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卦，八卦
第二天早上，李明星醒过来的时候覃越已经不在屋里了。
李明星推开堂屋门，一眼就看见覃越裹着昨晚那件深灰的长毛衣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刷着视频晒太阳。柔和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但因为生着病，他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更苍白脆弱了。
覃越看着李明星走过来，他今天换了身中性宽松的卫衣和工装裤，长发也全部塞进鸭舌帽里。
李明星走近覃越低声说：“我今天要出门，去办点事，可能晚点回来。”
覃越暂停了手机里的短视频，声音还带着一点儿沙哑：“要我和你一起吗？”
李明星摇头回道：“不用，您的病还没好透，在家休息吧。等下我会煮早点，午饭先吃点面包，晚上我会回来给您做饭。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去后山转转。这边山里没猛兽，只有松鼠和一些小鸟，冬天挺安全的。”
覃越只是“嗯”了一声，又百无聊赖地刷着视频。
李明星做完家务去了一趟村委会，又坐着村里的面包车去了县城。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他下午四点多就回来了。
李明星刚走进院子，发现覃越今天没有出门，他躺在那把藤椅上睡着了。冬天的太阳晒了一天，这个点温度正好，夕阳落在覃越的眉眼间，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见覃越睡得安稳，李明星脚步放得很轻但还是把他吵醒了。
覃越睁开眼，“你回来了。”
“嗯，县城办事处的人少，今天也没怎么花时间等车。”
覃越站起来没问他去办了什么事，只是顺手接过李明星手里的袋子，往里看了一眼：“买这么多东西？”
袋子里有一堆退烧药和止咳糖浆，一些过年吃的干货零食。
“给你买了一些药，还有过年要吃的用的。我先买点货备着。新鲜肉和菜村里会有菜贩子开车来卖。”
李明星边说边走到厨房，把自己手里的袋子放到厨台上。
覃越跟着李明星把袋子拎到了同样的地方。
又过了两天，覃越的感冒差不多好了，山里生活无聊，他几乎天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皮肤似乎变黑了一点儿，但他依旧不爱多说话。
覃越不说话，李明星也乐意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
-
除夕当天，李明星起了个大早去买了新鲜的鱼肉蔬菜，又和邻居借来了墨水，他翻出之前进城买的大红纸写对联。
覃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旁边。
“你会的还挺多。”
“小时候外公教的。”李明星写完最后一个字落笔。
对联是：岁转轮回，且看今日春光好；花开花落，信有明朝景色新，横幅：万象更新。
“写得还不错。”
“谢谢。”李明星发现覃越最近说的话都没那么难听了。
覃越今天没往日那么懒散，他主动帮李明星贴了对联。
下午李明星在厨房忙活了到了傍晚，他做了一些老家的风味菜和覃越经常吃的几道菜。
菜和饮料准备齐全，李明星放了鞭炮，叫上覃越一起吃年夜饭。
覃越坐在桌边看着半桌从来没吃过的菜，再一次意识到今年他真的从那个家“逃”出来了。
“左边是我们这边过年吃的，你先吃一点试试看。应该没有过敏的吧？”
“没有过敏的，都能吃。”
覃越坐下来，看着对面的李明星。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明艳又活力，他回村后都没有化妆，这张脸其实不化妆也很白皙，嘴唇也红艳艳的。
“吃饭还要涂口红，不麻烦吗？”覃越端起碗没再看李明星。
“没有涂口红，是变色唇膏，我嘴皮裂开了才涂一点儿的。”
