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因为我爱你

回到教堂附近的路口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杵在昏暗的月光下。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松垮的助祭黑袍,身形挺拔瘦削,但姿态实在算不上圣洁。

莫萨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燃着的、冒着袅袅青烟的细长玩意儿,时不时吸上一口,又漫不经心地吐出个烟圈。

右手则随意地牵着两根粗糙的麻绳,绳子另一端,分别拴着一只毛色斑驳、看起来有点傻气、正对着空气“哈赤哈赤”吐舌头的小土狗,和一头膘肥体壮、哼哼唧唧、显然很不乐意被这么牵着走的大肥猪。

活脱脱一个乡间小混混模样。

如果不是他腰带上,用一根破布条潦草地拴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西里尔几乎要以为认错人了。

那十字架,西里尔认得,是教堂圣坛后面那个因为年久失修有些松动的古老十字架。

西里尔勒住马,看着那个十字架:

“……莫萨?你……拿我的十字架干什么?”

莫萨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是他们,湛蓝的眼睛在烟雾后眨了眨,似乎才想起腰上还别着这玩意儿。

他随手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然后拎起那个十字架,语气平淡地解释:

“哦,这个啊。本来是想把它扛到镇子东头老铁匠家里,让他帮忙加固一下,重新钉牢的。毕竟这玩意看着就快散架了。”

他颠了颠十字架,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结果路过西边那户屠夫家,听见里头哭天抢地的。进去一看,是那个庸医生,又在给人放血,这次对象是个烧得迷迷糊糊的五岁孩子,孩子的爹妈都快急疯了。”

“那孩子嘴唇都紫了,放出来的血颜色也不对劲,再放下去,估计熬不过今晚。我就用这个,”

他拍了拍十字架,“跟那位医生好好理论了一下医学常识。他大概觉得主的圣器比较有说服力,最后自愿承认自己学艺不精,还主动赔了这两只活物,以示歉意。”

该隐本来在西里尔怀里假寐,此刻也醒了,探出小脑袋,看了一眼那带血的十字架和那猪那狗,又看看莫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意思就是说,他拿着十字架打人了。物理说服。”

莫萨瞥了他一眼,没反驳,算是默认。

他继续补充:“然后我给那孩子煮了点柳树皮水,让他娘灌下去。那玩意儿退烧有点用(注:柳树皮含有水杨苷,是阿司匹林的前身)。孩子喝了,出了点汗,烧退了些,总算能安稳睡了。那家人感激不尽,非要把这狗和猪送给我,说是那个庸医赔的,他们留着也晦气,不如给我。我想着,狗能看家,猪养大了能吃肉,就带回来了。”

西里尔听着,目光从十字架上的血迹,移到莫萨平静的脸上。

“莫萨……” 西里尔的声音有些艰涩,“你这样……真的没事吗?你有点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暴力,冲动,行事风格与天使甚至神职人员的形象相去甚远。

莫萨歪了歪头,他湛蓝的眼睛依旧清澈,甚至比之前少了些忧郁,多了几分直白的坦然。

“我依旧很善良,神父。”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果我不善良,我一开始就不会是个哭泣天使,守护那些无人问津的孩童亡灵。我生来就该是恶魔才对。”

他看着西里尔困惑的眼神,尝试用更精确的语言表达:“我只是……混沌善良,神父。您能明白吗?”

混沌善良。

西里尔怔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词汇,在某个哲学家探讨人性与道德准则的著作里看到过。

意指那些行为可能不遵循常规的人,甚至显得有些混乱、随心所欲,但其根本动机和最终目的,依旧是出于善良——为了保护无辜,对抗不公,他们可以采取任何必要的手段,哪怕这手段本身看起来不那么光明正大。

莫萨用十字架打晕庸医,是为了阻止他害死一个孩子。

“秩序是好的,但有时候,过于僵化的秩序,会变成保护恶行的帮凶。” 莫萨继续说,目光望向远处的镇子,“那个庸医,用名声在外的秩序保护自己,差点害死多少人?我用一点混沌的手段打破这个秩序,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他看着西里尔,眼神真诚:“至于这翅膀……黑了就黑了吧。颜色不代表本质。至少,我现在觉得,比当初只能捂着脸、无休止地哭泣,要有用得多。”

西里尔沉默了。

是非对错,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模糊。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莫萨救了一个孩子。

他本可以视而不见,或者只是口头劝阻,但他选择了最直接、或许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我明白了,莫萨。” 西里尔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下次,尽量别用十字架打人,好吗?圣器总归是圣器。而且,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莫萨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西里尔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没有过多责备。

他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我尽量。下次找个趁手点的棍子。”

他又将目光转向西里尔怀里的该隐:“说起来,我能变成现在这样,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被哭泣天使这个身份束缚着,只知道悲伤和自责……是该隐引导了我。”

西里尔和该隐都看向他。

“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莫萨看了一眼该隐,意有所指,“但我得承认,神父,您身边的这个孩子,确实有些异常。但与此同时,他也确实不错。至少,他真心对您好。”

莫萨的话很含蓄,他不敢直接说该隐是恶魔,只能委婉地提醒西里尔,这个孩子不一般。

但西里尔似乎理解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乖巧地靠着自己、深褐色眼睛无辜地眨啊眨的该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他以为莫萨说的异常,是指该隐过于聪慧、有时想法独特、又异常粘人依赖自己。

“是啊,该隐是个特别的孩子。” 西里尔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该隐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虽然有时调皮,但心地善良。他也总是能引导我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让我学到很多。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看得更透彻。”

他亲了亲该隐的额头,继续对莫萨说:“我相信,等该隐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厉害、非常出色的人。他会比我做得更好。”

该隐在西里尔怀里,感受着额头上那个轻柔的吻,听着西里尔充满信任和骄傲的话语,伸出小手,紧紧环抱住西里尔的脖子:

“这是我该做的,哥哥。我想帮助你,想保护你,想让你……”

“想让你来到月亮的位置。”

来到月亮的位置。这句话有些晦涩,但西里尔似乎听懂了其中的寓意。

月亮高悬夜空,清辉遍洒,虽然不如太阳炽烈,却能为黑夜中的行者指引方向,带来慰藉。

该隐是希望他能在信仰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成为更多人的指引和依靠吗?

“谢谢你,该隐。” 西里尔心里暖融融的,又亲了亲他的发顶,“有你在身边,哥哥觉得很安心。”

该隐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我爱你。”

是爱。

以他该隐·瑟潘汀的方式定义和践行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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