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一个下手的就是你

张从宣只觉心脏砰的重重撞了下肋骨,一口气窒闷在喉间,愕然看着面前少年。

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眼眸晶亮,目光灼灼,微微涨红的精致面庞一如既往鲜明夺目,像一幅被午后晴朗色泽晕染出的夏日油画。

然而对张从宣来说,这一幕却无异于某种洪水猛兽。

某种最糟糕的猜测还是得到了应验。

他闭了闭眼。

“……阿客。”

激烈搏动的心脏几乎有些不堪重负,张海客隐蔽地吞咽了下,重重点了下头,不想让声音泄露无法掩饰的紧张颤抖。

头顶被一只手温柔地轻轻压住了。

张海客仰了仰脸,眯起眼,鼻尖亲昵地蹭了蹭眼前温凉的手腕,不等偏头看清对方此刻神情,就听见,青年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句话随即如利刃迎面刺来。

“别开玩笑。”

张海客兀地惊慌,条件反射想要辩解:“我不是……”

“这次的话,我就当没听见。”青年声音很温和,然而吐字清晰,话语里满是无可转圜的坚决。

“以后也不要说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刹那凝冰,将张海客整颗心冻结,再击碎,他僵木在原地,动弹不得。

头顶的手下滑,似乎轻轻捧在了脸侧。

青年的嗓音越发温柔。

“不要盲目做出决定,阿客。知道么?你父母一直视你为骄傲,族人里无数年轻人将你当做榜样,海官也很信任你,你未来一定会有无数很好的选择。”

张海客想也不想猛地脱口。

“可我不要其他选择!”

视野里,青年仿佛摇了下头,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微微笑了:“你向来聪明,哪怕现在被冲动驱使,过上一年、两年,到时再想起现在的话,自己就会悔青肠子的。”

张海客设想过无数反应。

然而,此刻不属于先前预料中的任何一种。家主的态度半点也不严厉,温柔又耐心,轻而易举掀过了他的冒犯之举,像包容一个不成熟孩子的荒谬异想。

这比打骂责罚与严厉呵斥更令人刺痛。

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张海客深深呼吸着,迎着青年平心静气的眼眸,忽然就意识到,此刻任何辩解,恐怕根本不会被放在眼中。

家主并不在意。

这个认知,几乎在心脏中引发了一阵剧烈收缩的窒息。

垂眼掩去眸中晦涩,张海客反握住脸庞属于青年温凉的手指,拉到唇边掩住自己下半张脸,偏了偏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

“不是玩笑哦。”

张从宣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少年下半边脸被遮住,反倒愈显眸色熠熠,随着话音,唇齿间细密温热的小团吐息自然流泄,像在掌心里瞬间蓬起一朵绒绒的蒲公英。

不等消匿,随即又是一朵。

“我心悦家主。”

张海客诚挚坦言,脸色虽然发烫,字句却仍旧清晰缓慢:“所以,没办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现在说出来,也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想让您知道,我同样是选择。”

反应过来,张从宣触电般即刻抽回手。

攥指间,眉头不觉蹙起。

只是似有若无的阵阵潮气,甚至无需擦拭,但他总觉得凭空仿佛残余异样,然而看着神情无辜毫无所觉的少年,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开口。

看起来不像有心撩拨。

错觉吗?

“阿客,”他心神不定,加重强调,“我刚刚的话,你明白了么?”

“明白,就当没发生过。”

眨了眨眼,张海客率先起身,扭头看向一旁,自顾自嘀咕道:“桌上的饭好像都凉了,我去帮家主热一热再端来吧。”

他当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镇定就推门出去了。

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

张从宣忽而生出种打在了棉花上的虚弱感,揉了揉额,心烦意乱间,真的很想把系统扯出来狠狠揍一顿。

有完没完了!

*

吃过这顿没滋没味的饭,张从宣直接把人支开,倒头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晚上。

仿佛做了一场美梦,尽管睁眼的瞬间就忘了内容,但还是觉得轻松很多。然而等扭头看到,本该放在枕边的信铃不知何时悬在了床帐轻晃,张从宣瞬间支身坐起。

转头看清不远处桌边,那道面容沉静的清隽身影,才松一口气。

“是海官啊,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不想扰您清梦。

张海官没有把回答说出口,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近,轻声询问,是要吃点东西还是出门走走。

这会像是快下雨了,屋里又潮又闷。

张从宣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

“明年元旦?”

