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讨债

午宴正酣时,周管家小跑着进来,在冯茗耳边低语几句。

冯茗眉头微微一蹙,旋即松开,放下筷子,对身旁的曾祖母说了声“外头有点事”,便起身往外走。经过冯灿身后时,他的手在少年肩上按了按,极轻,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冯灿抬头,正撞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话,却没说出来。

一刻钟后,周管家又进来了,这回是直奔冯灿。

“小少爷,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说是……余家的人来了。”

满桌的筷子都停了停。

上官涟的手猛地攥紧冯灿的腕子,攥得有些疼。她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很——有惊,有怒,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惧。

冯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

“妈,我去看看。”

那一声“妈”叫得自然,上官涟却听得眼眶一热,手上的劲松了松。冯灿便抽出手,跟着老周头往外走。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前厅的说话声便隐隐传来。

冯灿放慢脚步。

“……冯先生,话不能这么说。余家和冯家的事,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与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无关。我今天来,是讲道理来的。”

这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几分示弱的低姿态,又藏着不容忽视的底气。

冯茗的声音则冷得多:“余先生要讲道理,冯某自然奉陪。只是这‘养育费’三个字,从何说起?”

冯灿走到厅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侧的阴影里,往里看了一眼。

厅中主位上,冯茗端坐着,手里捏着一串沉香念珠,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客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缎面的狐裘,脸盘方正,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余怀益,余家这一代的家主,当年那个局的主要参与者之一。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像是会计,手里提着个公文包;另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明显是带来看场子的。

“从何说起?”余怀益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的坦诚,“冯先生是明白人,何必装糊涂。这孩子——叫余灿是吧?在余家养了十六年,吃穿用度、读书识字的,哪一样不要钱?当年余家虽说是……咳,有些对不住冯家,可孩子是无辜的,余家也没亏待他。如今冯家认回去了,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总该有个说法吧?”

冯茗手里的念珠停了一停。

“余先生的意思是,余家替冯家养了十六年的孩子,冯家该付这笔钱?”

“不是‘该付’,”余怀益摆摆手,笑容更深,“是‘情理之中’。冯家家大业大,拔根汗毛都比余家的腰粗。我们也不多要——一百万,这事儿就两清了。”

一百万。

冯灿站在门后,听见这个数字,忽然有些想笑。

他在余家那十六年,住的是杂物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吃的是剩下的残羹冷炙,逢年过节才能见着荤腥;穿的是余汜穿旧了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袖口短得露手腕。余家人拿他当眼钉肉刺,明面上不敢打骂——怕传出去不好听——可暗地里使的绊子、穿的小鞋,哪一样少过?

他五岁就开始干活,扫院子、喂鸡鸭、给账房先生跑腿打杂,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臭骂。余家那几个堂兄弟,拿他当沙包练拳脚,打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回去还得自己烧热水敷。

七岁之后在外婆家还好些。

这些,值一百万?

厅内,冯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的平静更让人心里发毛。

“余先生,”他把念珠往桌上一搁,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说得对,冯家确实家大业大。一百万,冯家出得起。”

余怀益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不过——”

冯茗话锋一转,目光如刀:“余先生既然要讲道理,那咱们就把道理讲透。你说这孩子是余家养大的,那么请问,余家的账上,可记过他这些年的花销?”

余怀益的笑容僵了僵。

“这……小门小户的,哪像冯家这样门禁森严,账目……”

“没有?”冯茗打断他,“没关系。我这儿倒是有一本账。”

他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管家立刻上前,双手递上一本靛蓝封皮的簿子。

冯茗接过,却不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余先生,你方才说,这孩子叫余灿。可据我所知,他在余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族谱上没他,户籍册上没他,请的老师也不教他。他在余家这些年,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住的什么、干的什么,我这里有一份详细的记录。”

他翻开簿子,念道:

“零五年,腊月,余灿三岁,住余府主楼杂物间,面积七平,仅一床薄被。因冻病两回,未请大夫,自愈。

零六年,四月,余灿四岁,余府上下添置春衣,余灿未得,仍着去岁旧衣,袖口接补两次。

零七年,七月,余灿五岁,开始扫院,每日六点起,清扫前院及二进院落,约两亩地。

零八年,九月,余灿六岁,被余府少爷余汜踢伤左肋,青紫月余才褪。府中无人过问。”

余怀益的脸色变了。

冯茗念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故意让每个字都钉进人耳朵里。念完几条,他合上簿子,抬眼看向余怀益。

“余先生还要继续听吗?我这里可记了一年四季,一桩一件,清清楚楚。除了之后在老太太家里才好些。”

余怀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那个会计脸色发白,拿着公文包的手微微发抖。

冯茗把簿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却像砸在人心上。

“余先生方才说,余家养了这孩子十六年。可据这本账所记,余家给他吃的,是连下人都不如的残羹;给他穿的,是余汜穿破了的旧衣;给他住的,是四面漏风的杂物间。他五岁干活,六岁洗衣,七岁跟着老太太——余先生,你管这叫‘养’?”

