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想用他们?我可以

怒火中烧。

张海客从没有一刻感觉到这词语的贴切,这灼燃的凶焰,似乎已经在胸膛里闷烧许久,此刻见风长起,几乎不可遏制。

某种更为黑暗的念头逐渐滋生。

尽管已经猜到,家主身边从来不乏爱慕者,甚至张海客自己已经大致猜出那几个名字,在没开窍时还曾无意中亲眼目睹过青年与人亲密后的姿态。

但,知道某些情敌的存在,和亲眼看到心上人跟别人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冲击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张海客盯着地上慢慢起身、面无表情的张海侠,只想往那张人模人样的脸上再补一拳。

明知道,家主之前才被张启山逼迫,又被蒙蔽记忆,本就心力交瘁。

张海侠这时候竟还动手动脚……

道貌岸然的败类。

伪君子。

思绪如电光石火闪过,张海客攥紧拳头,拧了拧腕,按捺不住要上前动手时,却被人从后一把抓住了肩身。

无法挣脱的力道。

“阿客,住手。”

那音量不算高,但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定在原地,张海客下意识循声看去,正见青年正揉了下额角,眼眸里尽是无奈:“别冲动。”

忽地就泄了劲。

他顺着拉拽的力道摔坐回去,安分没了动作,却还是有意无意地挡在张海侠一侧前方。

这种暗含警惕的作态,张从宣看在眼中,有些熨帖又有些啼笑皆非,然而等视线落在慢慢站起身,闷不吭声低着头的另一个人身上,就更多变作了头疼。

一向沉稳内敛的人性子起来,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他叹了口气。

“海侠,到我跟前来。”

话音落地,张海客身形蓦地僵硬,双眼一错不错盯紧了站在几步外的男人。

察觉这利得几欲剜人的视线,张海侠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是步步走上前,最后,重新在床边跪了下来。只是这次,换做了双膝点地。

低眉敛目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属下失态。”

余光的视野里,青年忽而前倾几分,扬起的手落下影子。

心知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么轻狂无礼,张海侠抿着唇眨了下眼,克制住看清与躲闪的本能,一动不动。

那力道却只是落在了肩上。

跟青年温和的语气一样轻缓。

“不是要赶你走,”张从宣认真直视对方似乎开始感到窘迫而微微涨红的面庞,斟酌着措辞,“只是要你从现在开始,多想想自己。”

顿了顿,他语气更低几分。

“……别忘了,你还有干娘,还有海楼,还有很长的寿命,不应该一直耗在这里,止步不前。”

这次,男人蓦然抬眼,眸光闪烁间,似有触动。

张从宣耐心地等了几秒,便听到男人开了口,语气缓慢得几乎吃力,像是某种被逼到绝路的黯然无望。

“这一次……”

张海侠凝视着青年没什么血色的面容,喃喃问道:“原来的办法没用了吗?”

也许顾忌着旁边不知情的张海客,他言辞含糊。

张从宣无声摇头。

没有回答,他扭头示意阿客把落在桌边地上的那些纸张捡回来,拿在手中看了一遍,迎着透窗照来的日光微微眯眼。

“无需删改,拿给海官也看一看,之后就安排发报公告吧。”

把公文递给面前的张海侠,张从宣看着对方仍旧执着不移的视线,忽然弯起嘴角,半开玩笑:“一挥而就之才,可不能浪费。海侠,要是还不想回厦门,你愿意留下来继续帮海官么?”

张海侠接过公文的手指微微一顿。

迎着青年郑重的视线,张海侠静默许久,深深吸了口气。

“……是。”

“放心,”张从宣仿佛没听出声线的不稳,望着他,轻轻笑道,“我这些天也会处理一些,不会让你到时太难做的。今天就先这样吧。”

张海侠点头起身,步伐如常地离开。

门在身后合拢。

快步走出这段廊道,他攥着那几张已经被捏得软皱褶皱的信纸,忽地停下步来,用力闭上了眼。

青年方才的话音犹在耳边。

避而不答,已经是答案。

张启山强行为之的挽留与欺骗,也许算是引子。但张海侠曾经整理过这几次毒发的细节,并没有忽略,随着毒发次数不断缩短的时间间距,只是之前始终不愿想的太糟糕。

可看家主如今状态,显然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也许,每次的解毒本就是饮鸩止渴。

每季、每月……以后也许将变作每日,到了那时……

这种情况,张海侠没有任何立场,去劝家主为了自己的私情委曲求全做出忍耐。

然而他睁开眼,望向走廊之外的庭院,看着不远处院中夏日争妍的花草间蓬勃可亲的苍郁生机,忍不住便替房中青年生出满腹不甘。

总要试一试的。

他还有干娘,还有张海楼,还有被托付的包含南部档案馆的整个张家。理智上明白,无计可施时便该听天由命,把心思放到公事上来,不辜负家主的信任。可……

若是当真清醒自制,张海侠又岂会在当初自荐枕席、走出最不该的那一步呢?