“那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的。”李明星职业病犯了，“变色唇膏会有点颜色，但更多的是滋润嘴唇，口红会更持久一些，而且口红也分干型和滋润型的。”
覃越看着对面一直谨慎胆小的人自信地说起自己懂的事物，盯着那双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没了心思像之前那样嘲弄他。
“快吃饭吧，这个很好吃。”覃越转移了话题
又被夸了，李明星脸有点烫，“你喜欢这种酸味的鱼吗？我还以为你不爱吃。”
毕竟覃越几乎不吃任何酸味的水果和食品。
“喜欢吃。”覃越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偶尔试试新的东西似乎也不错。
俩人吃完饭，李明星收拾好厨房后天完全黑了，他在院子里重新生了火，搬了个小板凳放在藤椅边上，小心翼翼地坐在覃越旁边烤火。
火堆烧得旺，火星子跳起来，映得俩人的脸亮堂堂的。
山脚下陆续放着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不是到零点才可以放烟花吗？”覃越问。
“估计是小孩子忍不住了。”
“哦，你们村的人挺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李明星又加了一些柴，最近他都没用炭火，他发现覃越不喜欢闻那股烧碳的味道。
“不会逼着小孩做大人规定的事，才八点就能随便放烟花了。”
“正常人都不会逼小孩必须守这些规则的吧，小时候我不想守夜，我妈让我洗洗就睡了。”
覃越低头盯着火光冷笑一声，“......也对，他们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我也不正常。”
李明星这下听懂了覃越的自嘲，他一个人跑这么远躲开家人过年本身就很奇怪。他之前听林杏提起过，他虽然每年都出国，但都是在年夜饭之后才准走。
俩人都沉默下来，只有火堆细微的呼呼声音。
李明星突然起身小跑进厨房，他带来一瓶本地散装的米酒，晃了晃：“吃饭的时候忘记拿出来了，你可以喝吗？”
“当然。”
李明星倒好两杯酒，清甜的米酒入喉，气氛似乎没有那么压抑了。
喝到第三轮，覃越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却比平时柔和。
“其实和你说说也没什么。”
“哦。”李明星八卦之心又燃起来了。
覃越喝了一口酒低声说：“小时候奶奶总说我要听爸爸的话，这样他才会喜欢我，后来我发现再怎么严格遵守他设下的规矩，做到了他想让我做的所有事情，他依旧不会喜欢我。”
覃越干笑两声，“所以我再也没有听过他的话，我玩男人上了新闻让他抬不起脸面，他才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开口第一句话就骂着当初不该留我这个野种。”
李明星沉默地盯着覃越，他眼眶红红的。这酒很甜，但度数特别高，本地人往往喝着喝着就醉得一塌糊涂，覃越大概喝醉了。
覃越忽然看向李明星问：“你以后……还会来这里过年吗？”
李明星转移视线添了一点柴，声音很轻：“不会了。前几天去办事把宅基地放弃了，以后这里归村委会了。”
“为什么？”
“我在罗县安家了。”李明星顿了顿，把酒杯搁在膝盖上，“覃，覃总，过完年我想辞职，不回煜府了。”
覃越干脆地答应：“好。”
“给你的钱不会少，加上昨晚的二十万。”
“嗯。”
原来他记得昨晚的事和自己说的话，李明星低头抿了口酒。
覃越真的比他想象得更有钱，还大方，几十万经常当零花钱一样使，随口一说就真的给了。
赚完这一波，他真的可以躺平养病了。
火光微弱，覃越没有让李明星加柴火，他一杯接一杯，酒瓶见底，他靠在藤椅上眼睛半阖，呼吸不稳。
李明星看着他，想着刚才又新增的二十万收入，觉得关心一下雇主也没什么，他轻声说：“我唱歌给你听吧，我外公教的。”
覃越点点头。
李明星清了清嗓子，哼起一支山里的小调。
调子简单但悠长温柔，像风从火光中轻轻吹过。
“月儿弯，月儿亮，月儿轻轻荡在黑夜中~”
覃越听着歌，想起来小时候奶奶也经常会带着他的乳名小月儿编歌哄着他睡觉。
