐不安。恳请神父亲自前来，为我施行临终圣事（告解、傅油、圣体），以慰藉我这罪孽的灵魂，让我能平静地回归天父怀抱。若蒙不弃，感激不尽。
您谦卑的羔羊，
艾伦·费尔顿
信的内容很标准，是一个临终信徒的请求。
西里尔合上信，看向该隐和莫萨：“橡叶庄园的庄园主，艾伦·费尔顿，来信请我去施行临终圣事。”
莫萨眨了眨眼，跑到教堂后面的小储藏室，从里面抱出一本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牛皮封面登记簿。
这是今天早上刚去镇长那里取回来的——在神权大于王权的地方，人口和土地登记本来就应该由教堂管理，之前教堂荒废，才暂时由镇长保管。
镇长是个负责的老好人，很爽快地把登记簿移交了，里面详细记录了橡木镇每一户人家的人口、土地、简单生平。
莫萨哗啦啦翻着登记簿，很快找到了“艾伦·费尔顿”那一页。
“找到了，” 他说，手指着上面的记录，“艾伦·费尔顿，男，二十六岁，橡叶庄园主，未婚，父母双亡。登记状态是……破产。”
“破产了？” 西里尔有些意外，能被称为庄园主，还拥有庄园，怎么会破产？
“嗯，” 莫萨继续往下看，“登记簿上备注了，他名下土地大部分已变卖抵债，现在只剩庄园主体建筑和周围一小片自耕地，靠忠心的老仆人和一个管家勉强耕种维持。破产原因……是恋爱脑。”
“恋爱……脑？” 西里尔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就是为爱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结果被人骗了。” 莫萨解释，语气老成，“备注上写，他前前后后谈了十个情人，有男有女，每个都卷了他的钱跑路了。最后一次被骗得最狠，几乎掏空家底，把他气得当场吐血，落下了胸痛的病根，一直没治好。为了看病，又把剩下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
西里尔听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会这样？” 西里尔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这么多次？
“不清楚具体内情。” 莫萨合上登记簿，耸耸肩，“不过登记簿上有点评，据说是这位少爷脾气不太好，总爱端着贵族的架子，自视清高，但又内心缺爱，渴望被关注和呵护。这种性格很容易吸引到别有用心的、擅长花言巧语的人。更何况他爹娘死得早，年纪轻轻就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和庄园，自己又没什么管理能力和心机，肯定守不住。简单来说，就是没文化，笨，缺爱，还运气差。”
西里尔沉默了片刻。
听起来，这确实是个可怜又可悲的人。
如今重病缠身，濒临死亡，想要寻求心灵的慰藉。
“我去一趟。” 西里尔做出决定。无论对方品性如何，财产状况怎样，作为一名神父，回应信徒临终的请求，施行圣事，是职责所在。
“我也去！” 该隐立刻抱住他的腿，“哥哥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那个庄园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西里尔想了想，庄园主脾气古怪，又病重，有该隐跟着，或许能帮忙照应一下。
而且，留该隐一个人在教堂，他也不放心。
“好，我们一起去。”
他们给那匹温驯的驮马套上简单的马鞍，带上施行圣事需要的简易圣器、圣油和一点应急药品，朝着镇子西边的橡叶庄园出发。
橡叶庄园距离镇子不算太远，骑马约莫半个小时就到了。
庄园的主体建筑是一栋颇有年头的三层石砌楼房，规模不小，能看出曾经的辉煌，但如今墙壁爬满藤蔓，窗户有些破损，花园荒芜，透着一股萧瑟破败的气息。
只有周围的农田，倒是被规整地耕种着，绿意盎然，与庄园的颓败形成对比。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粗布裙、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婆婆，似乎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他们骑马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是圣安娜教堂的神父吗？” 老婆婆问，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我是西里尔神父，这是该隐。” 西里尔下马，温和地回应。
“感谢主，您终于来了！” 老婆婆双手合十，眼睛里泛起泪光，“快请进，少爷在楼上……只是，他心情不太好，和管家先生又……”
她欲言又止，领着他们走进阴凉而空旷的庄园大厅，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梯铺着陈旧但干净的地毯，空气里有灰尘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刚上到二楼，还没走到房间门口，一阵激烈的、带着哭腔和怒气的喊叫声，就从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里传了出来：
