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八年·各自沉默

白壮壮在大学里没谈恋爱。

不是刻意,是每次有人靠近,他都会想起某个晚上——天台上,有人指着天上说猎户座要等两个月。那人的手搭在他肩上,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很烫,像某种被加热过的承诺。

他等了八年。

第一年,有人请他喝咖啡,美院油画系的,手指上有颜料渍,像某种被磨损的地图。他看着那只手,想起薄鹿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道红痕,是修车时擦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多停了一秒。

"对不起,"他说,"我不喝咖啡。"

"那你喝什么?"

"牛奶。"他说,"太甜了,你喝。"

对方愣住,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白壮壮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某种猫科动物。

第三年,有人约他去看星星,天文社的,眼镜片很厚,像某种被放大的昆虫复眼。他们爬到教学楼顶,那人指着天上:"那是猎户座。"

白壮壮抬头看了看,摇头:"不是。"

"那是?"

"三颗星。"他说,"猎户座要等两个月。现在不是时候。"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白壮壮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他等了两个月。我等了三年。加起来,五年。"

对方没听懂,但也没再约他。

第五年,有人给他写情书,打印的,宋体,五号字,像某种被格式化的公文。他拆开,看了三行,放回信封,塞回对方手里。

"写的不错,"他说,"抄的哪本?"

对方脸红了,像某种被点燃的警报:"我自己写的!"

"哦。"白壮壮说,"那下次署名写自己。"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某种猫科动物。对方愣在原地,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第七年,宋晚来成都看他。

她胖了,速写本换成了平板电脑,但眼睛还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他们坐在火锅店,红油翻滚,像某种被煮沸的血液。

"你跟那个姓薄的是不是上辈子欠的。"她说,不是问句。

白壮壮把毛肚在锅里涮了三下,夹起来,蘸了蘸油碟:"可能。"

"他还没联系你?"

"没有。"

"你也没联系他?"

"没有。"

"你们俩……"宋晚把平板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速写,两个火柴人坐在天台上,肩膀挨着,旁边标注:【第2920张·猎户座·八年·未完待续】。

"……你画了多少?"白壮壮问。

"2920张。"宋晚说,"一天一张。数着画的。他数糖,我画速写。我们都有病。"

白壮壮笑了,嘴角弯了弯,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他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辣油从嘴角渗出来,像某种被处决的红色。

"……他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

"谁?"

"薄鹿。"

宋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平板上划了划,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家修车行,招牌掉了一半,"柔"字的木字旁没了,剩下"矛白汽修",像某种不吉利的预言。

"他盘下了城西那家修车行。"宋晚说,"自己当老板。林生当合伙人。生意还行,就是名字怪。"

"什么名字?"

"柔白。"

白壮壮的筷子停在半空,毛肚从筷尖滑落,掉进红油里,溅起一小朵浪花,像某种被惊醒的睡莲。

"……什么?"

"柔白。"宋晚放大照片,招牌上的两个字被圈出来,"林生说取名字的时候,薄鹿想了很久。林生问'柔什么白,你脑子被打坏了?'薄鹿没解释。"

白壮壮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招牌上的"柔白"两个字,被阳光照得发白,像某种被稀释的墨水。他想起薄鹿说"薄情的薄,鹿角的鹿"时的表情,嘴角扯出个不太友善的弧度,但耳朵尖红了,像某种被点燃的警报。

"……拆偏旁部首。"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什么?"

"柔白。"白壮壮说,"柔,是薄鹿的鹿,加木。白,是白壮壮的白。拆开了,让人一眼看不出来。"

宋晚愣了三秒,然后爆笑,笑声在火锅店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失控的弹球。她笑得把平板拍在桌上,笑得毛肚从锅里溅出来,笑得服务员过来提醒"请安静用餐"。

"白壮壮!"她喊,"他连想念都要拆偏旁部首!这是什么神经病浪漫!"

"是我的神经病。"白壮壮说,嘴角弯着,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我教的。"

"你教的?"

"我塞给他学生证。"白壮壮说,"我让他'直接放我手里'。我教他拆偏旁部首。我教他复利。滚雪球。无穷大。"

"那他现在滚到哪了?"

"滚到2920轮。"白壮壮说,"八年。一天一轮。今天,是最后一轮。"

宋晚愣住,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她看着白壮壮,像看着某种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过了很久才说:"……你要回去?"