覃越呼吸渐渐平稳，肩膀放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李明星膝盖边。
李明星没有接着唱，看着覃越要睡着的样子开始为难，放任他睡在这里，绝对又要着凉感冒，可他不确定自己背不背得动覃越。
“你睡着了吗？”
覃越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没睁开。
“山里夜里很冷的，我，我背你回去睡？”
说完这话，李明星就后悔了，可是覃越却点点头，“好啊。”
覃越顺着李明星的话坐起来，李明星纠结了一下，真的半蹲着拉起覃越的双手架到自己肩膀上，覃越一身劲瘦的肌肉压上来硌得他背部酸痛。李明星憋着一股气想先站起来却无事发生，他又喘了几口气无奈把覃越放下来，改用公主抱的形式用手搂住覃越的脖颈和膝盖弯，一使劲反而把覃越弄疼了。
覃越清醒了几分，发现自己正被李明星抱在怀里，他大声喘着气却没有搬动一点点，覃越突然觉得李明星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明明这么瘦弱，力气还小，居然真的想要抱起来自己。
“有力气吗？你就抱。”
李明星被覃越清晰的声音吓到，急忙松开了手，他小声反驳道：“你说的，可以背。”
覃越故意当着李明星的面特意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声音带着笑意。
“那你来背。”
李明星撇撇嘴，他总感觉自己被覃越捉弄了。
“你醒了就自己走回屋吧，我，我先去洗漱。”
覃越看着走向浴室的李明星，突然觉得明天出去透透气也不错。
“李明星，明天陪我去后山转转吧。”
“好。”李明星回头答应了一声。
-
第二天中午，俩人吃完了昨晚剩下的饭菜就离家了。
李明星背着竹子编的背篓，带着覃越沿着小路往后山走，这边山坡不陡，冬天路边野草枯黄，但有些大树还是绿油油的，偶尔有几只灰色的松鼠在树干上窜来窜去。
走了一会儿，李明星蹲下来指着地上一丛绿叶，“这是冬苦菜，外公以前爱挖这个，凉拌很好吃的。”
覃越跟着蹲下，学着李明星的样子拔了两棵扔到背篓里。
“摘野菜也没那么难。”覃越拍拍手上的灰。
“本来就不难，纯体力活。”李明星脱口而出。
“我发现你最近很喜欢和我顶嘴。”
“没有。”
覃越冷哼一声，自己走在前面，李明星乖乖跟在他身后。
这段时间和覃越住在一起，李明星又发现了一些他的小习惯——覃越有时候明明很开心，但总喜欢硬端着，还喜欢说些难听的话掩盖自己，有时候他接到铃声响不停的电话，明明很不开心却笑眯眯地礼貌回话，那笑容看着十分渗人。
半小时后，俩人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顶，坐下休息。
微风吹得频繁，刚才走路时流的汗被吹干后身体变得有点凉飕飕的，李明星把撸上去的袖子放下来，覃越忽然盯着下面的山坡，声音低低地问：“如果在这里跳下去，会怎样？”
“啊？”
李明星转头看覃越，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蒙着一层阴郁。
“会受伤。这山坡是斜的，滚下去死不了，但骨头会断。”
“嗯。”
覃越看着草地上有一排蚂蚁正忙着搬一些碎屑，他的心情又好了一点，主动开口问李明星。
“你知道周易吗？”
“不知道。”
“想听吗？我可以教你。”
“想，但我可能听不懂。”
“很简单的，我十分钟就可以教你算卦。”
覃越来了兴致，在旁边捡来一个树枝，指着那一串小蚂蚁说道：“蚂蚁搬家要下雨，天上有云鱼鳞形状的云就会天晴。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的。”李明星难得在覃越脸上看到轻松的表情，顺着他的话回应。
“还有，你是做直播的，你的运营应该和你说过大数据，算法，周易其实就是人类最早的一套大数据分析算法。”
覃越看着李明星点点头，知道勾起了他的兴趣。
“七十年代的人出门要看黄历，了解今天忌做什么，宜做什么。利用周易的规律，不用看黄历就能预测到自己身上可能发生的事情。”
“听起来好神奇。”
