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傲慢无礼

少爷艾伦虽然任性,但涉及到不放血这个核心诉求时,态度倒是意外地配合。

在得到西里尔“我保证绝对不放血”的承诺后,他总算肯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让西里尔检查。

西里尔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几张粗糙的草纸,开始询问症状、记录。

他神情专注,眼眸低垂,长发随着他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

艾伦靠在床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西里尔。

他盯着西里尔那头雪白的长发,看了很久,突然问:“神父,你为什么是白色的?”

西里尔书写的笔尖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头也没抬地回答:“一种天生的病,治不好的。”

“这个病……会让你死吗?” 艾伦追问,“多少年之后?”

“不用很多年。” 西里尔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病让我随时可能会死,我甚至无法站在太阳下过久。”

他说的都是实话。即使有恶魔的力量强行治愈了他身体的虚弱,让他拥有了一颗健康跳动的心脏和不再咯血的肺,但那脆弱本质并未改变。

阳光对他而言依旧是毒药,会灼伤他缺乏色素保护的皮肤和眼睛,缩短他本就难以预计的寿命。

这力量,更像是恶魔强行粘合了一个随时会再次碎裂的瓷瓶,让它能用,但改变不了它是易碎品的事实。

艾伦似乎被这个答案震住了,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西里尔即使苍白却依旧美丽得惊人的侧脸,又问:“那……你会什么?”

西里尔以为他是害怕自己不专业,想评估自己的能力。

他放下炭笔,认真想了想,语气平实地列举:“我会很多。神学、哲学、天象观测、地理、基础医学、草药学、简单的数学计算、几种古代文字、历史、政治结构……大概只要是书本上能学到的,人类能够想象的知识领域,我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虽然谈不上样样精通。哦,我还会大约三十门不同的语言,包括一些已经失传的古语和少数族群方言。”

他并非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这是他在圣维多利亚那华丽囚笼里,用无法奔跑的身体和渴望了解世界的头脑,交换来的唯一财富。

然而,听到三十门语言时,艾伦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刚刚那点同病相怜的好奇和脆弱消失得无影无踪。

“滚!” 他突然尖声叫道,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向西里尔!“都给我滚出去!我不治了!你这个……你这个……”

他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西里尔被枕头砸中肩膀,愣了一下,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少爷!少爷您冷静!” 老婆婆慌忙上前安抚。

管家也焦急地打着手语,试图劝阻。

该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自卑让人无礼。”

“该隐!” 西里尔低声制止,对他摇头,“不要这么说,他只是心情不好。”

“我说的是对的,哥哥。” 该隐走到西里尔身边,仰着小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之前看不懂你写的字,我自卑,我就想无理地毁掉你写的字,让你注意我,别写了。就像记载上说的,这个少爷文化水平不高,大概以前还算健康的时候就不乐意学习。现在,虽然你们两个都是有病的人,他本来以为你们是一样的,是同类。但你比他懂得多,会得更多,甚至还会三十门语言……他自卑了,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所以恼羞成怒。”

西里尔怔了怔,看着床上那个因为激动和羞愤而喘息不止的青年,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有时候过度的展示,对某些人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我们先出去吧,让他冷静一下。”

西里尔叹了口气,收拾起东西,带着该隐和老婆婆退出了房间。

管家深深看了艾伦一眼,也跟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接下来的半天,无论西里尔和管家如何劝说,艾伦都坚决拒绝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治疗,只是反复说自己要死了、不治了。

西里尔甚至想过,用如果你一心求死,管家说要陪你一起去这样的话来刺激他,或许能让他产生求生欲。

但管家得知这个想法后,拼命摇头,手语打得飞快,眼神里是恳求甚至是哀求:“不要!千万不要告诉少爷!他会更难过,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求您了,神父!”

西里尔看着管家眼中那深沉的、不惜以身殉主的决绝,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为了刺激病人,就违背另一个人的意愿,说出如此沉重的话语。

无奈,他只能履行神父最基本的职责——施行临终圣事。

再次进入房间时,艾伦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没有再发脾气,出奇地安静配合。

西里尔为他进行了告解圣事,聆听了他断断续续、充满自我厌弃和对外界不公的控诉。

然后是傅油圣事,用祝圣过的橄榄油,轻轻涂抹在他的额头和双手,象征着罪过的赦免和灵魂的强化。

最后是圣体圣事,将一小块无酵饼作为临终圣体,让他领受。

整个过程,艾伦都很安静,甚至有些麻木。

只是在领受圣体后,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又开口,声音沙哑:

“神父,为什么……你会这么多东西,还要信仰上帝?”

他转过头,蓝眼睛直直地看着西里尔,“上天只给了你与才华不匹配的身体。祂对你不公。你不恨吗?”

西里尔正在收拾圣器的手停住了。

“知识是知识,信仰是信仰,艾伦先生。”

他缓缓说道,声音平和,“我并不认为我的身体与我的才华不匹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副无法在阳光下奔跑、无法参与很多常人活动的身体,我才被迫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入到阅读、思考和静默的学习中。我感谢上天给了我一颗能够理解这些知识、并对世界保持好奇的心。这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曾经也迷茫过,怀疑过,甚至……怨恨过。但后来我明白了,生命的价值不在于你拥有什么样的躯壳,而在于你如何使用它赋予你的时间和可能。人不止出生的时候是活的,艾伦先生。只要愿意开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可是,神父……” 艾伦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没有以后了。我不愿意重新开始……我这么软弱,这么无能,一次次被骗,把家产败光,还拖累了身边的人……我是不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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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 西里尔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你只是……在经历了连续的打击和病痛折磨后,暂时选择了放弃重新开始这个选项。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软弱或无能的。选择本身,也需要勇气,哪怕是选择放弃。”

