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躲了，我知道你记得
沈渡连自己怎么回的出租屋都记不清了。
从图书馆到老小区，骑车也就二十分钟，这段路在他脑子里完全是空白的。只记得陆辞站在书架前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他抬头，眼睛弯了弯，叫了一声"沈渡"。
这三个字跟卡带似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停不下来。
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秋夜的暗蓝色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泡成一片沉郁的色调。
他坐在床边，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陆辞发来的："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晚安，沈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老半天。
打了句"晚安，你也早点休息"，太官方，删了。
又打"我也很开心"，太直白了，删了。
又打"嗯，晚安"，太冷淡了，还是删了。
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晚安"。
然后把手机搁在胸口，闭上眼睛。
睡不着。
躺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揉成一团。窗外桂花香从缝隙里钻进来，甜得有点让人心慌。
沈渡坐起来，拧开床头那盏台灯。
昏黄的光照亮床头柜。他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几秒，伸手拉开了。
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子，生锈了，盖子有点卡。他用力掰开，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躺着。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张高中毕业晚会的合照，像素不高。人群里陆辞站在第三排靠右，白衬衫，笑容有点糊。沈渡在最左边的角落里，镜头只拍到半个肩膀。
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同框的照片。
一张揉皱了又被展平的草稿纸，纸已经泛黄，边缘发脆。上面是陆辞的字迹——清秀、工整，笔画间带点连笔的习惯。写着一句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
旁边还有随手画的涂鸦，一朵云，一只猫，看着像是上课走神时画的。
沈渡到现在都记得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高二下学期某个下午，他路过陆辞教室，陆辞刚好出来，手里揉着一张纸，随手扔进走廊垃圾桶。沈渡等陆辞走远了，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觉得自己像个贼。
但控制不住。
铁盒最底下是一张便利贴，铅笔写着一串数字：20160502。
陆辞的学号。
沈渡把这串数字背了六年。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熟。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纸面。铅笔写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清——那串数字刻在脑子里，擦不掉。
他还记得是什么时候记下的。
高一开学第二周，学校开运动会。沈渡坐在看台最角落，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陆辞从他面前跑过去的时候，运动服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线。
沈渡的目光追着那个身影跑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但他记住了陆辞背后的号码：20160502。
后来才知道，那是学号。2016级，05班，02号。
他像疯了一样记住一切关于陆辞的事：生日5月2日，喜欢喝草莓味酸奶，习惯用0.38的黑色水笔，跑步前先系两次鞋带，笑的时候左边有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这些信息屁用没有。不可能跟任何人说起，更不可能跟陆辞说起。
但就是忘不掉。
手机又亮了。
沈渡吓了一跳，像做贼被当场抓住。慌忙把铁盒塞回抽屉，动作太急，那张合照掉地上了。
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
陆辞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今天在图书馆借的那本书，封面朝上，《月光落在左手上》。
配文："今天借的，你推荐的那本。真的很好看。"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那本书不是他推荐的。
是陆辞自己在高二那年发过一条朋友圈，说想买这本诗集，但绝版了找不到。沈渡看到那条朋友圈后，跑了全城旧书店去找，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上个月，他在学校附近新开的旧书店里偶然看到了。封面有点旧，书页泛黄，但品相还行。他站在那里，手指摸着书脊，犹豫了很久。
买下来。然后呢？寄给陆辞？用什么身份？失联三年的高中同学？
最后没买。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了。
现在陆辞告诉他，那本书"是他推荐的"。
沈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想说：那不是推荐的，是我找了三年的书，但我没资格送给你。
什么都没说。
回了个"嗯"。
陆辞的宿舍在四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学校的梧桐大道。
发完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放桌上，靠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室友都睡了，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光线照在桌面上，那本《月光落在左手上》安安静静躺着。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沈渡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夸张。
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漏了一拍。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重新启动。
沈渡变了。
比高中时高，肩膀更宽，下颌线条更分明。穿着黑色卫衣，帽绳垂在胸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闷闷的。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深邃、安静，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陆辞拿起手机，翻到和沈渡的聊天记录。
"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晚安，沈渡。"
"晚安。"
只有两个字。
陆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沈渡的"晚安"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晚安"是结束对话，沈渡的"晚安"像一道门，关上了，但门缝里透出光。
他想起高中时的一件事。
高二某个傍晚，他在操场上跑步，跑完五圈后在草坪上坐下来喘气。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直没翻页。
陆辞当时想过去打个招呼。
但没。不确定沈渡会不会觉得他太主动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后来后悔了。
再后来，沈渡就消失了。换了手机号，退了群，怎么也联系不上。
陆辞翻开那本诗集。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那本书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书本身，而是因为想起那条朋友圈。