“我不治了！我死了才好！”
“你少管我！这样活着就只是害了你们！等我死了，你们把这个地方卖了，各自生活去吧！”
“不治！别请那个医生来了！庸医！”
声音嘶哑，中气不足，但情绪异常激动。
说是争吵，但西里尔和该隐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在咆哮。
这个庄园主，难道……还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在自言自语？
当然不是。
老婆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少爷在跟管家先生发脾气呢。管家先生他……是哑巴。不是天生的，是后来为了保护少爷，被人灌了哑药。唉，造孽啊……他们俩年纪其实差不多，从小一块长大的。少爷当时很感激管家，还专门为他学了手语，庄园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学了一些，所以管家先生还能和大家正常交流工作。”
原来如此。西里尔心中了然，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管家多了几分敬意。
老婆婆推开虚掩的房门。
房间很大，但家具简单，光线有些昏暗。一张宽大的四柱床上，一个面色苍白、脸颊凹陷、但依稀能看出曾经俊秀轮廓的金发青年，正裹着厚厚的被子，背对着门口，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床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旧式管家服、身材挺拔瘦削的男人。
管家背对着门口，但能看出他有一头及肩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
他正飞快地、焦急地用手比划着什么，手指在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肩膀紧绷。
床上的青年却不看管家，而是紧紧闭上眼睛，用力摇头，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管家更加焦急，伸出手，想去拉艾伦的被子，试图让他看自己一眼，动作近乎哀求。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嗬嗬”气音，眼圈迅速泛红，急得快要哭出来。
西里尔这才看清管家的侧脸。
他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是那种略带棱角、眉眼深邃的英俊，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即使此刻表情焦急无助，也隐隐透着一股老谋深算或腹黑的气质。但面对床上这个任性妄为的少爷，他所有的精明和深沉似乎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无助。
“管家说的什么？” 西里尔小声问该隐。
该隐盯着管家快速翻飞的手指，眼睛眨了眨，低声翻译：“他应该是在喊‘少爷’、‘艾伦’，让他不要再任性了，好好治病。”
西里尔有些惊讶地看向该隐：“你看得懂手语？”
该隐面不改色，小声说：“……以前在街上流浪的时候，装过聋哑人骗过钱，学过一点。”
理由张口就来，反正西里尔也不会去深究他凄惨的过去。
床上，艾伦少爷似乎捕捉到了“任性”这个词，猛地睁开眼睛。
西里尔以为，这位少爷看到管家苦口婆心的劝说，至少会感到一丝愧疚，或者对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道歉。
结果，艾伦少爷那双蓝眼睛在管家和西里尔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管家焦急的脸上，非但没有歉意，反而更加愤怒地尖叫起来：
“你怎么敢骂我？！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 他指着管家，手指颤抖，“你不过是个下人！是我家养的狗！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这话极其刻薄伤人。
管家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比床上的病人还要苍白。
他停止了比划，双手无力地垂下，深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更深沉的悲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辩白的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西里尔皱紧了眉头。这位少爷，确实是被宠坏了。
即使落魄至此，被病痛折磨，十来年养成的骄纵任性的性格，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人在极端痛苦和绝望时，往往更容易将脾气发泄在最亲近、最不会离开自己的人身上。
眼见气氛僵持，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悲伤和愤怒，西里尔走上前，温和但坚定地介入。
