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剖腹产

那些从强盗窝里救回来的人,后来经过询问才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是橡木镇本地人,而是附近其他一些庄园的奴隶。

当那伙强盗抢劫那些庄园的时候,顺手也把这些奴隶一起拐了过来,准备卖到更远的地方,或者留作苦力。

教堂里自然是不需要、也养不起那么多人的。

不过,西里尔想到了艾伦少爷的橡叶庄园。

艾伦那边刚把土豆收好卖出去,这些新奇的食物也受到了一些商人的青睐,卖出去了一个还不错的价格。

他现在手头宽裕了些,养几个奴隶,应该还是养得起的。

西里尔去询问了艾伦,艾伦自然也是接受了这些人。

毕竟,庄园扩大了种植面积,确实也需要更多的人手。

在此基础上,西里尔自己还自掏腰包,给艾伦添了一笔钱,用作这些奴隶最初的安置和生活费用,也算是减轻一点艾伦的负担。

这些奴隶中,有一部分是女性,而且看起来还是怀有身孕的。

在处理这些女奴隶的问题时,管家菲多提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冷酷的建议:让这些女人把孩子都打掉。

艾伦有些不理解,甚至觉得有些残忍。菲多用手语耐心地告诉他:“这是遗传的问题。让强盗的孩子生下来,会在庄园里造成安全隐患。而且,并不见得,这群女人愿意孕育仇人的孩子。这也是对她们好。虽然打胎会造成一定的损伤,但是危害总归比让她们生下来要小。而且,生下仇人的孩子,说不定心理也会出现什么问题。”

艾伦听了,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觉得菲多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

“好吧……”

好在,这些女人怀孕的月份都还比较小,可以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进行打胎,对身体的伤害也会小一些。

该隐很好奇善良的西里尔对于这个决定会怎么看。

没想到,西里尔在听了菲多的解释和艾伦的决定后,竟然表示同意。

他偷偷地对该隐说:“虽然在各类教会的书籍上,堕过胎的女人是罪恶的,但我并不认可这种想法。”

“为什么?” 该隐仰着脸问。

“因为……有一些人,就是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上的。” 西里尔的声音很轻,“比如我……”

他停顿了一下,“我虽然很感激我的母亲带我来到这个世上,但是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她不要生下我。”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对别人说出这个想法。

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和枷锁。

他不想看到更多的、因为各种原因不被期待、甚至会带来灾难的错误来到这个世界。

为了安抚那些女人,怕她们无法割舍肚子里的孩子——因为女人有母爱,这是一种很伟大的品质,但是有时也会误导她们,让她们无法做出对自己、对未来最好的选择。

西里尔告诉她们:“孩子没有出生之前,就是一个器官而已,并不具备意识,也不会疼痛。让它离开,是为了你们能有更好的未来,不用背负着仇恨和痛苦的结晶生活。”

他的话语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大多数女人在经历了恐惧、痛苦和思考后,最终都接受了这个建议。

但是,有一位女人是例外。

她的孩子,本来是有正儿八经的父亲的——是她在原来庄园的丈夫,一个同样是奴隶的男人。

但是,在强盗袭击庄园的时候,她的丈夫为了保护她,被强盗杀害了。

这个孩子,算是遗腹子。

那女人很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是她丈夫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算了一下日子,她的临产期非常非常近了。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她就开始发动,要生了。

请了镇上最有经验的产婆。

但是,竟然难产了!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虚弱的缘故,她可能并没有力气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西里尔很焦急,只能不断地让人送些食物和水进去,希望她能补充力气,把孩子生下来。

可是过了许久,里面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好。

那个女人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吃东西了,呻吟声也越来越微弱。

埃尔文一直沉默地站在外面,脸色凝重。

突然,他开口说:“我有办法。剖腹产。”

“剖腹产?” 西里尔愣了一下,“这算什么方法?”