高二的事了。当时随手发了一条，说想买这本书但买不到。发了没多久就忘了。
但沈渡记得。
陆辞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沈渡记得。
他把书翻到扉页，上面有个旧书店的印章——正好是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店。
沈渡去过那里。他知道。
陆辞把书合上，放回桌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拿出手机，点开沈渡的朋友圈。
什么都没有。三天可见，最近三天没发任何东西。
又点开和沈渡的聊天框，看着那个"晚安"，手指不自觉地划了一下屏幕，往上翻了几条。
只有今天的对话。之前的都没了。沈渡换过号，以前的聊天记录全丢了。
陆辞想起大一那年冬天，他给沈渡发了无数条消息，一条回复都没有。
发了"新年快乐""生日快乐""你还好吗""你怎么了""沈渡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一条都没回。
后来就不发了。
不是不想发，是不敢发了。怕变成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怕沈渡觉得他烦。
但今天在图书馆看到沈渡的时候，所有顾虑都碎了。
只想走过去，站在沈渡面前，确认他是真实的。
沈渡又打开了那个铁盒。
把那张合照拿起来，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合照是毕业晚会后拍的，有人喊"所有人来拍大合照"，于是大家挤挤挨挨站成几排。陆辞在第三排，沈渡在最左边。
拍照的时候，沈渡的头微微向右偏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但镜头记录下了那个角度——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陆辞的方向。
不是正脸，不是侧脸，是视线偏移了五度。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渡看得出来。因为看过这张照片一千遍。记得照片里每一个人的位置，记得那天晚上陆辞穿的衣服，记得拍照时闪光灯有多刺眼。
记得陆辞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笑了，露出左边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他自己写的：
"2019年6月8日。毕业晚会。我站在离他七个人的位置。"
七个人。
他和陆辞之间隔着七个人。
后来才知道，这七个人，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手机又亮了。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
拿起来看——陆辞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打开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一行字：
"2017年5月2日。今天在走廊遇到隔壁班的沈渡，他看了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就走了。他好像总是在躲着我。"
沈渡盯着这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陆辞又发来一条："我高中时候的日记。今天翻出来了。"
然后是第三条："沈渡，你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沈渡的手开始发抖。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
想说：不是躲你，是怕靠太近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换号吗？奶奶去世了，那是我人生最狼狈的时候，不想让你看到那样的我。
想说：我从来没有躲过你。只是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你身边。
但什么都没说。
回了两个字："没有。"
陆辞秒回：
"那你为什么换号？"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像是要逃走？"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沈渡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喜欢了八年。喜欢到不敢靠近你，不敢让你知道，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怕一旦说出口，连偷偷喜欢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没有。
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太晚了，睡吧。"
对面沉默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沈渡以为陆辞已经睡了。把手机放枕边，关灯，躺在黑暗中。
然后手机又亮了。
拿起来看——陆辞发来一条语音。
沈渡犹豫了几秒，点开了。
陆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点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沈渡，你知道吗，我发过很多消息给你。大一那年，你换了号，我发了整整一年。新年快乐，生日快乐，你还好吗，你怎么了，你回我一下好不好。你一条都没回。"
"后来我不发了。不是不想发，是不敢发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你，我……"声音顿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算了。晚安。"
语音结束了。
沈渡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听一遍。又听一遍。
陆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反复回响。
把手机放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凌晨两点，沈渡给程朗发了条消息："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高中同学吗？"
程朗秒回："你居然还没睡？？？等等，你是说那个？？？那个白月光？？？"
"嗯。"
"怎么了？"
"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了。"
对面沉默了五秒，然后程朗发来一连串消息：
"？？？？？？？"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你们说话了吗"
"加微信了吗"
"他怎么样"
"还是那么好看吗"
"你是不是又完了"
沈渡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打了四个字："我完了。"
程朗发来语音，沈渡没接。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就知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是喜欢你就去追，你这样憋着自己不难受吗？"
"你看看你，三年了，你手机里存了多少没发出去的消息？"
"你就是一个怂包。"
沈渡没反驳。
因为程朗说的都对。
确实怂。从高一到今年，八年了，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敢说出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程朗发来最后一条：
"但是沈渡，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样。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沈渡把手机放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香还在，甜得有点让人心慌。
想起那张合照，想起草稿纸上的诗，想起便利贴上的学号，想起陆辞今天在图书馆里笑着叫他名字的样子。
"沈渡？"
"嗯。"
"真的是你？"
"嗯。"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没人听到。
连他自己都没发出声音。
但那三个字在黑暗里炸开了，像一朵无声的烟花，碎成满天的星光。