“是吧，周易是古人利用阴阳五行融入了当时的社会生活经验后留下的一种算法教程。”
“哦哦。”李明星点点头。
“知道阴阳和五行吗？”覃越声音温柔，继续引导。
“感觉知道但说不出来是什么。”
覃越轻笑一声解释道：“太阳叫阳，月亮叫阴，世间万物总结归纳下来都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成并且能互相影响。”
“然后呢？”
“然后就是学习历法。”
“历法我知道一点儿，以前我外公的日历上有这些，感觉好难。”
“不难，记住就行了。”
覃越继续拿着小树枝写下几个字。
“纪年就是六十年甲子，就是从甲子到癸亥整整60个年，它对照着年份，也就是个人出生的年龄，记住这个是方便起卦。纪月就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十二地支，月份从1到12月固定不变。”
“哦哦。”其实李明星到这里就听不懂了，可情绪价值还是要给到位，这是他擅长的。
覃越看到李明星疑惑的表情，换了新的内容，“听过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吗？”
“这个听过。”
“太极是最大的，生出了阴和阳，阴分为太阴和少阳，太阴下面有坤和艮。少阳下面有坎和巽。阳分为和太阳，少阴下面分为震和离，太阳下面有兑和乾。”
“我，我已经记不住了。”
“真笨，这么简单都记不住吗？”覃越叹了口气，“行吧，接下来我说得简单点，你肯定就会了。”
“八卦其实就是用符号来显示客观的现象，八卦的物质基础就是阴阳，八卦的划线就叫“爻”指日光和月光，阳爻是一条横线，阴爻是两条断开横线。”
覃越用旁边的小树枝摆成1个“—”和1个“--”。
“卦就是阳爻加阴爻，1个卦要有三根爻。卦数其实就是卦序，就是八经卦的顺序，1个卦代表1个数。比如说乾三连，乾就是挂名，它对应的卦序是1，挂符就是三根连在一起的线，长这样。”
覃越又摆出一个“☰”。
“第二卦序是兑，兑上缺（☱）最上面有一个缺口，坤六断（☷）这个很好理解，震仰盂（☳）就是像一个仰面朝上的碗，艮覆碗（☶）像一个倒扣的碗。”
覃越给李明星画完了八卦，李明星看下一个，上一个就忘记了。
“八卦物像，八卦把世界化作了八个类别的归类，由八卦经的上下经组成六十四卦，卦象发生改变，变得更包罗万象，用来体现事物之间的联系，通过发展顺序，往后顺推了解过去，往前倒算逆测判断未来。所以说，六十四卦成象，预测万物万事。”
“不是很懂。”李明星直摇头，“但是只要有卦就能预测事情吗？那要怎么才能知道是什么卦呢？”
“很简单。”覃越扔了小树枝，“接下来就是数学题了。”
“比如说，按时间起卦叫本卦，上卦规定是农历的年支数加月数加日数除以8，下卦是上卦加时辰数除以8。”
“哦哦，难怪你说记住那些什么纪年纪月就行了。”
“你也没那么笨嘛。”覃越轻笑一声，第一次有人听他说这些东西到最后，还能联系上前面的内容。
“比如说，我在1993年农历闰三月初三丑时起卦，1993年是癸酉年，农历的干支纪年中一个循环的第10年称“癸酉年”，所以为10数。闰三月初三为月数为3，初三为3。丑时为干之纪年，以子为起点，子1，丑2....所以，丑时为2数。所以上挂就是10+3+3=16,16÷8=2，无余数，所以8为挂数，为坤，上卦就出来了，还记得之前说的吗？坤六断，所以长这样（☷）。下卦是10+3+3+2=18,18÷8=2......余2，余数2为卦数，为兑，所以下卦就是兑（☱）所以这个卦就是上坤下兑加上六动爻（䷒）这个卦名字叫地泽临，它是上坤下兑的组合，像大地之上，广泽普照，所以这个挂很吉利。如果算事业的话，意味着职位在上升期。 ”
“你真听懂了？”覃越看着呆滞偶尔点点头的李明星问道。
“没，没有。”李明星尴尬地笑笑。
覃越这次却意外地没有生气，笑着骂了一句李明星，“猪转世的。”
李明星第一次听覃越说这么多话，迷迷糊糊地啥也没听懂，但他第一次觉得覃越的声音真好听，特别是放低声音的时候，连骂他是猪的时候也很好听。
