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十八岁, 她才十八岁。

他十八岁时,甚至还不会化形。

……

霖冬简直想把自己剁碎了,埋在地里做花肥。

她的年岁连他的零头都没有。

霖冬将她放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取来锋利的剪子替她剪掉手腕与脚腕上的镣铐。

青槿合眼躺着,任由可以剪断自己脖子的剪子靠近她。因为不曾动弹,平日吱呀响的躺椅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四声响后, 镣铐断裂。被压出了红痕的手腕足腕被冬日的阳光溫和地照着, 暖洋洋的。

“还有其他地方伤到了吗?”

霖冬按住她手腕, 低头看着。目光中闪过一丝凛然。

青槿道:“没有。”

没有, 那他也会叫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他在找到青槿之前, 已经介入了夕月等狼的工作。

【圣合欢】确实不像他们表面那样羸弱, 他们甚至联合了鬼族, 要对东山进行渗透和袭击。

族中小狼被盗走元阴元阳,便是他们做的。目的是叫那些小狼也加入他们的组织。

顺便嫁祸希比,好引发霖冬与狼族内部的矛盾。

而他在战斗结束之后被同伴下情/药,也是他们的伎俩。

当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犯事的妖大部分已被锁在狼族的牢狱之中了, 至于被渗透的狼族——譬如大族老,正被泽夏和沣秋二狼,及其余几位族老联合审问中。

他们会受到该有的惩罚。

包括那些将青槿锁起来的狼族,他们伤害了他的幼崽。

不过, 现在……

霖冬替她拨开眼前遮挡阳光的发丝:“去把澡洗了,好不好?”

青槿现在很脏。塌方扬起的灰尘黏在她身上, 牢房終年没有清理的黑灰也蹭了她一身。她的臉都是花的。

但她不想洗澡。

她睁开眼, 无言地看了他一瞬,又闭上了眼睛。

魅魔失去了【本质】,正如人被截了肢。她感覺自己半身不遂了, 根本没有一点生活的欲望。

更何况,霖冬会慢慢从魅术的影响里走出来的。他很快就会讨厌她。她很快就会被丢弃的。

不如现在就把她丢下。

所以……为什么还要洗澡。反正被丢出去之后,迟早会弄脏的。

霖冬知道她听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一点回應。

她在想什么?她是没有一点错的。

她来到东山时才刚踏入十八岁,人生地不熟,腹中饥馑,骗他是幼崽,哄他给她饭吃、拥抱她,也不过是为了生存。

为了生存,又有什么错。

更何况,青槿是给了他提示的。

否则为什么“希比”手上会有他送“小青槿”的鞭子,为什么她们的气息如此相似,为什么她对他如此亲昵和熟悉。

是他什么都没发现。是他胆怯,什么都不敢多想。

她怎么能有错。

所以她在想什么?他又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就弃养她。

霖冬杵在躺椅后,做了半刻钟的心理建设,轻声唤道:“……小宝。”

“想睡覺,是不是?但是我们睡觉之前要先洗干净,好不好?”

青槿:“……?”

她抬手挡住眼睛:“别这么叫我了。”

“我想睡觉。你去做你的事好了。”

霖冬垂眸道:“那么你先睡一会,我去替你放水。”

族地已经解封了。霖冬先叫容元去一趟集市,好買适合青槿穿的衣物。

再将有一段时间没用的浴桶清洗一遍,然后烧上热水,冲入浴桶中。然后开启地暖阵法,讓浴室溫暖起来。

做好了这些事,容元也回来了,带来了一整箱成衣店的衣物。

“叔叔,買这些做什么?”

容元气喘吁吁地将箱子放在院子外边。

他不是很能理解叔叔为什么要叫他买一箱成年雌人穿的衣物,又为什么叫他把衣服放在外边,不讓他搬进去。

……里面总不会有一院子的雌性吧?

然而霖冬半句话的解释都没有给他,他取走了箱子,丢给他一袋灵石,便叫他早点回去。

容元:“……”

该不会是小青槿?

叔叔是说过,小青槿找到了。

可是小青槿身量没有这么高啊。

午夜夢魇一闪而过,他恍惚间看见了一对翠色的眼睛。

容元夹住了尾巴,心道,还是早点回去吧。

……

霖冬替青槿准备好衣物,把她抱进浴室,放在一张小板凳上,便关上门。

他心里放心不下,便站在浴室外等了一阵子。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霖冬敲开了门,便见小魅魔像泄了棉花的团子,耷拉着尾巴歪在墙角。

姿势都没变过,更别说脱衣服了。

霖冬:……

他轻叹一声。

总不能叫他替她洗澡吧?

她还是小青槿的时候,他是替她洗过。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他们都……

霖冬叫来了薦英,然后贴心地关上了门。

薦英见了灰头土臉的青槿,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希比!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因为反对夕月关押希比,她被遣回家反省了,因此还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但她觉得,不管怎样,希比都不應该丧气成这样。希比應当永远都那么优雅。

青槿睁开半只眼,懒懒道:“他没跟你说?”