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张海官哪怕心里有些猜测,却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嗯,应该不算太紧张。”

已经决定尽快放手,张从宣不想再浪费仅剩的时间。

对于要加快接手这一摊子的人来说,恐怕有些猝不及防,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这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中部档案馆的清查和张启山本人的调查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咱们可以先回族中,早些开始筹备……你现在做的很好,到时候也只是走个过程,不用担心。”

张海官看着面前青年,眼前浮现的,却是之前所见,对方梦中也蹙眉难展的难舒倦意。

话音脱口而出。

“您之后还留在本家吗?”

四长老只说毒性顽固,需要静心休养,但更多的却守口如瓶,只说还得看家主自己。之后没了这些琐事烦扰,想来家主也能彻底安心休养,去哪里都当然任凭心意。

可张海官私心里,还是希望能将人留下来。

抿了抿唇,他低声道:“我担心,毒会再次发作。”

张从宣转开了目光。

“那不要紧,”他看着脚下的影子,声音温和,“怎么也要看着你接手,我才放心。”

他不打算告知毒发身亡的事。

因着之前的渊源,海官本就额外有几分感激与亲近,又向来乖巧内敛,如果知情,难免多生不少忧虑。而一死一生,总容易引发某种糟糕的联想。

张从宣不想横生枝节。

因此,他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换了个轻松的问话。

“这算是一件大事,你父母和其他亲朋到时要来观礼吗?”

张海官答得平淡而笃定。

“他们不会离开。”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张从宣有些惊讶,小心打量了一番少年的表情,确定没有什么伤痛的回避,这才轻声开口问:“能说说吗?”

青年当年本就参与其中,张海官没有避讳什么。

“……我母亲是当地部落的女子,当年藏身之处被找到,要被族人献祭给阎王。她不甘于此,决然自尽反抗。之后,寺里的喇嘛按照约定,将奄奄一息被葬于冰层的她带回庙里藏了起来。直到我父亲回去,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她,才重新苏醒。”

他很少说这么大段的话,顿了顿才继续。

“母亲的身体现在也承受不起太多负担……但她尽量在冬天沉睡,好在其余的日子陪着我们。”

至于,每年需要大量的藏海花来维持体内药性这小小缺点,张海官只觉微不足道。

讲述这些时,他面容恬静,眼眸自然流露柔和。

是一种无需明言的满足。

仿佛被空气中浮动的温情感染,张从宣不由随之想起一对中年男女的脸庞。

被单调黑白凝结,相框里的人微微泛黄。

这个念头浅浅掠过,但只一瞬怔愣,很快被习惯性压了下去,他无声朝少年弯了弯眸:“你的父母都很坚强,看得出来也很爱你。”

少年浅浅笑了笑,有些赧然。

“我的荣幸。”

他转过身,神情转而变得郑重,张从宣忽而生出某种预感,直觉踏出一步,及时扶住了将要俯身道谢的人。

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

“……其实我根本没想到,当年随手做的一件事后面会引发这么多后续。”

他轻轻给了少年一个拥抱,坦白相告。

“不过,很高兴帮到了你们一家,让我能遇到现在的海官。”

话落,张从宣察觉到,耳畔少年似乎动了动唇。

但那声音太过微弱,不等听清就已经消散风中。

“好啦,回去吧。”

张从宣没在意,放开有些不适应般些微僵硬的少年,伸手感觉到凉风渐起,猜测真的快要落雨,便当先转头往回走。

可没几步,心念忽而一动。

“……生命还可以共享?”

“嗯。”

张海官凝神回忆:“父亲未曾明言,如果家主想知道,我……”

“不用!”