覃越笑起来的侧脸也很好看，让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李明星推开堂屋门，一眼就看见覃越裹着昨晚那件深灰的长毛衣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刷着视频晒太阳。柔和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但因为生着病，他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更苍白脆弱了。
覃越看着李明星走过来，他今天换了身中性宽松的卫衣和工装裤，长发也全部塞进鸭舌帽里。
李明星走近覃越低声说：“我今天要出门，去办点事，可能晚点回来。”
覃越暂停了手机里的短视频，声音还带着一点儿沙哑：“要我和你一起吗？”
李明星摇头回道：“不用，您的病还没好透，在家休息吧。等下我会煮早点，午饭先吃点面包，晚上我会回来给您做饭。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去后山转转。这边山里没猛兽，只有松鼠和一些小鸟，冬天挺安全的。”
覃越只是“嗯”了一声，又百无聊赖地刷着视频。
李明星做完家务去了一趟村委会，又坐着村里的面包车去了县城。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他下午四点多就回来了。
李明星刚走进院子，发现覃越今天没有出门，他躺在那把藤椅上睡着了。冬天的太阳晒了一天，这个点温度正好，夕阳落在覃越的眉眼间，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见覃越睡得安稳，李明星脚步放得很轻但还是把他吵醒了。
覃越睁开眼，“你回来了。”
“嗯，县城办事处的人少，今天也没怎么花时间等车。”
覃越站起来没问他去办了什么事，只是顺手接过李明星手里的袋子，往里看了一眼：“买这么多东西？”
袋子里有一堆退烧药和止咳糖浆，一些过年吃的干货零食。
“给你买了一些药，还有过年要吃的用的。我先买点货备着。新鲜肉和菜村里会有菜贩子开车来卖。”
李明星边说边走到厨房，把自己手里的袋子放到厨台上。
覃越跟着李明星把袋子拎到了同样的地方。
又过了两天，覃越的感冒差不多好了，山里生活无聊，他几乎天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皮肤似乎变黑了一点儿，但他依旧不爱多说话。
覃越不说话，李明星也乐意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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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天，李明星起了个大早去买了新鲜的鱼肉蔬菜，又和邻居借来了墨水，他翻出之前进城买的大红纸写对联。
覃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旁边。
“你会的还挺多。”
“小时候外公教的。”李明星写完最后一个字落笔。
对联是：岁转轮回，且看今日春光好；花开花落，信有明朝景色新，横幅：万象更新。
“写得还不错。”
“谢谢。”李明星发现覃越最近说的话都没那么难听了。
覃越今天没往日那么懒散，他主动帮李明星贴了对联。
下午李明星在厨房忙活了到了傍晚，他做了一些老家的风味菜和覃越经常吃的几道菜。
菜和饮料准备齐全，李明星放了鞭炮，叫上覃越一起吃年夜饭。
覃越坐在桌边看着半桌从来没吃过的菜，再一次意识到今年他真的从那个家“逃”出来了。
“左边是我们这边过年吃的，你先吃一点试试看。应该没有过敏的吧？”
“没有过敏的，都能吃。”
覃越坐下来，看着对面的李明星。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明艳又活力，他回村后都没有化妆，这张脸其实不化妆也很白皙，嘴唇也红艳艳的。
“吃饭还要涂口红，不麻烦吗？”覃越端起碗没再看李明星。
“没有涂口红，是变色唇膏，我嘴皮裂开了才涂一点儿的。”
