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结业

高二的时光随着新课的结束而终,高三随着一场开学考而启动。

余家已是苟延残喘。

考试一场接一场,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也跳到“127”。

青斓戏院后的小仓库被改成临时练功房,夜里十一点,卷帘门半拉,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像两株纠缠的芦苇。

叶辰把音箱插头一拔,气喘如牛:“余灿,我申请工伤——再踢三百下,我明天就真要去残联报到。”

余灿把水袖挽到肘弯,扔过去一瓶冰水:“别装,上周谁说自己腿长,韧带天生比旁人松?”

叶辰拧开瓶盖,仰脖灌,喉结上下滚,汗珠顺着锁骨滑进领口。他抬手抹脸,笑得牙尖嘴利:“我那是哄你开心,余导不会当真吧?”

余灿没接茬,弯腰去调音箱。T恤后领被汗水洇出深色,脊椎骨一节节凸起,像一串玉磬。叶辰忽然伸手,指尖沿着那道沟壑虚虚划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仿佛被烫到。

音箱“嗡”地一声复苏,昆曲《夜奔》的锣鼓点炸开。余灿回头,把音量调低两格,声音散在夜色里:“再练最后两遍,就走。”

叶辰“嗯”了一声,把耳机塞进余灿掌心:“新歌,路上听。”

余灿低头一看,歌名《银印章》,创作者:Ye.C。

旋律没响,他先笑:“叶少爷这是要发专辑?”

叶辰耸肩:“写给你的,版权免费,署名随便。”

余灿把耳机揣兜,没戴。两人并肩往巷口走,路灯年久失修,一闪一闪,像坏掉的镁光灯。叶辰忽然开口:“等考完,我想去趟云南。”

“采风?”

“嗯。”叶辰踢飞一粒石子,“我想去看看。”还有几个字没说出来,只有你和我。

余灿脚步没停,肩膀却轻轻撞了他一下:“那就去,我陪你。”

叶辰侧头,灯影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余灿,你会一直陪我吗?”

余灿想了想,答:“只要戏台还在。”

叶辰笑,声音低下去:“戏台塌了呢?”

“那就搭新的。”余灿抬手,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更大,更结实,让全世界都能看见。”

叶辰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勾住余灿的小指,晃了晃。夜风掠过,柳条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背,像一枚无形的印章。

四月,校园开放日。

高校招生办把咨询台摆到操场,彩旗猎猎。冯氏与诸葛氏联合设立的“流动戏台”基金,也搭了一个展位,展板最显眼处,贴着余灿与叶辰在安城路演的照片——少年水袖翻飞,眼里有光。

咨询老师热情介绍:“非遗创新专业,文化管理方向,毕业直通基金项目,全额奖学金。”

围观的学生里,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高三(3)班的余灿?听说他家里……”

“嘘——别乱说,人家现在可是形象大使。”

余灿站在人群外,帽檐压到眉骨。叶辰拎着两杯冰美式挤过来,递给他一杯:“冯总让你去站台?”

“推了。”余灿吸一口咖啡,苦得皱眉,“我只想安安静静高考。”

叶辰笑:“晚了,你现在已经是个IP。”

话音未落,一个穿格子裙的女生冲过来,手机对准余灿:“余同学,可以合个影吗?我关注你微博很久了!”

余灿下意识后退,背撞在叶辰胸口。叶辰抬手,替他挡住镜头:“抱歉,私人时间,不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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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撇嘴,小声嘟囔:“拽什么……”

等人散了,余灿低头捏咖啡杯,塑料杯壁“咔啦”一声裂开。叶辰拿纸替他擦手,声音低:“余灿,你在怕什么?”

余灿抬眼,操场人声鼎沸,他却像被单独隔离:“我怕……有一天,我连唱戏都要先签授权。”

叶辰“啧”了一声,把空杯扔进垃圾桶,伸手揽住他肩膀:“那就把规则踩在脚下,自己写剧本。”

五月,二模成绩公布。

叶辰的名字第一次爬进年级前两百,贴在公告栏“进步之星”那一栏,照片里他笑得牙尖嘴利,像只偷到鱼的猫。

放学路上,他把成绩单折成纸飞机,朝余灿后脑一扔:“余导,承诺该兑现了吧?”

余灿回头,阳光碎在他睫毛上:“什么?”

“商务座!”叶辰比划,“我腿太长,二等座真的委屈。”

余灿笑,把书包甩给他:“行,奖励你拿第一再说。”

叶辰哀嚎:“第一?你干脆把我腿锯了!”

余灿快走两步,回头冲他招手:“那就锯短点,省得占地。”

六月,高考前夜。

青斓戏院封箱,院里只留一盏油灯。沈夏晞把两件戏服平铺在案上,一件月白,一件靛青,金线暗纹在灯下如水波。

老人手指抚过领口,声音轻:“当年我师父给我做的,一件‘游园’,一件‘夜奔’。明天你们穿去考场,图个吉利。”

叶辰瞪大眼:“外婆,这太贵重了——”

“戏服再贵,也贵不过人。”沈夏晞抬眼,目光掠过两个少年,“穿着它,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余灿伸手,指尖在戏服袖口停了一秒,仿佛触到滚烫的年岁。他低声:“外婆,我们考完还回来,把‘流动戏台’的第一百场,办在戏院原址。”

老人笑,眼角褶子像展开的折扇:“好,我等着。”

七月,放榜。

余灿:省排名17。

叶辰:省排名199,语文单科全市第一。

媒体堵到校门口,长枪短炮。叶辰把校服外套罩在余灿头上,拉着他狂奔,两条长腿翻飞,像逃学的鹞子。两人钻进一条死胡同,背抵墙,气喘如牛,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叶辰伸手:“余导,下一站?”

余灿勾住他手指:“北京,恭王府,非遗创新论坛,奖学金答辩。”

叶辰哀嚎:“就不能先让我睡三天?”

余灿抬手,指腹擦过他下眼睑,那里有一小片青黑:“高铁上睡,商务座,我请客。”

叶辰愣住,耳尖慢慢红了:“真的?”

“真的。”余灿笑,“你现在是‘进步之星’,值得。”

八月,北京。

恭王府大戏楼,朱栏雕槛,宫灯高悬。论坛闭幕演出,余灿唱《惊梦》,叶辰负责现场光影——他把LED屏做成流动的水墨,随着唱腔晕染,山桃红一处,烟云翠一处。

曲至“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灯光骤暗,只余一束追光落在余灿身上。水袖抛起,像两道白虹,叶辰在台下仰头,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还坐在早读教室啃辣条,如今却站在百年戏楼,为喜欢的人打光。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余灿返身,朝控制台遥遥伸手。叶辰把灯推亮,白光劈开黑暗,落在两人交握的掌心,像一枚银色的印章,盖在青春最滚烫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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