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好幸福

西里尔的实验成功了。

在梦中得到启示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尝试。

他按照恶魔的理论和方法,小心翼翼地处理粗盐溶液,加入经过过滤、澄清的草木灰水,搅拌,静置……

果然,原本有些浑浊的盐水上层,渐渐变得澄清透明,而底部则沉淀了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

他小心地将上层清液转移出来,进行蒸发结晶。

当洁白的、如同细雪般纯净的盐粒在陶碗边缘析出时,西里尔的心脏激动地狂跳起来。

他捻起一小撮,放入口中——只有纯粹的咸味,没有任何苦涩、怪味或沙粒感!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他反复实验、优化步骤,最终精简出了一套简单、易操作、所需工具也极易获得(陶罐、纱布、草木灰、水、火)的制盐方法。他将这套方法详细地记录了下来,附上了用新法和旧法制出的盐的对比样品,以及关于劣质粗盐中杂质可能对人体造成的危害的说明。

然后,他将这份记录和样品,郑重地寄给了镇长。

在信中,他谦逊地写道,这是自己在梦中得到的主的启示,是主怜悯祂的子民,赐予的改善生活的智慧。

他希望镇长能将这个方法传授给镇民,让所有人都能吃到更干净、更健康的盐。

他还算了一笔简单的经济账:用便宜的粗盐,经过这个简单的处理,就能得到品质堪比昂贵细盐的成品,中间的差价,就是实实在在的实惠。

这个方法,在橡木镇,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但当第一批按照西里尔方法制出的、雪白晶莹的新盐出现在市场上,价格却比镇外运来的细盐便宜一大截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不仅自己家吃得更好了,多余的盐还能拿去卖钱!

消息迅速传开,邻近的村镇也闻风而来,学习这个方法。

一时间,“圣安娜教堂神父梦中得启示,改良制盐法” 的故事,传遍了周边地区。

自然而然地,来教堂的信徒也多了起来。

人们不仅是来祈祷,更是想来亲眼看看这位得到主启示的年轻神父,表达感激,聆听教诲。

甚至有些人,是带着自家有问题的盐,来请教西里尔如何进一步改良。

圣安娜教堂,一下子变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西里尔有四五个月,都很忙。

白天,他要接待络绎不绝的信徒和访客,解答各种关于制盐、甚至其他生活问题的疑问。他要继续给孩子们上课,传授知识。

晚上,他还要整理白天的见闻,研究新的问题,思考如何将教堂的各项事务更好地推进。

他每天都步履匆匆,从清晨忙到深夜。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被需要、能切实帮助到他人的充实和责任感中,甚至忽略了时间的流逝,也忽略了身边某些细微的变化。

直到有一天,他处理完一批来访者,送走他们,独自站在教堂门口,想透口气。

一阵略带凉意的秋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枯黄的落叶。

一片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焦黄卷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教堂的大门口,恰好落在正在门口认真扫地的一个身影脚边。

西里尔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那片叶子,然后,落在了扫地的人身上。

是该隐。

他穿着那件对他来说已经有点短了的旧衣服,袖子和裤脚都露出了一截手腕和脚踝。

他手里拿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大扫帚,正一下一下,认真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西里尔看着他,后知后觉的发现——

秋天来了。

而更让他心里一紧的是,他好像……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关心过该隐了。

最近几个月,他太忙了。忙着应付外面的事,忙着教导学生,忙着思考教堂的未来。

每天和该隐的接触,似乎只剩下早晚匆匆的问候,和偶尔在饭桌上的交谈。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该隐是什么时候开始主动承担起扫地这类杂活的。

而该隐……居然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撒娇耍赖,黏着他,抱怨他不陪自己。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着自己能做的事,不吵不闹。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混合着心疼,涌上了西里尔的心头。

他走下台阶,来到该隐身边,轻声唤道:“该隐。”

该隐停下扫地的动作,抬起头,看到是他,深褐色的眼睛里立刻漾开了一丝明显的喜悦,但很快又被他努力压了下去,只是乖巧地站好,喊了一声:“哥哥。”

“过来。” 西里尔对他招了招手。

该隐放下扫帚,走到西里尔面前。

西里尔这才仔细地、认真地打量起他。他发现,该隐好像……有些高了一些?

之前给他买的那些衣服,穿在身上明显有点紧绷了,尤其是肩膀和胸口的位置。

他拉着该隐,走到教堂门口的墙边。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不太明显的铅笔划痕,是几个月前,西里尔给该隐量身高时随手画下的。

“站好,别动。” 西里尔让该隐背靠着墙,然后,拿出一小截炭笔,在墙上,对着该隐的头顶,又画了一道。

两道划痕,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比较上一次的痕迹,确实高了不少!大概有两三个手指的宽度!

该隐真的在长高。不知不觉间。

西里尔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把他抱起来。

可是,他第一次使劲,居然没抱上来!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的腰给闪了!

该隐连忙扶住他,一脸紧张:“哥哥!你没事吧?”