“那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的。”李明星职业病犯了，“变色唇膏会有点颜色，但更多的是滋润嘴唇，口红会更持久一些，而且口红也分干型和滋润型的。”
覃越看着对面一直谨慎胆小的人自信地说起自己懂的事物，盯着那双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没了心思像之前那样嘲弄他。
“快吃饭吧，这个很好吃。”覃越转移了话题
又被夸了，李明星脸有点烫，“你喜欢这种酸味的鱼吗？我还以为你不爱吃。”
毕竟覃越几乎不吃任何酸味的水果和食品。
“喜欢吃。”覃越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偶尔试试新的东西似乎也不错。
俩人吃完饭，李明星收拾好厨房后天完全黑了，他在院子里重新生了火，搬了个小板凳放在藤椅边上，小心翼翼地坐在覃越旁边烤火。
火堆烧得旺，火星子跳起来，映得俩人的脸亮堂堂的。
山脚下陆续放着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不是到零点才可以放烟花吗？”覃越问。
“估计是小孩子忍不住了。”
“哦，你们村的人挺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李明星又加了一些柴，最近他都没用炭火，他发现覃越不喜欢闻那股烧碳的味道。
“不会逼着小孩做大人规定的事，才八点就能随便放烟花了。”
“正常人都不会逼小孩必须守这些规则的吧，小时候我不想守夜，我妈让我洗洗就睡了。”
覃越低头盯着火光冷笑一声，“......也对，他们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我也不正常。”
李明星这下听懂了覃越的自嘲，他一个人跑这么远躲开家人过年本身就很奇怪。他之前听林杏提起过，他虽然每年都出国，但都是在年夜饭之后才准走。
俩人都沉默下来，只有火堆细微的呼呼声音。
李明星突然起身小跑进厨房，他带来一瓶本地散装的米酒，晃了晃：“吃饭的时候忘记拿出来了，你可以喝吗？”
“当然。”
李明星倒好两杯酒，清甜的米酒入喉，气氛似乎没有那么压抑了。
喝到第三轮，覃越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却比平时柔和。
“其实和你说说也没什么。”
“哦。”李明星八卦之心又燃起来了。
覃越喝了一口酒低声说：“小时候奶奶总说我要听爸爸的话，这样他才会喜欢我，后来我发现再怎么严格遵守他设下的规矩，做到了他想让我做的所有事情，他依旧不会喜欢我。”
覃越干笑两声，“所以我再也没有听过他的话，我玩男人上了新闻让他抬不起脸面，他才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开口第一句话就骂着当初不该留我这个野种。”
李明星沉默地盯着覃越，他眼眶红红的。这酒很甜，但度数特别高，本地人往往喝着喝着就醉得一塌糊涂，覃越大概喝醉了。
覃越忽然看向李明星问：“你以后……还会来这里过年吗？”
李明星转移视线添了一点柴，声音很轻：“不会了。前几天去办事把宅基地放弃了，以后这里归村委会了。”
“为什么？”
“我在罗县安家了。”李明星顿了顿，把酒杯搁在膝盖上，“覃，覃总，过完年我想辞职，不回煜府了。”
覃越干脆地答应：“好。”
“给你的钱不会少，加上昨晚的二十万。”
“嗯。”
原来他记得昨晚的事和自己说的话，李明星低头抿了口酒。
覃越真的比他想象得更有钱，还大方，几十万经常当零花钱一样使，随口一说就真的给了。
赚完这一波，他真的可以躺平养病了。
火光微弱，覃越没有让李明星加柴火，他一杯接一杯，酒瓶见底，他靠在藤椅上眼睛半阖，呼吸不稳。
李明星看着他，想着刚才又新增的二十万收入，觉得关心一下雇主也没什么，他轻声说：“我唱歌给你听吧，我外公教的。”
覃越点点头。
李明星清了清嗓子，哼起一支山里的小调。
调子简单但悠长温柔，像风从火光中轻轻吹过。
“月儿弯，月儿亮，月儿轻轻荡在黑夜中~”
覃越听着歌，想起来小时候奶奶也经常会带着他的乳名小月儿编歌哄着他睡觉。