在这个时代,剖腹产是极其罕见、风险极高、几乎等同于宣布母亲死亡的方法。

通常只有在母亲已经确认死亡,为了尝试救出孩子时才会使用。

“听我讲,你别着急。” 埃尔文的声音很稳,“这虽然不是主流的方法,但是我已经在动物身上进行过实验了,这方法确实可行。就是……危险系数比较大,对操作者的要求很高。”

他以前在其他地方服役时,曾经接触过一些比较离经叛道的医者,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将这个方法的原理、风险、以及可能的后果,都清楚地告诉了产房里的女人。

那个女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她还是用尽全力,抓住了产婆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想要这个孩子活下来!

决定进行尝试。

结果,进行到一半,埃尔文却有些不舒服了。

血,好多血……

和远远地看着那些强盗尸体不同,也和解剖的那些动物不同……

眼前是活生生的、温热的、不断涌出鲜血的人体……

这让他想起了一点不好的回忆。

当年,他所在的地方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作为神父,他是要进行调和两方关系的。他从一堆堆残缺不全的尸体中翻过去,从各种内脏、断手断脚,甚至半个脑袋中踏过去……

鼻尖是浓重的、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死亡的腐臭……

“呕……”他强忍着胃部的翻涌,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否……有人会解剖?” 埃尔文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我可以指挥……”

没有人回答他。产婆和其他女人都吓傻了。

西里尔系统地学过解剖的知识,但是还没有亲手解剖过真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我来。”

是该隐。

大家都震惊地看着他。

西里尔还惊奇,他居然会这个?

剩下的人惊奇,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

他可是恶魔呀……不是应该看着人类痛苦、死亡为乐吗?

埃尔文也震惊地看着他,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好。”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纠结该隐的身份和动机。

该隐洗干净手,拿起了手术刀。

他的动作熟练、稳定、精准,仿佛做过无数次。

确实,对于一个以残害信徒为乐、并且拥有漫长生命的恶魔来说,这确实是家常便饭。

埃尔文稍微站远了一点,靠在墙上,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从那可怕的回忆中缓过来一点。

然后,指挥着该隐:

“切开这里……小心避开血管……看到子宫了吗?沿着这个方向……慢一点……”

该隐完全按照他的指示行事,动作快速而有效。

很快,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皱巴巴的小婴儿被取了出来!

母女平安!

至于剖腹带来的巨大伤口,六个天使修士把无关人员全部赶出去,然后围成一圈,一合力,手中散发出柔和的能量,聚集在那个女人的伤口上。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小、愈合!

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如初,但也足以保住性命,并且大大缩短了恢复时间。

做完这一切,六个天使都累得够呛,身上的光芒黯淡下来,甚至直接缩了起来,完全把自己藏进了翅膀里。

西里尔也在外面进行一些消毒,然后接过那个小婴儿,仔细地清理她口鼻耳中的羊水。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了婴儿的小屁股上——

“哇——!”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清脆而响亮地响了起来!

“活了!活了!”外面等待的人们发出一阵欢呼!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而喜悦。

就在大家庆祝的时候,埃尔文偷偷把该隐拉到了一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在西里尔面前表现?”

“不然呢?” 该隐撇撇嘴,“难不成是为了救人啊?”

埃尔文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声说:“刚才……谢谢你。”他看着该隐,“我有战争后遗症。以前在一个发生过冲突的地区服役,见过太多……血腥的场面。平时还好,但是看到大量的、鲜活的血……就会受不了。”

他简单地讲述了一下自己的过去,“今天,如果不是你……可能就是一尸两命了。”

该隐听着,心中那股对埃尔文的嫉妒和不爽,不知不觉中,好像少了许多。

原来埃尔文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而自己身为恶魔,积累的那些解剖知识,以前只是用来满足自己的猎奇心和残忍欲望,今天,竟然用到了正途上,真的救了人,