薦英茫然:“说什么?”

“我叫青槿,是霖冬捡回来的人族幼崽。”

薦英:!

荐英:?

荐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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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英一拍脑

袋:“哦,只是殿下捡回来的幼崽,又不是他的幼崽。没事的,你们可以在一起。”

青槿:……

当初那只三句话不离打架的少年狼去哪了?

怎么还当上月老了呢。

“所以你来做什么。”

荐英又一拍脑袋:“哦,来帮你洗澡。”

殿下还付了一笔相当不错的费用。

青槿又闭上眼:“……随你。”

不管荐英在浴桶里把她怎么搓扁揉圆,她始終像一只棉花团子一样,一动不动。

荐英只好将她放在水里正儿八经搓了搓,就捞上来擦干,帮她穿衣服。

她把青槿抱出浴室,放回霖冬怀里时,口中不免嘀咕:“她怎么像死了一样。”

荐英不是话少的狼,她替青槿洗澡的时候,嘴比手还忙碌。但她尝试了有十几个话题,青槿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雄狼冷冷地扫过她:“她很好。”

荐英浑身像被冰川碾过似的。

……她还是快滚吧。

反正殿下会把希比照顾好的。不然也不会叫她来替希比洗澡。

对哦,为什么殿下不自己替希比洗澡?

……

霖冬推开房门,将青槿埋进柔软的被子之中。

这下她倒是有回应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霖冬,舒展蝠翼,将自己缩成一个黑色的球。

她在抗拒他,她如今不想让他陪睡。

可她从前,还是小青槿的时候,总是黏着他睡的。

霖冬替她掖好了被角,起身就要离开。

青槿突然道:“拉上窗簾吧。”

窗簾被拉上了,世界陷入黑暗,只有一点光还透过敞开的房门照了进来。

青槿道:“你出去。”

霖冬便出去,带上了房门。

希比卡丝彻底回归了黑暗神的怀抱。

很舒服,很温暖,令她回忆起了过去,母亲还在身边的时候。

三岁,她三岁失去的母亲。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她连母亲的臉都不记得。

母亲总是很忙。她说她是血族未来的大君,而小宝是血族的小公主,等她清理了阻碍,把事情都安排下去,就会好好陪着小宝。

母亲的怀抱也很温暖。是丁香味的,像夏季悠然淅沥的小雨。

而后,雨停了,烈阳照了进来。

把她的皮肤都晒裂了。

好疼。

好疼。

好疼。

希比卡丝夢见年幼的自己被遗弃在艳阳高照的沙漠之中。

而她自己拖着带血的脚印,一步步走回血族城堡。

又梦见自己长大了一些,被无脸的乳母用特质的铁链拴在路灯下,站了一整夜。

铁链太硬了,她弄不开,央求帮忙的路人也弄不开。

最后是一名龙族雇佣兵用兵器替她切开的。

“……”

她大汗淋漓。

房间亮堂起来了。

是姨母的大殿吗?

又要挨揍了吗?

青槿的蝠翼高高耸起,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被褥还搭在上面,她好像睡在自己搭建的帐篷里。

霖冬沉默地站在那里。

是他让夕阳照进来的。

现在距离青槿睡下,已经过了二十四个时辰了,她睡了整整两天。

她不能再这样睡了。

他都想清楚了,一切都随她的心意就好了。

她能答应留下来住是最好。就算不愿意,家里也永远会为她留下房间。

他的身侧也会为她留下位置。若她百岁之后,确实对他有意,就算她不愿意与他结契,他也会答应一切。

而在这期间,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逾越的行为。

……但是她不能再这么睡了。

若不是他看见了她颤抖的蝠翼,他几乎以为她已经逝去了。

霖冬将她蒙住脑袋的被褥扯开。

里面濡湿了一片。

她哭了?

霖冬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可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越擦越多,直到他的手心手背、衣袖全都被打湿。

蝠翼忽然折了起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又把自己团成了球。

霖冬将窗帘重新拉起,而后坐在床边,将青槿抱在怀中。

他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小宝,别哭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重回黑暗,青槿感觉好一些了。朦胧中,她想起了年幼时的夜晚,母亲罕见地将她搂在怀里。

她张开蝠翼,露出了脸。脸贴在霖冬的心口上,胡乱蹭了蹭。然后声音极轻极含糊地喊:“媽媽,别走。”

柔软的皮肤擦过霖冬心口前的一点。

他浑身一颤,腰瞬间挺直了。

他不是媽妈。

他为什么不是妈妈。

他是坏狼,小青槿这么需要妈妈,为什么他不是。

霖冬腾出一只手,挡住了心口。

而后低头,对上了青槿朦胧的青眸。

作者有话说:补齐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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