“费尔顿先生，请冷静一下。我是圣安娜教堂的西里尔神父，应您来信前来。”
他示意老婆婆先照看一下激动不已的艾伦，然后对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管家先生，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让少爷先休息片刻。”
管家深深地看了一眼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的艾伦，眼中痛色一闪而过，对西里尔点了点头，默默转身，率先走出了房间。
西里尔又安抚了艾伦几句，让老婆婆留下照看他，并观察他是否有自残倾向，刚才瞥见艾伦挽起的睡衣袖口下，有几道可疑的、已经结痂的细长疤痕。
艾伦情绪依旧激动，但或许是累了，只是闭着眼，不再大声喊叫，嘴里嘟囔着：“没有！我好的很！都是那个庸医给我放血放的！”
放血治疗？
这确实是这个时代许多医生的常规操作，但滥用之下，害人匪浅。
他来到走廊，找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荒芜花园的管家。
管家已经摘下了那双一丝不苟的白手套，露出了一双有着几处旧伤和薄茧的手。他用手背抵着额头，肩膀微微抖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显然是在哭泣。
西里尔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管家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轻声开口：
“管家先生，关于放血治疗……我必须说，那确实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的正确方法，很多时候甚至会加重病情。”
管家猛地转过身，深棕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水光，他飞快地打着手语，表情急切。
该隐靠在墙边，低声翻译：“可是……那个医生，从来没有人说他治不好！他在这一带名声很好！”
“这就叫幸存者偏差。” 西里尔耐心解释，用上了他学到的医学和逻辑知识，“或许他对某几种特定的病症有一定效果，但绝不是包治百病的良方。而那些没被治好的病人……很多可能已经不幸去世了，又或者因为别的原因离开了，他们的声音自然无法传递出来，也就无法投诉或影响医生的名声。”
管家愣住，他手指颤抖地比划着：“那……那怎么办？是我……是我坚持要请那个医生来的……是我害了他……如果少爷真的因为放血……”
他痛苦地捂住脸。
“请别这么说。” 西里尔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您是一片好心，只是被蒙蔽了。现在追究责任无济于事，重要的是如何帮助费尔顿先生。”
他看着管家抬起泪眼，继续说道：“虽然我是神父，但我也曾研习过一些药理和医学知识。如果您和费尔顿先生愿意，我可以尝试用我所知的方法，为他调理身体，缓解病痛。但是，效果如何，我无法保证。毕竟，我不是专业的医师，他的病情我也需要进一步了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严肃：“而且，最重要的是费尔顿先生自己的意愿。如果他一心求死，抗拒治疗，认为自己活着只是拖累，那么……我们或许最好不要强行拦着他。他太痛苦了，身体的，还有心灵的。”
管家立刻用力摇头，手语打得又快又急，眼神里充满了恳求：“请您尽力试试！求您了！只要有一线希望……如果、如果他实在不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那么……我愿意陪他一起去，让他路上不孤单。”
西里尔：“……”
陪他一起去？是陪葬的意思吗？
西里尔感觉肩膀上的担子瞬间沉重了无数倍。
他原本只是来施行临终圣事，安抚一个即将离世的灵魂，顺便看看能否提供一点医学上的帮助。
可现在，一下子，他似乎背负上了两个人的性命。
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口。
“我……尽力而为。”
圣坛被擦拭得能映出人影，西里尔穿着神父袍，神情专注而虔诚，带领着包括莫萨和那五个新招揽来的天使进行祷告。
“主啊，求你怜悯我们，因为我们终日犯罪，求你救拔我们，因为我们软弱无能……”
悠扬的拉丁文祷词在教堂中回荡。
莫萨跟着念诵，但进行到一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神色还是有些难过。
他依旧信仰上帝，但堕落的现实让他面对如此纯粹的圣所和祷词时，内心多少有些复杂和不好意思。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转身，从侧门安静地走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该隐也在晨祷队伍里，装模作样地合着手，深褐色的眼睛却滴溜溜乱转，不知在想什么。
没安分几分钟，他也一溜烟跑了，不知钻到哪里发呆去了。