“没、没事……” 西里尔揉了揉腰,有点尴尬,也有点惊讶。

看来,不仅是长高了,也重了不少啊……自己这个哥哥,抱不动弟弟了。

他正想着,该隐却突然伸出手,轻松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西里尔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该隐的脖子。

他看着该隐那张还带着稚气、但线条已经开始变得有力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欣慰,是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好像,那个总是躲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家伙,真的在一点点长大,变得能独当一面,甚至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了。

“放我下来。” 西里尔轻声说,脸有点红。

该隐把他放下,眼神里全是得意。

西里尔看着他,又看了看教堂里外依旧忙碌的身影,心里那个放假的念头,越发强烈了。

最近大家都太累了。包括他自己。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也好好陪陪身边的人了。

第二天,西里尔宣布:“今天放假一天!不上课,不接待访客,不用干活!”

他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笔不多、但足够让人高兴的零花钱。

“拿去玩吧,或者去镇上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新衣服。” 西里尔笑着说。

一阵欢呼!教堂里顿时沸腾了。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在天使修士们的带领下,一窝蜂地涌向了镇子。艾琳诺修女和她的猫咪咪,也难得地打算出去逛逛。

教堂,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西里尔,和主动留下来陪他的该隐。

秋日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教堂的石板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温馨。

西里尔走到教堂一角,那架属于艾琳诺修女、但她自己不会弹的老旧但保养得不错的立式钢琴旁。

这是她某一任丈夫的遗物,搬来教堂时一起带来了。

知道西里尔会弹后,她就说让他没事多弹弹,放久了落灰,音色就不准了。

只是之前一直没时间。

今天,正好。

西里尔在钢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哆——” 一声清脆悦耳的音符,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开来。

该隐静静地走过来,挨着他,在琴凳上坐下。

然后,他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西里尔的肩膀上。

西里尔开始弹奏。

不是那些复杂的、需要炫技的曲子,而是一首简单、舒缓、带着秋日气息的旋律。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跃,美妙的音符如同清泉,静静地流淌出来,填满了整个教堂的空间。

该隐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他的脸颊贴着西里尔微凉的神父袍,鼻尖萦绕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

突然,他感觉鼻子一酸。

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混合着一种深沉的悲伤和庆幸,猛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的出生,就是为了受罚的。

他是古蛇的后裔,是背负着原罪与诅咒降生的恶魔。

先祖的罪孽,一代一代地传递下来,沉重的枷锁束缚着每一个后裔,没有任何一个能真正挣脱。

他漫长的生命里,充斥着争斗、欺骗、痛苦、空虚,和永无止境的欲望。

所谓的快乐,不过是满足一时贪婪或征服欲后的空虚刺激。

唯一的好日子,就是和西里尔待在一起的日子。

是西里尔,用他那毫无保留的温柔、信任、关爱,一点点融化了他心中的冰冷和防备。

是西里尔,给了他一个家,一个身份,一份不求回报的爱。

在这个秋日午后,在这宁静的教堂里,依偎在西里尔身边,听着他为自己弹奏的琴声……

该隐觉得,这就是他追求了几千年、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幸福。

好幸福。

幸福得让他想哭。

他想,就这样和西里尔一辈子,也行。不用那么多复杂的情欲,不用那么强烈的占有。

就这样靠在一起,手牵着手,一起生活,一起看着四季变换,一起慢慢变老……

一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西里尔的手背上。

泪水是透明的,但在接触到西里尔皮肤的瞬间,里面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色欲”。

该隐,在这一刻,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压制住了自己身为恶魔的、根深蒂固的色欲。

作为恶魔,“色欲”是他的本能,是他力量和快感的重要来源之一。

他能在此刻,产生“只要幸福就好,不涉及情欲”的想法,这本身就很神奇。

当然,在行为上,让他完全没有性生活也是不可能的。

但能在“心”的层面,暂时地、主动地将色欲剥离,只为了守护眼前这份宁静的幸福,这对于一个恶魔来说,已经是难得中的难得了。

而这一切,也离不开西里尔本身的个人魅力。

西里尔对该隐太好了,好到让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完全无关爱情、却更加深沉温暖的情感。

这种情感,一点点地,不知不觉地,净化着他灵魂中那些最黑暗的部分。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泪水滑落的瞬间,该隐感觉到,束缚着他本体的沉重枷锁中,又有一道,明显地松了松!

虽然没有像上次“贪婪”那样直接消失,但那种束缚感减弱的感觉,是真实的。

“色欲”和“贪婪”是不一样的,所以锁链没有直接消失,但逐渐减弱也行。

总有一天,他能挣脱开来,获得自由。

该隐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抱着西里尔,嚎啕大哭起来。

好幸福好幸福……靠近了西里尔,就好像靠近了幸福本身……

他忍不住,抽噎着,在西里尔怀里,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哥哥……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吧……不要分开……”

西里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轻轻拍着该隐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不哭不哭了……哥哥在呢。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用袖子,轻轻擦掉了该隐脸上的泪水。

然后重新将手放回琴键上。

这一次,他弹奏的,是一首关于生命、希望与感恩的赞美诗。

他轻声地用那清泉般的嗓音,和着琴声,唱了起来:

“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

All creatures great and small,

All things wise and wonderful,

The Lord God made them all...”

(一切明亮美好的事物,

一切伟大与微小的生灵,

一切智慧与奇妙的造物,

都是主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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