呼出一口气,他将公文收入怀中,大步离开。

好在,还有最后一段时间,好在,信铃已经回归。张海侠在四长老那里翻阅千书万卷,并不是没见到些许关于延寿改命的只言片语,却大多记载缺失。

他只希望,族长密室里那些从未有人翻阅的旧籍古书,能给出一个确切的解答。

……

房中。

张海客如遭雷击,几乎是愕然望着身侧青年,脑子里像是刚刚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爆炸,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炸做了一片白地。

整个人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原来如此……

惊怔茫然中,感觉微凉的指尖搭上了脸颊,青年的脸庞凑近,上下打量几眼,有些无奈似的弯了眸:“吓到了?”

张海客匆匆扭头,胡乱抹了把酸烫的眼眶。

见此,张从宣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下一刻忽然被张臂紧紧扑拥,被压得情不自禁往后一倾。

面颊相贴,少年浓烈到溢出的不舍溢于言表。

灼烈得难以忽视。

然而鬼使神差般,张从宣忽然由此想起了地下遗址前分别时的那一次,当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

说起来,阿客跟张崇张启山一样相识最久。

莫非也受到了某种影响?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重重咯噔一响,几乎瞬间头皮发麻。

好在,张从宣随即就回忆起了另一件事,在来泗州之前,有次洗澡出来他好像听到海官跟阿客在说心上人的事情,当时还随口逗了一句呢。而阿客居然没多反驳,而是恼羞成怒转头就跑走了。

应该是确有其人的。

定了定神,张从宣拍拍少年的后背,揶揄扬眉:“别担心,也不是三两天的事。比起这个,出来这些时候,你那心上人怎么样了?”

张海客瞬间一愣。

什么心上人,自己的心上人不就在眼前……

等等,家主好端端怎么提起这个!

反应过来,他直觉某种不知属于风险还是机会的时刻降临,垂下眼,嘴角自然扯出一抹自嘲笑意,余光瞥着青年神情,嗓音沮丧道:“恐怕没有后来了。”

“怎么?”张从宣语调好奇。

“本来打算比试之后趁着获胜,再告诉对方心意的,”张海客小幅摇了摇头,喉间微哽,“但是……”

哪怕不用说,张从宣也能补全下面的话,后来不就是海官异军突起,一举夺胜。

事业爱情双双受挫,难怪那段时间海客怪怪的。

今天还被自己提起这桩伤心事,二次受创,这可真是……

察觉对方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似的,又把头埋低了些,张从宣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他后脑,组织起安慰的措辞:“两情相悦不在地位高低,真心就够了,你不曾再试试,就要轻言放弃么。”

张海客紧跟着追问。

“家主有跟谁两情相悦吗?”

“没有。”张从宣不假思索。

话落,隐约听到对方似乎忍俊不禁,压着嗓音闷闷笑了一声。

惹得他瞬间就没了安慰人的心思,推开人,没好气瞪去一眼:“对我来说,现在能把张家交到合适的人手里才是最重要的。还有你,阿客,以后行事万不能这么冲动,谨言慎行,知道么。”

张海客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个毒?”

张从宣无声颔首,算作默认。

眸色晦暗一瞬,张海客不等青年回答,忽地直白抬眸相问:“张海侠说的原来的法子,当真再没用了吗?”

没想到他会对此生出质疑,张从宣回答慢了一拍。

“……是啊。”

哪怕只是刹那掠过的奇异惊色,但对一眨不眨盯视的张海客来说,根本无法忽略。

他顿时瞳眸亮起。

这不是一个适合的时机,张启山的作为实在过分出格,哪怕记忆恢复,但某些残存的影响犹存。就算家主自己不说,张海客也看得出。

然而此时此刻,迫在眉睫的生死沉甸甸横在面前,什么踌躇不定的纠结,仿佛都变得轻飘飘不值一提。

脑海中掠过无数画面:大前年,家主刚上位的某天里,被张崇误带走的平安锁,以及忽然没了影的短命之说;前年,某一日之后突然解除的宵禁,家主忽然痊愈的虚弱,还有船舱中张启山顶着巴掌印离开后,家主润红的唇线;去年,连日阴雨中,张海侠贴身照顾后的某一日,家主突然气色大好的午后……

是啊,为什么,这样后知后觉呢?

真心。

默念着这两个字,张海客轻吸口气,大胆反问:“倘若还有用……家主觉得,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寂静。

心跳陡然错了一拍,张从宣别开视线,轻描淡写一笑:“不行的,阿客,你恐怕根本不清楚——”

声音忽而消匿在唇间。

是张海客忽地前倾。

青年近在咫尺的眼睫几乎停止了眨动,清亮瞳眸扩大,几乎足以看清自己倒映的身影。这种被专注注目的体验,着实令人心跳如雷,飘然如坠。

而且这次,真的不是做梦啊。

一瞬难以自抑的恍惚与喜悦之后,张海客并没有贪心,在对方反应过来重重推开时,顺从地仰身后退。

声线有些发抖,但他不闪不避,直白偏头反问。

“……您现在相信我清楚了么?”

留意到青年呼吸急促,然而手掌在身侧无声攥紧却并没有扬过来,张海客仿佛得到某种无声的宽纵,紧绷的肩线悄悄松懈几分,情不自禁弯眸,朝人露出了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

“如果家主不想用他们,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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