教堂的日常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西里尔立了规矩，教堂内严禁吸烟，主要是针对莫萨。该隐对此举双手赞成，他严肃地对莫萨说：“二手烟危害大，闻了会咳嗽，会生病！哥哥说了，在教堂里见一次打一次！”
虽然他主要是讨厌那味道，但并不妨碍他拿西里尔的话当令箭。
莫萨对此只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抽烟的地点从教堂内移到了外面屋檐下或院子里。
这天上午，莫萨出去放风时，顺便检查了一下教堂门口那个新做的、歪歪扭扭但还能用的信箱。
结果，在里面发现了一封折叠整齐、用廉价火漆封口的信。
他拿着信回来，交给了西里尔。
西里尔拆开信，信纸质量普通，字迹有些潦草，但措辞还算恭敬：
“致橡木镇圣安娜教堂新任神父：
愿主赐福于您。我是镇子西边橡叶庄园的主人，艾伦·费尔顿。我身患恶疾，缠绵病榻多时，本地医生已束手无策。我自觉时日无多，恐不久于人世，心中惶恐不安。恳请神父亲自前来，为我施行临终圣事（告解、傅油、圣体），以慰藉我这罪孽的灵魂，让我能平静地回归天父怀抱。若蒙不弃，感激不尽。
您谦卑的羔羊，
艾伦·费尔顿
信的内容很标准，是一个临终信徒的请求。
西里尔合上信，看向该隐和莫萨：“橡叶庄园的庄园主，艾伦·费尔顿，来信请我去施行临终圣事。”
莫萨眨了眨眼，跑到教堂后面的小储藏室，从里面抱出一本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牛皮封面登记簿。
这是今天早上刚去镇长那里取回来的——在神权大于王权的地方，人口和土地登记本来就应该由教堂管理，之前教堂荒废，才暂时由镇长保管。
镇长是个负责的老好人，很爽快地把登记簿移交了，里面详细记录了橡木镇每一户人家的人口、土地、简单生平。
莫萨哗啦啦翻着登记簿，很快找到了“艾伦·费尔顿”那一页。
“找到了，” 他说，手指着上面的记录，“艾伦·费尔顿，男，二十六岁，橡叶庄园主，未婚，父母双亡。登记状态是……破产。”
“破产了？” 西里尔有些意外，能被称为庄园主，还拥有庄园，怎么会破产？
“嗯，” 莫萨继续往下看，“登记簿上备注了，他名下土地大部分已变卖抵债，现在只剩庄园主体建筑和周围一小片自耕地，靠忠心的老仆人和一个管家勉强耕种维持。破产原因……是恋爱脑。”
“恋爱……脑？” 西里尔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就是为爱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结果被人骗了。” 莫萨解释，语气老成，“备注上写，他前前后后谈了十个情人，有男有女，每个都卷了他的钱跑路了。最后一次被骗得最狠，几乎掏空家底，把他气得当场吐血，落下了胸痛的病根，一直没治好。为了看病，又把剩下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
西里尔听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会这样？” 西里尔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这么多次？
“不清楚具体内情。” 莫萨合上登记簿，耸耸肩，“不过登记簿上有点评，据说是这位少爷脾气不太好，总爱端着贵族的架子，自视清高，但又内心缺爱，渴望被关注和呵护。这种性格很容易吸引到别有用心的、擅长花言巧语的人。更何况他爹娘死得早，年纪轻轻就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和庄园，自己又没什么管理能力和心机，肯定守不住。简单来说，就是没文化，笨，缺爱，还运气差。”
西里尔沉默了片刻。
听起来，这确实是个可怜又可悲的人。
如今重病缠身，濒临死亡，想要寻求心灵的慰藉。
“我去一趟。” 西里尔做出决定。无论对方品性如何，财产状况怎样，作为一名神父，回应信徒临终的请求，施行圣事，是职责所在。
“我也去！” 该隐立刻抱住他的腿，“哥哥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那个庄园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西里尔想了想，庄园主脾气古怪，又病重，有该隐跟着，或许能帮忙照应一下。
而且，留该隐一个人在教堂，他也不放心。
“好，我们一起去。”
他们给那匹温驯的驮马套上简单的马鞍，带上施行圣事需要的简易圣器、圣油和一点应急药品，朝着镇子西边的橡叶庄园出发。
橡叶庄园距离镇子不算太远，骑马约莫半个小时就到了。
庄园的主体建筑是一栋颇有年头的三层石砌楼房，规模不小，能看出曾经的辉煌，但如今墙壁爬满藤蔓，窗户有些破损，花园荒芜，透着一股萧瑟破败的气息。
只有周围的农田，倒是被规整地耕种着，绿意盎然，与庄园的颓败形成对比。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粗布裙、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婆婆，似乎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他们骑马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是圣安娜教堂的神父吗？” 老婆婆问，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我是西里尔神父，这是该隐。” 西里尔下马，温和地回应。