我喜欢你。
从高一到今天。
整整八年。
从图书馆到老小区，骑车也就二十分钟，这段路在他脑子里完全是空白的。只记得陆辞站在书架前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他抬头，眼睛弯了弯，叫了一声"沈渡"。
这三个字跟卡带似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停不下来。
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秋夜的暗蓝色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泡成一片沉郁的色调。
他坐在床边，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陆辞发来的："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晚安，沈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老半天。
打了句"晚安，你也早点休息"，太官方，删了。
又打"我也很开心"，太直白了，删了。
又打"嗯，晚安"，太冷淡了，还是删了。
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晚安"。
然后把手机搁在胸口，闭上眼睛。
睡不着。
躺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揉成一团。窗外桂花香从缝隙里钻进来，甜得有点让人心慌。
沈渡坐起来，拧开床头那盏台灯。
昏黄的光照亮床头柜。他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几秒，伸手拉开了。
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子，生锈了，盖子有点卡。他用力掰开，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躺着。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张高中毕业晚会的合照，像素不高。人群里陆辞站在第三排靠右，白衬衫，笑容有点糊。沈渡在最左边的角落里，镜头只拍到半个肩膀。
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同框的照片。
一张揉皱了又被展平的草稿纸，纸已经泛黄，边缘发脆。上面是陆辞的字迹——清秀、工整，笔画间带点连笔的习惯。写着一句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
旁边还有随手画的涂鸦，一朵云，一只猫，看着像是上课走神时画的。
沈渡到现在都记得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高二下学期某个下午，他路过陆辞教室，陆辞刚好出来，手里揉着一张纸，随手扔进走廊垃圾桶。沈渡等陆辞走远了，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觉得自己像个贼。
但控制不住。
铁盒最底下是一张便利贴，铅笔写着一串数字：20160502。
陆辞的学号。
沈渡把这串数字背了六年。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熟。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纸面。铅笔写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清——那串数字刻在脑子里，擦不掉。
他还记得是什么时候记下的。
高一开学第二周，学校开运动会。沈渡坐在看台最角落，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陆辞从他面前跑过去的时候，运动服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线。
沈渡的目光追着那个身影跑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但他记住了陆辞背后的号码：20160502。
后来才知道，那是学号。2016级，05班，02号。
他像疯了一样记住一切关于陆辞的事：生日5月2日，喜欢喝草莓味酸奶，习惯用0.38的黑色水笔，跑步前先系两次鞋带，笑的时候左边有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这些信息屁用没有。不可能跟任何人说起，更不可能跟陆辞说起。
但就是忘不掉。
手机又亮了。
沈渡吓了一跳，像做贼被当场抓住。慌忙把铁盒塞回抽屉，动作太急，那张合照掉地上了。
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
陆辞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今天在图书馆借的那本书，封面朝上，《月光落在左手上》。
配文："今天借的，你推荐的那本。真的很好看。"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那本书不是他推荐的。
是陆辞自己在高二那年发过一条朋友圈，说想买这本诗集，但绝版了找不到。沈渡看到那条朋友圈后，跑了全城旧书店去找，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上个月，他在学校附近新开的旧书店里偶然看到了。封面有点旧，书页泛黄，但品相还行。他站在那里，手指摸着书脊，犹豫了很久。
买下来。然后呢？寄给陆辞？用什么身份？失联三年的高中同学？
最后没买。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了。
现在陆辞告诉他，那本书"是他推荐的"。
沈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想说：那不是推荐的，是我找了三年的书，但我没资格送给你。
什么都没说。
回了个"嗯"。
陆辞的宿舍在四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学校的梧桐大道。
发完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放桌上，靠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室友都睡了，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光线照在桌面上，那本《月光落在左手上》安安静静躺着。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沈渡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夸张。
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漏了一拍。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重新启动。
沈渡变了。
比高中时高，肩膀更宽，下颌线条更分明。穿着黑色卫衣，帽绳垂在胸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闷闷的。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深邃、安静，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陆辞拿起手机，翻到和沈渡的聊天记录。
"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晚安，沈渡。"
"晚安。"
只有两个字。
陆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沈渡的"晚安"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晚安"是结束对话，沈渡的"晚安"像一道门，关上了，但门缝里透出光。
他想起高中时的一件事。
高二某个傍晚，他在操场上跑步，跑完五圈后在草坪上坐下来喘气。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直没翻页。
陆辞当时想过去打个招呼。
但没。不确定沈渡会不会觉得他太主动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后来后悔了。
再后来，沈渡就消失了。换了手机号，退了群，怎么也联系不上。
陆辞翻开那本诗集。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那本书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书本身，而是因为想起那条朋友圈。
高二的事了。当时随手发了一条，说想买这本书但买不到。发了没多久就忘了。