匆匆打断,张从宣顿了顿,嗓音缓和些解释:“我就是随口一问,这样的秘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岂不是乱了套。”

少年似乎被说服了,无声颔首。

回去路上两人都没怎么再说话。

落后一步跟在青年身后,张海官莫名想到白天里失神离开青年房中的张海客……他敏锐察觉,现在,关于之前无意撞见对方的那件事,似乎已经没有了再说的必要。

地上两人的影子并肩向前。

张海官盯着看了半晌,微微抬了抬手,让两人身影重叠了部分。

随即为这举动怔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蜷起手收回身侧,他抬头看向身边青年俊秀宁静的白皙侧脸,眼睫闪动了几次,翻涌起的少许深色很快重新回归平和。

……现在这样,也很好。

*

决心已定,没等到第三天,张从宣已经带人踏上归途。

为中部档案馆后续的清查和整顿处理,一半人手被特意留了下来。这还需要段时间才能出结果,到那时,张启山的下场才会真正落定。

但张从宣已经有了思路。

对方虽然行差踏错,但是这件事也有自己的部分责任……当初意气风发带着革新书籍到来的英才,就这么死于内斗的私刑,未免可惜。不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流放到青铜门禁闭十年,之后鞭刑三百驱逐出族,送入军校。

到时也快战争开始,对方还能为国效力,不枉当年志向。

这些天张启山时而求见,但张从宣直到即将归族的前一天才应允,告知决定。

得知处罚草案,对方居然很平静。

只是提出,张小鱼这次没参与太多,请求网开一面放人走,另外,他想见一面安抚对方。并知情识趣地提出,会主动说服手下接受记忆抹除。

张从宣答应了。

之后,听说张启山表现得很是安分,只跟张小鱼托付了家人。

张海楼说这事时,对张小鱼那种任劳任怨的性格也是啧啧称奇。张从宣不置可否,转而问他,之后要不要尝试接手中部档案馆。

男人不由一呆。

“不急,慢慢考虑,年前告诉我答案。”

没再多说,张从宣拍拍他肩膀,对此留出了充足的考虑余地。

*

回族已经是九月中,再见到四长老,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对方坐在流水潺潺里的秀致亭榭间,整个人却显出几分有气无力的憔悴,很有些怨念的样子,看得张从宣忍俊不禁,主动道谢:“辛苦长老留守。”

“不辛苦,命苦。”

话虽如此,张瑞芳交还族长侍从调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顺便提了嘴这些天的不妙迹象。

之前时日里,两方剑拔弩张,现在眼看着外家反倒是更抱团起来。

对此,年轻家主倒是淡定。

“外家目前刚刚势起,人心未定,难免多想,等年底海官继位,他们就该放下心了。”

“怎么日期都定好了?!”

四长老张瑞芳大为震撼,盯着青年脸色看了几眼,二话不说,直接拉过人搭了脉,随即瞬间严肃了神情。

“从宣,不能活和不想活可是两回事。”

“……我没不想活。”

被来自大夫的严厉目光盯着,张从宣心知对方是好意,叹了口气,坦诚道:“只是忽然发现,之前做错了不少事情,如果从源头解决,也许一切就能重新回到正轨吧。”

身为整个张家对年轻族长身体状况最了解的人,几年下来,张瑞芳早猜到某些情况。

他真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前些年被天授过多,现在矫枉过正,反倒从没心没肺走向了另一个优柔寡断的极端。

此刻难得言语直白。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但是从宣,情人众多算什么大事呢?你选谁都行,都选也行,都不选也行,只需问心无愧,咱们家又不讲究这些。”



张从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匪夷所思地盯着面前的四长老,感觉自己对老一辈的认知似乎哪里出了问题,下意识提声反驳。

“我没有众多情人!”

张瑞芳着实不解。

“哪来那么多道德戒律,有又怎么样,就算再多几个,你难道还怕谁说三道四不成?瞻前顾后,这可不像当年杀进议事堂的张从宣啊。”

说的轻巧。

恼羞成怒瞪着他,张从宣蓦地咬牙,呵笑一声:“长老知道么,我要没有这瞻前顾后的道德戒律,当初第一个下手的就应该是你!”

张瑞芳挂着温雅笑容的面容霎时一僵。

果然事情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分量,张从宣看得很是解气,故意让澄清多等了几秒,以欣赏对方莫测变换的面色。

瞬息间,倏地见对方偏开视线,咳嗽一声,往一侧抬手招了下。

“怀岳来啦,是找家主的?”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张从宣匆匆扭头,果然见最近恢复气色的张崇就安静站在不远处的走廊转角,也不知何时来的。此刻被看到,才回过神一般快步上前,低声开口:“我之前请长老通融,从旧年笔札中找一份安神方子。从宣……”

咬了咬牙,仿佛下定决心,张崇没有看旁边的四长老,忽地含糊吐出一句话。

“当初那个七,我试过了,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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