埃尔文又在这边呆了一段时间,主要是为了观察和确认那些新来的人的情况稳定下来。同时,他也给上头回了信。

在信中,他写道:“……经过详细调查,橡木镇税务官死亡一事,确实为‘天使显灵,降下惩罚’所致。该税务官贪婪无度,私改税秤,盘剥镇民,罪行累累,引发天怒。圣安娜教堂神父西里尔·德·圣维多利亚,在此事中秉公执法,维护教会与王国法纪,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当地信众对其评价极高,教堂事务也在其领导下井井有条,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笔锋一转,“……另,本次事件也暴露出地方治安的一些问题。附近山林中的强盗时有出没,甚至绑架过路神职人员,气焰嚣张。地方守备军与圣骑士团似乎未能有效履行其清剿职责,以致匪患猖獗,危及教会人员与平民安全。建议上级对此予以关注,督促相关部门加强巡逻与剿匪力度。”

——这算是稍微写了一点骑士团的坏话,也是为了给西里尔和橡木镇争取更好的外部环境。

离开的那天,埃尔文分别和大家拥抱了一下。

轮到该隐时,埃尔文蹲下身,抱了抱他,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以后坦白身份的时候……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该隐的声音有些闷,“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我。”

“如果他不接受你,” 埃尔文的声音很认真,“也请你不要伤害他,好吗?算我求你。”

“不用你说。” 该隐抬起头,看着他,“就算他不接受我,我也不会伤害他的。”

这是他的底线。

埃尔文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他看到了认真和不安。

他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走到西里尔面前,和他拥抱。

“西里尔,” 埃尔文的声音有些复杂,“如果以后……恋情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写信来问问我。”

西里尔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着说:“我是神父,不能谈恋爱,也不能结婚的,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 埃尔文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以后你会遇见一个令你无法拒绝的人。”

“应该不会吧,” 西里尔觉得有些好笑,“那么多人追求过我,我都拒绝了。”

“反正,” 埃尔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真的遇见了决定不了的事,就请给我写信吧。我相信自己能给出你想要的答案,以及一些不同的见解。”

“瞧你这说的,” 西里尔笑道,“就好像我真的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而你提前认识他似的。”

埃尔文没有说话,只是向大家挥了挥手,登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该隐能感觉到,束缚着他本体的沉重枷锁中,关于“嫉妒”的那一道,好像也“咔嚓”一声,彻底消失了。

他心里那种针对埃尔文的、让他烦躁不安的情绪,也随之烟消云散。

该隐抱住了身边的西里尔,闷闷地说:“哥哥……埃尔文是好人。”

西里尔摸着他的头,微微一笑,“这就对了。只要你和他接触接触,你就会发现,他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

其实,西里尔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该隐对埃尔文莫名其妙的敌意。

但是,他并没有很严厉地要求该隐,强制地告诉他埃尔文是个很好的人。

他想看看,该隐是否能凭借自己的观察和判断,做出正确的选择,还是依旧一味地针对埃尔文。

虽然西里尔还是明显偏爱该隐,但他也考虑过,这份偏爱是否会让这个孩子变得过于偏执,是否会屏蔽他的双眼,让他看不到别人的优点。

如果真的是那样,西里尔可就要收起这份偏爱了,甚至要插手纠正该隐的性格。

没想到,该隐最后做出的结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优秀。

他不仅放下了敌意,还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了人。

看来,自己的偏爱没有给错人。

反而,这份爱,只会让该隐变得越来越好。

不过,说到“嫉妒”……不知道那个恶魔,和他的同事关系处理得怎么样了?

有了自己的开导,应该能好好地和他的同事相处了吧?

莫名的,怎么感觉那个恶魔也跟个小孩似的,还会为了同事关系烦恼?

不对!自己怎么突然关心起那个恶魔的人际关系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啊?!就算那个恶魔被霸凌了,也是罪有应得!

……不行,霸凌还是不行。就算是恶魔被霸凌了,听起来也很可怜……

是那个恶魔的心情和他有什么关系呀?!自己怎么还操心起他来了?不要再关心他了!

西里尔甩了甩头,拉起该隐的手,“走吧,该隐,我们回去。”

“嗯!” 该隐高兴地点点头,紧紧地握住了西里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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