但沈渡记得。
陆辞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沈渡记得。
他把书翻到扉页，上面有个旧书店的印章——正好是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店。
沈渡去过那里。他知道。
陆辞把书合上，放回桌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拿出手机，点开沈渡的朋友圈。
什么都没有。三天可见，最近三天没发任何东西。
又点开和沈渡的聊天框，看着那个"晚安"，手指不自觉地划了一下屏幕，往上翻了几条。
只有今天的对话。之前的都没了。沈渡换过号，以前的聊天记录全丢了。
陆辞想起大一那年冬天，他给沈渡发了无数条消息，一条回复都没有。
发了"新年快乐""生日快乐""你还好吗""你怎么了""沈渡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一条都没回。
后来就不发了。
不是不想发，是不敢发了。怕变成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怕沈渡觉得他烦。
但今天在图书馆看到沈渡的时候，所有顾虑都碎了。
只想走过去，站在沈渡面前，确认他是真实的。
沈渡又打开了那个铁盒。
把那张合照拿起来，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合照是毕业晚会后拍的，有人喊"所有人来拍大合照"，于是大家挤挤挨挨站成几排。陆辞在第三排，沈渡在最左边。
拍照的时候，沈渡的头微微向右偏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但镜头记录下了那个角度——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陆辞的方向。
不是正脸，不是侧脸，是视线偏移了五度。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渡看得出来。因为看过这张照片一千遍。记得照片里每一个人的位置，记得那天晚上陆辞穿的衣服，记得拍照时闪光灯有多刺眼。
记得陆辞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笑了，露出左边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他自己写的：
"2019年6月8日。毕业晚会。我站在离他七个人的位置。"
七个人。
他和陆辞之间隔着七个人。
后来才知道，这七个人，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手机又亮了。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
拿起来看——陆辞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打开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一行字：
"2017年5月2日。今天在走廊遇到隔壁班的沈渡，他看了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就走了。他好像总是在躲着我。"
沈渡盯着这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陆辞又发来一条："我高中时候的日记。今天翻出来了。"
然后是第三条："沈渡，你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沈渡的手开始发抖。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
想说：不是躲你，是怕靠太近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换号吗？奶奶去世了，那是我人生最狼狈的时候，不想让你看到那样的我。
想说：我从来没有躲过你。只是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你身边。
但什么都没说。
回了两个字："没有。"
陆辞秒回：
"那你为什么换号？"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像是要逃走？"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沈渡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喜欢了八年。喜欢到不敢靠近你，不敢让你知道，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怕一旦说出口，连偷偷喜欢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没有。
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太晚了，睡吧。"
对面沉默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沈渡以为陆辞已经睡了。把手机放枕边，关灯，躺在黑暗中。
然后手机又亮了。
拿起来看——陆辞发来一条语音。
沈渡犹豫了几秒，点开了。
陆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点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沈渡，你知道吗，我发过很多消息给你。大一那年，你换了号，我发了整整一年。新年快乐，生日快乐，你还好吗，你怎么了，你回我一下好不好。你一条都没回。"
"后来我不发了。不是不想发，是不敢发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你，我……"声音顿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算了。晚安。"
语音结束了。
沈渡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听一遍。又听一遍。
陆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反复回响。
把手机放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凌晨两点，沈渡给程朗发了条消息："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高中同学吗？"
程朗秒回："你居然还没睡？？？等等，你是说那个？？？那个白月光？？？"
"嗯。"
"怎么了？"
"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了。"
对面沉默了五秒，然后程朗发来一连串消息：
"？？？？？？？"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你们说话了吗"
"加微信了吗"
"他怎么样"
"还是那么好看吗"
"你是不是又完了"
沈渡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打了四个字："我完了。"
程朗发来语音，沈渡没接。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就知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是喜欢你就去追，你这样憋着自己不难受吗？"
"你看看你，三年了，你手机里存了多少没发出去的消息？"
"你就是一个怂包。"
沈渡没反驳。
因为程朗说的都对。
确实怂。从高一到今年，八年了，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敢说出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程朗发来最后一条：
"但是沈渡，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样。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沈渡把手机放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香还在，甜得有点让人心慌。
想起那张合照，想起草稿纸上的诗，想起便利贴上的学号，想起陆辞今天在图书馆里笑着叫他名字的样子。
"沈渡？"
"嗯。"
"真的是你？"
"嗯。"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没人听到。
连他自己都没发出声音。
但那三个字在黑暗里炸开了，像一朵无声的烟花，碎成满天的星光。
我喜欢你。
从高一到今天。
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