"嗯。"

"什么时候?"

"今晚。"白壮壮说,"火车。一千八百公里。十三天。或者,十三小时。高铁。"

"你买票了?"

"买了。"白壮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购票信息,"成都东,晚上八点。柔白汽修,明天中午到。"

宋晚看着那张票,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平板上调出最后一张速写,两个火柴人站在修车行门口,一个满手机油,一个拎着公文包,中间隔着八年的距离,但某种波浪线在空气里拉丝,像某种被熔化的糖。

"……第2921张。"她说,"题目叫《重逢》。我预画的。画了三年。每年改一版。"

"改什么?"

"改你们的头发。改你们的衣服。改你们脸上的皱纹。"宋晚把平板收起来,像某种被保护的证物,"但有一版没变。"

"什么?"

"眼睛。"宋晚说,"你们的眼睛。八年,2920天,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的。亮的。像星星。"

白壮壮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小熊挂件,圆眼睛,蝴蝶结,新的,但已经旧了,塑料壳上有道划痕,圆眼睛掉了一颗漆,露出里面的白色底色,像某种独眼的小怪物。

"……他也有一只。"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我给的。挂在手机壳上。八年了。应该也旧了。"

"去看看。"宋晚说,"看看旧了没有。看看他还在不在。"

"在。"白壮壮说,"他数到2920轮了。我数到2920天了。我们都在。都在等。"

"等什么?"

"等对方先开口。"白壮壮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但他先开口了。柔白。他先开口了。现在,该我了。"

"你开口什么?"

"讨债。"白壮壮说,"复利。滚雪球。无穷大。他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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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城市,薄鹿盘下了那家修车行。

林生说取个名字,薄鹿想了很久。他坐在弹簧床上,手里捏着糖纸,数到第两千八百七十二轮,突然说:"柔白。"

"柔什么白?"林生愣住,"你脑子被打坏了?"

薄鹿没解释。他只是看着墙上的水渍,形状像某种动物,今天看像鹿,角很长,像要戳破什么。他想起白壮壮说"柔白"两个字时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

"……柔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林生后来才反应过来——白壮壮的白。只是这个人连想念都非要拆偏旁部首,让人一眼看不出来。

店名挂上去那天,薄鹿在门口站了很久。

招牌是新的,"柔白"两个字被漆成白色,在阳光下反光,像某种被稀释的墨水。他站在招牌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某种被放大的孤独。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根,两根,三根,抽到第四根时,林生出来喊他:"鹿哥,有客人!"

"等等。"

"等什么?"

"等烟抽完。"

"第四根了!"

"还有一根。"薄鹿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最后一根。抽完,我就进去。"

他抽完第五根,把烟头踩灭,踢进下水道,像某种被处决的证物。然后转身进门,没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但林生看见了。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薄鹿的背影,像看着某种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他低头,在平板上画了一笔,两个火柴人站在招牌下面,一个抽烟,一个看着,中间隔着"柔白"两个字,像某种被加密的承诺。

"……第2920张。"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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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鹿每天晚上都会数糖纸。

八年,2920天,他数了2920遍。糖纸已经发黄,边缘卷曲,像某种被风化的落叶。但他还留着,装在铁盒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像某种被加密的护身符。

有时候他会梦见壮壮。

梦里壮壮还是十八岁,穿着蓝校服,拉链上挂着小熊挂件,圆眼睛,蝴蝶结,新的,很干净。他们坐在天台上,肩膀挨着,壮壮的头靠在他肩上,发质很软,带着柠檬味的洗发水香气。

"猎户座要等两个月。"壮壮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

"我等了八年。"薄鹿说。

壮壮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他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那你要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回来。"壮壮说,"等我回来找你算账。复利。滚雪球。无穷大。"

"如果我不等呢?"

"你会等的。"壮壮说,"因为你数到2920轮了。最后一轮。数完,我就回来了。"

薄鹿想伸手,想抱住他,想吻他,但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某种动物,今天看像鹿,角很长,像要戳破什么。他摸了摸枕头,湿的,像某种被洇染的地图。

"……操。"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功能,但眼睛没弯,像某种被撕裂的笑脸。他把手伸进铁盒,摸出一张糖纸,第2920张,发黄的,卷曲的,边缘有齿痕,像某种被咬过的证据。

"……继续等。"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数完这一轮。再数一轮。数到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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