“感谢主，您终于来了！” 老婆婆双手合十，眼睛里泛起泪光，“快请进，少爷在楼上……只是，他心情不太好，和管家先生又……”
她欲言又止，领着他们走进阴凉而空旷的庄园大厅，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梯铺着陈旧但干净的地毯，空气里有灰尘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刚上到二楼，还没走到房间门口，一阵激烈的、带着哭腔和怒气的喊叫声，就从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里传了出来：
“我不治了！我死了才好！”
“你少管我！这样活着就只是害了你们！等我死了，你们把这个地方卖了，各自生活去吧！”
“不治！别请那个医生来了！庸医！”
声音嘶哑，中气不足，但情绪异常激动。
说是争吵，但西里尔和该隐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在咆哮。
这个庄园主，难道……还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在自言自语？
当然不是。
老婆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少爷在跟管家先生发脾气呢。管家先生他……是哑巴。不是天生的，是后来为了保护少爷，被人灌了哑药。唉，造孽啊……他们俩年纪其实差不多，从小一块长大的。少爷当时很感激管家，还专门为他学了手语，庄园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学了一些，所以管家先生还能和大家正常交流工作。”
原来如此。西里尔心中了然，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管家多了几分敬意。
老婆婆推开虚掩的房门。
房间很大，但家具简单，光线有些昏暗。一张宽大的四柱床上，一个面色苍白、脸颊凹陷、但依稀能看出曾经俊秀轮廓的金发青年，正裹着厚厚的被子，背对着门口，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床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旧式管家服、身材挺拔瘦削的男人。
管家背对着门口，但能看出他有一头及肩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
他正飞快地、焦急地用手比划着什么，手指在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肩膀紧绷。
床上的青年却不看管家，而是紧紧闭上眼睛，用力摇头，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管家更加焦急，伸出手，想去拉艾伦的被子，试图让他看自己一眼，动作近乎哀求。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嗬嗬”气音，眼圈迅速泛红，急得快要哭出来。
西里尔这才看清管家的侧脸。
他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是那种略带棱角、眉眼深邃的英俊，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即使此刻表情焦急无助，也隐隐透着一股老谋深算或腹黑的气质。但面对床上这个任性妄为的少爷，他所有的精明和深沉似乎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无助。
“管家说的什么？” 西里尔小声问该隐。
该隐盯着管家快速翻飞的手指，眼睛眨了眨，低声翻译：“他应该是在喊‘少爷’、‘艾伦’，让他不要再任性了，好好治病。”
西里尔有些惊讶地看向该隐：“你看得懂手语？”
该隐面不改色，小声说：“……以前在街上流浪的时候，装过聋哑人骗过钱，学过一点。”
理由张口就来，反正西里尔也不会去深究他凄惨的过去。
床上，艾伦少爷似乎捕捉到了“任性”这个词，猛地睁开眼睛。
西里尔以为，这位少爷看到管家苦口婆心的劝说，至少会感到一丝愧疚，或者对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道歉。
结果，艾伦少爷那双蓝眼睛在管家和西里尔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管家焦急的脸上，非但没有歉意，反而更加愤怒地尖叫起来：
“你怎么敢骂我？！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 他指着管家，手指颤抖，“你不过是个下人！是我家养的狗！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这话极其刻薄伤人。
管家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比床上的病人还要苍白。