他的话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平实的理解和尊重。

艾伦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或许是临终圣事带来的心灵平静,或许是西里尔那番话触动了他,艾伦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

他甚至主动提出,留西里尔和该隐在这里用一顿简单的晚餐。

晚餐就在艾伦卧室隔壁的小起居室进行。

食物很简陋,黑面包,一点炖菜汤,但出乎意料地,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泥状食物。

“这是……?” 西里尔好奇地看着那碗东西。

“土豆泥。” 管家用手语介绍道,该隐在一旁低声翻译。

管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指了指那碗土豆泥,又指了指窗外。

“是一种神奇的植物,土里长的块茎。” 艾伦用勺子搅了搅自己面前的土豆泥,语气有些复杂,“我最后一任情人……是个植物学家。我当时很崇拜他,觉得他懂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给了他很多钱做实验。结果……他和一个写酸诗的诗人跑了,把这些实验植株忘在了我这里。”

他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怨恨。

“管家根据他留下的笔记,把那些叫土豆的东西种了出来,还越种越多。他做的土豆泥……挺好吃的。”

该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他确实见过土豆,在一些更南方或海外的商船记载里,但在这片大陆的内陆、尤其是橡木镇这种偏僻地方,确实还没流传开来。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而且味道不错。

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能不能讨点块茎回去,在教堂后面也种一些。

晚餐气氛难得地平和。

然而,就在饭快吃完时,艾伦突然脸色一变,扔下勺子,双手捂住胸口,脸色迅速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管家脸色大变,扑过去扶住他。

西里尔猛地站起身,紧紧盯着艾伦痛苦的神情,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几乎被吃光的土豆泥,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每次发病,是不是……都跟吃了这个土豆有关?” 西里尔急促地问管家。

管家愣住了,努力回想,随即用力点头,手语飞快:“好像……是的!最近几次严重发作,都是吃了土豆之后不久!之前以为是巧合,或者病情加重……”

“过敏。” 西里尔吐出这个词。

“过敏?” 管家和老婆婆都茫然地看着他。

“对,过敏!” 西里尔快步走到艾伦床边,一边观察他的状况,一边快速解释,“有些人的身体,会对某些特定的东西产生异常的、过度的反应。比如有人吃了坚果会浑身起红疹、喘不过气,有人沾了蜂蜜会肿胀。我们把这些引发异常反应的东西,称为过敏源。我之前从未见过这种叫土豆的植物,但根据少爷的症状——胸闷、气短、呼吸困难,而且是在吃了土豆后发作,我们是否可以大胆假设,土豆就是他的过敏源?”

他看向脸色痛苦的艾伦:“少爷,您仔细回想,这个胸闷气短的毛病,是不是在您那位植物学情人离开、您开始接触到土豆之后,才频繁严重起来的?”

艾伦艰难地喘息着,努力回想,然后,极其缓慢、但确定地点了点头。他记得,第一次严重发作,好像就是尝试了那个植物学家做的、据说很有营养的土豆泥之后不久。

“也就是说,少爷可能根本没病!只要不接触、不食用土豆,他就可能不会发作!根本不需要什么治疗!”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尤其是艾伦,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西里尔。

困扰他这么久、让他觉得自己行将就木、生不如死的恶疾,竟然可能只是因为对一种食物过敏?

“那、那现在怎么办?” 管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让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减少吸收!” 西里尔果断道。

他自己身体不好,知道催吐的凶险,正犹豫着用什么温和的方法。

该隐已经行动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干净的羽毛,在西里尔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捏开艾伦的下巴,将羽毛伸进他喉咙深处,轻轻一搅——

“呕——!”

艾伦立刻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将刚刚吃下去的土豆泥和其他食物残渣吐了一地。

虽然过程痛苦,但呕吐之后,他胸口的憋闷感和呼吸困难的症状,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至少不再继续加重。

管家和老婆婆连忙上前清理,喂他喝下一点温水。

艾伦瘫软在管家怀里,脸色依旧难看,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他看向西里尔的眼神,彻底变了。

“神父……我……我真的……没病?”

“很可能没有器质性的绝症。” 西里尔谨慎地回答,坐回床边,再次为他检查脉搏和呼吸,“但长期过敏反应、放血治疗以及情绪郁结,对你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损害。你现在很虚弱,有些贫血,而且缺乏运动。接下来,你需要的是调理,而不是治疗。吃一些补血的食物,比如动物肝脏、深色蔬菜,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慢慢增加一些温和的活动,保持心情舒畅,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要再碰土豆,以及任何可能含有土豆成分的东西。”

他看着艾伦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语气温和而坚定:“艾伦先生,您愿意……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吗?这次,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一个更了解自己身体的全新起点。”

艾伦的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我……我愿意试试。”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艾伦在管家的照料下,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管家坚持要付诊金,西里尔推辞不过,只象征性地收了一小袋铜币,又用这些钱,买走了一些土豆的块茎,以及管家手抄的那份植物学家留下的、关于土豆种植的笔记。

回程的路上,夜风微凉。西里尔和该隐同乘一匹马,该隐靠在他怀里,似乎睡着了。

西里尔握着缰绳,看着远处黑暗中教堂隐约的轮廓,心中充满了奇异的满足感。

今天,他挽救了一条生命,不,是两条。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那种运用自己的知识和观察,抽丝剥茧找到问题根源,并给出希望的感觉,比在圣维多利亚研读任何深奥典籍、获得任何荣誉学位,都更让他感到充实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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