覃越呼吸渐渐平稳，肩膀放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李明星膝盖边。
李明星没有接着唱，看着覃越要睡着的样子开始为难，放任他睡在这里，绝对又要着凉感冒，可他不确定自己背不背得动覃越。
“你睡着了吗？”
覃越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没睁开。
“山里夜里很冷的，我，我背你回去睡？”
说完这话，李明星就后悔了，可是覃越却点点头，“好啊。”
覃越顺着李明星的话坐起来，李明星纠结了一下，真的半蹲着拉起覃越的双手架到自己肩膀上，覃越一身劲瘦的肌肉压上来硌得他背部酸痛。李明星憋着一股气想先站起来却无事发生，他又喘了几口气无奈把覃越放下来，改用公主抱的形式用手搂住覃越的脖颈和膝盖弯，一使劲反而把覃越弄疼了。
覃越清醒了几分，发现自己正被李明星抱在怀里，他大声喘着气却没有搬动一点点，覃越突然觉得李明星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明明这么瘦弱，力气还小，居然真的想要抱起来自己。
“有力气吗？你就抱。”
李明星被覃越清晰的声音吓到，急忙松开了手，他小声反驳道：“你说的，可以背。”
覃越故意当着李明星的面特意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声音带着笑意。
“那你来背。”
李明星撇撇嘴，他总感觉自己被覃越捉弄了。
“你醒了就自己走回屋吧，我，我先去洗漱。”
覃越看着走向浴室的李明星，突然觉得明天出去透透气也不错。
“李明星，明天陪我去后山转转吧。”
“好。”李明星回头答应了一声。
-
第二天中午，俩人吃完了昨晚剩下的饭菜就离家了。
李明星背着竹子编的背篓，带着覃越沿着小路往后山走，这边山坡不陡，冬天路边野草枯黄，但有些大树还是绿油油的，偶尔有几只灰色的松鼠在树干上窜来窜去。
走了一会儿，李明星蹲下来指着地上一丛绿叶，“这是冬苦菜，外公以前爱挖这个，凉拌很好吃的。”
覃越跟着蹲下，学着李明星的样子拔了两棵扔到背篓里。
“摘野菜也没那么难。”覃越拍拍手上的灰。
“本来就不难，纯体力活。”李明星脱口而出。
“我发现你最近很喜欢和我顶嘴。”
“没有。”
覃越冷哼一声，自己走在前面，李明星乖乖跟在他身后。
这段时间和覃越住在一起，李明星又发现了一些他的小习惯——覃越有时候明明很开心，但总喜欢硬端着，还喜欢说些难听的话掩盖自己，有时候他接到铃声响不停的电话，明明很不开心却笑眯眯地礼貌回话，那笑容看着十分渗人。
半小时后，俩人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顶，坐下休息。
微风吹得频繁，刚才走路时流的汗被吹干后身体变得有点凉飕飕的，李明星把撸上去的袖子放下来，覃越忽然盯着下面的山坡，声音低低地问：“如果在这里跳下去，会怎样？”
“啊？”
李明星转头看覃越，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蒙着一层阴郁。
“会受伤。这山坡是斜的，滚下去死不了，但骨头会断。”
“嗯。”
覃越看着草地上有一排蚂蚁正忙着搬一些碎屑，他的心情又好了一点，主动开口问李明星。
“你知道周易吗？”
“不知道。”
“想听吗？我可以教你。”
“想，但我可能听不懂。”
“很简单的，我十分钟就可以教你算卦。”
覃越来了兴致，在旁边捡来一个树枝，指着那一串小蚂蚁说道：“蚂蚁搬家要下雨，天上有云鱼鳞形状的云就会天晴。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的。”李明星难得在覃越脸上看到轻松的表情，顺着他的话回应。
“还有，你是做直播的，你的运营应该和你说过大数据，算法，周易其实就是人类最早的一套大数据分析算法。”
覃越看着李明星点点头，知道勾起了他的兴趣。
“七十年代的人出门要看黄历，了解今天忌做什么，宜做什么。利用周易的规律，不用看黄历就能预测到自己身上可能发生的事情。”
“听起来好神奇。”