余怀益的额角渗出汗来。

他今天来,是算准了冯家刚认回孩子,必然心虚气短,只要他开口要钱,冯家为了堵他的嘴,多少会出点血。可他万万没想到,冯家竟然备了这么一本账——从冯灿三岁起,一年不落,一笔不漏。

“冯先生,”他干笑一声,试图挽回局面,“这话说的……小门小户过日子,哪能像冯家这样精细?再说了,不管怎么说,余家确实养了他十六年,这份恩情……”

“恩情?”冯茗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余先生跟我谈恩情?”

他站起身,往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怀益。

“当年余家的局,是谁设的?我夫人抱着我冯家的嫡长孙出门赴宴,是谁灌醉了她,把孩子偷走的?这十六年,余家拿着这孩子当筹码,暗地里要挟冯家多少回?余先生,要我一件件念给你听吗?”

余怀益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身后的彪形大汉往前跨了一步,却被那会计死死拽住。

冯茗看都不看那人一眼,只盯着余怀益。

“余先生,我今天叫你一声先生,是看在你我两家祖上曾有过往来的份上。你若好好说话,冯家以礼相待;你若想在这小年日子里找不痛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比方才更冷。

“滨海城里,谁不知道冯家这几年在做什么?余家如今的买卖,有一半押在码头那条线上吧?余先生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明天一早,你余家的货还能不能上得了船。”

余怀益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句硬话,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厅内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冯先生,容我说句话?”

冯灿从门后走出来,站到厅中央。

冯茗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拦他。

余怀益看见这孩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恼,有恨,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冯灿对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余先生方才说,余家养了我十六年。这话,我听着有些别扭。”

余怀益冷笑一声:“怎么,我余家养大你,你还不想认?”

“认。”冯灿点点头,“余家确实给了我一口饭吃,一件衣穿。这些,我记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余先生,我能不能问一句——余家为什么养我?”

余怀益一愣。

“是因为心疼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冯灿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还是因为,当年把我从母亲身边偷走的人,需要有个地方藏着我,好留着日后当筹码?”

余怀益的脸抽搐了一下。

“余先生方才说要一百万的养育费。那我也算一笔账,给余先生听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几张发黄的纸。

“这是我在余家的这些年,记的几笔账。”

他念道:

“一一年,冬,余灿九岁,腊月二十三,余府给下人发年货,每人二斤肉、一斤糖、一块花布。余灿没有。因为余灿不算下人,也不算主子。

一二年,春,余灿十岁,三月十六,余府堂少爷余承宗成婚,全府上下赏钱,每人两块大洋。余灿没有。因为余灿不能上席面,只能在厨房帮着洗碗。

一三年,秋,余灿十一岁,九月初九,重阳节,余府开祠堂祭祖。余灿想进去磕个头,被太太拦在门外,说‘外头野种,也配进余家祠堂?’”

他念完,把纸收起来,看向余怀益。

“余先生,余家给我的那口饭,是施舍;给我的那件衣,是打发叫花子。这些,我认,因为人活着总得吃饭穿衣。可余先生要说这是恩情,要拿这个来换一百万——”

他摇摇头。

“我余家那十六年,不值这个价。要论恩情,我认在外婆家的九年。为此,我父亲愿意拜她做干娘。”

听着冯灿的“我父亲”,冯茗在笑。

余怀益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冯灿,手指抖得像筛糠:“你、你这个白眼狼!我余家养你十六年,你……”

“余先生。”冯茗的声音又冷冷地插进来,“我儿子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他往前一步,把冯灿挡在身后。

“听清楚了,就请回吧。管家,送客。”

余怀益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那彪形大汉和会计慌忙跟上。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冯灿一眼。

“小子,你记住,你姓余不姓冯!你身上流的是余家的血!”

冯灿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余先生,我今日刚拜过冯家祠堂,谱名入了冯家族谱。我身上流的是谁的血,我自己知道。”

余怀益一噎,转身走了。

前厅重归寂静。

冯茗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刚才那些账,你什么时候记的?”

冯灿垂下眼:“从记事起就开始记了。外婆说,人这辈子,欠的还的,都得有个数,不能糊涂。”

冯茗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冯灿抬起头,看向门外。

余怀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影壁后头。冬日的阳光照在院里的青砖上,亮得晃眼。

他想,这一回,是真的两清了。

不是他和余家两清——余家欠冯家的,冯家自会去讨。是他和那十六年的自己,终于可以好好说一声再见了。

冯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回去吃饭。你妈该等急了。”

冯灿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后院走。

穿过垂花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前厅的门大敞着,阳光照进去,把方才那些剑拔弩张的痕迹都晒得淡了。

远处,鞭炮声还在响。

小年的日头,正一点一点往西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