他停止了比划，双手无力地垂下，深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更深沉的悲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辩白的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西里尔皱紧了眉头。这位少爷，确实是被宠坏了。
即使落魄至此，被病痛折磨，十来年养成的骄纵任性的性格，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人在极端痛苦和绝望时，往往更容易将脾气发泄在最亲近、最不会离开自己的人身上。
眼见气氛僵持，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悲伤和愤怒，西里尔走上前，温和但坚定地介入。
“费尔顿先生，请冷静一下。我是圣安娜教堂的西里尔神父，应您来信前来。”
他示意老婆婆先照看一下激动不已的艾伦，然后对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管家先生，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让少爷先休息片刻。”
管家深深地看了一眼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的艾伦，眼中痛色一闪而过，对西里尔点了点头，默默转身，率先走出了房间。
西里尔又安抚了艾伦几句，让老婆婆留下照看他，并观察他是否有自残倾向，刚才瞥见艾伦挽起的睡衣袖口下，有几道可疑的、已经结痂的细长疤痕。
艾伦情绪依旧激动，但或许是累了，只是闭着眼，不再大声喊叫，嘴里嘟囔着：“没有！我好的很！都是那个庸医给我放血放的！”
放血治疗？
这确实是这个时代许多医生的常规操作，但滥用之下，害人匪浅。
他来到走廊，找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荒芜花园的管家。
管家已经摘下了那双一丝不苟的白手套，露出了一双有着几处旧伤和薄茧的手。他用手背抵着额头，肩膀微微抖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显然是在哭泣。
西里尔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管家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轻声开口：
“管家先生，关于放血治疗……我必须说，那确实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的正确方法，很多时候甚至会加重病情。”
管家猛地转过身，深棕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水光，他飞快地打着手语，表情急切。
该隐靠在墙边，低声翻译：“可是……那个医生，从来没有人说他治不好！他在这一带名声很好！”
“这就叫幸存者偏差。” 西里尔耐心解释，用上了他学到的医学和逻辑知识，“或许他对某几种特定的病症有一定效果，但绝不是包治百病的良方。而那些没被治好的病人……很多可能已经不幸去世了，又或者因为别的原因离开了，他们的声音自然无法传递出来，也就无法投诉或影响医生的名声。”
管家愣住，他手指颤抖地比划着：“那……那怎么办？是我……是我坚持要请那个医生来的……是我害了他……如果少爷真的因为放血……”
他痛苦地捂住脸。
“请别这么说。” 西里尔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您是一片好心，只是被蒙蔽了。现在追究责任无济于事，重要的是如何帮助费尔顿先生。”
他看着管家抬起泪眼，继续说道：“虽然我是神父，但我也曾研习过一些药理和医学知识。如果您和费尔顿先生愿意，我可以尝试用我所知的方法，为他调理身体，缓解病痛。但是，效果如何，我无法保证。毕竟，我不是专业的医师，他的病情我也需要进一步了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严肃：“而且，最重要的是费尔顿先生自己的意愿。如果他一心求死，抗拒治疗，认为自己活着只是拖累，那么……我们或许最好不要强行拦着他。他太痛苦了，身体的，还有心灵的。”
管家立刻用力摇头，手语打得又快又急，眼神里充满了恳求：“请您尽力试试！求您了！只要有一线希望……如果、如果他实在不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那么……我愿意陪他一起去，让他路上不孤单。”
西里尔：“……”
陪他一起去？是陪葬的意思吗？
西里尔感觉肩膀上的担子瞬间沉重了无数倍。
他原本只是来施行临终圣事，安抚一个即将离世的灵魂，顺便看看能否提供一点医学上的帮助。
可现在，一下子，他似乎背负上了两个人的性命。
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口。
“我……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