“是吧，周易是古人利用阴阳五行融入了当时的社会生活经验后留下的一种算法教程。”
“哦哦。”李明星点点头。
“知道阴阳和五行吗？”覃越声音温柔，继续引导。
“感觉知道但说不出来是什么。”
覃越轻笑一声解释道：“太阳叫阳，月亮叫阴，世间万物总结归纳下来都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成并且能互相影响。”
“然后呢？”
“然后就是学习历法。”
“历法我知道一点儿，以前我外公的日历上有这些，感觉好难。”
“不难，记住就行了。”
覃越继续拿着小树枝写下几个字。
“纪年就是六十年甲子，就是从甲子到癸亥整整60个年，它对照着年份，也就是个人出生的年龄，记住这个是方便起卦。纪月就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十二地支，月份从1到12月固定不变。”
“哦哦。”其实李明星到这里就听不懂了，可情绪价值还是要给到位，这是他擅长的。
覃越看到李明星疑惑的表情，换了新的内容，“听过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吗？”
“这个听过。”
“太极是最大的，生出了阴和阳，阴分为太阴和少阳，太阴下面有坤和艮。少阳下面有坎和巽。阳分为和太阳，少阴下面分为震和离，太阳下面有兑和乾。”
“我，我已经记不住了。”
“真笨，这么简单都记不住吗？”覃越叹了口气，“行吧，接下来我说得简单点，你肯定就会了。”
“八卦其实就是用符号来显示客观的现象，八卦的物质基础就是阴阳，八卦的划线就叫“爻”指日光和月光，阳爻是一条横线，阴爻是两条断开横线。”
覃越用旁边的小树枝摆成1个“—”和1个“--”。
“卦就是阳爻加阴爻，1个卦要有三根爻。卦数其实就是卦序，就是八经卦的顺序，1个卦代表1个数。比如说乾三连，乾就是挂名，它对应的卦序是1，挂符就是三根连在一起的线，长这样。”
覃越又摆出一个“☰”。
“第二卦序是兑，兑上缺（☱）最上面有一个缺口，坤六断（☷）这个很好理解，震仰盂（☳）就是像一个仰面朝上的碗，艮覆碗（☶）像一个倒扣的碗。”
覃越给李明星画完了八卦，李明星看下一个，上一个就忘记了。
“八卦物像，八卦把世界化作了八个类别的归类，由八卦经的上下经组成六十四卦，卦象发生改变，变得更包罗万象，用来体现事物之间的联系，通过发展顺序，往后顺推了解过去，往前倒算逆测判断未来。所以说，六十四卦成象，预测万物万事。”
“不是很懂。”李明星直摇头，“但是只要有卦就能预测事情吗？那要怎么才能知道是什么卦呢？”
“很简单。”覃越扔了小树枝，“接下来就是数学题了。”
“比如说，按时间起卦叫本卦，上卦规定是农历的年支数加月数加日数除以8，下卦是上卦加时辰数除以8。”
“哦哦，难怪你说记住那些什么纪年纪月就行了。”
“你也没那么笨嘛。”覃越轻笑一声，第一次有人听他说这些东西到最后，还能联系上前面的内容。
“比如说，我在1993年农历闰三月初三丑时起卦，1993年是癸酉年，农历的干支纪年中一个循环的第10年称“癸酉年”，所以为10数。闰三月初三为月数为3，初三为3。丑时为干之纪年，以子为起点，子1，丑2....所以，丑时为2数。所以上挂就是10+3+3=16,16÷8=2，无余数，所以8为挂数，为坤，上卦就出来了，还记得之前说的吗？坤六断，所以长这样（☷）。下卦是10+3+3+2=18,18÷8=2......余2，余数2为卦数，为兑，所以下卦就是兑（☱）所以这个卦就是上坤下兑加上六动爻（䷒）这个卦名字叫地泽临，它是上坤下兑的组合，像大地之上，广泽普照，所以这个挂很吉利。如果算事业的话，意味着职位在上升期。 ”
“你真听懂了？”覃越看着呆滞偶尔点点头的李明星问道。
“没，没有。”李明星尴尬地笑笑。
覃越这次却意外地没有生气，笑着骂了一句李明星，“猪转世的。”
李明星第一次听覃越说这么多话，迷迷糊糊地啥也没听懂，但他第一次觉得覃越的声音真好听，特别是放低声音的时候，连骂他是猪的时候也很好听。
覃越笑起来的侧脸也很好看，让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