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起离开吧

陈伯年有些无力了,身子慢慢掉进座椅内,但这种无力又化成别的重量压在身上,需要破坏些什么东西才能够发泄出来。

这种感觉第一次出现在身上,当年在德国面临死亡的境况时都不曾这样无力,蛮新鲜,可是他不希望这种无力感出现在对冯稚水的身上。

怕自己控制不住当着她的面对徐世英动手,他让阿原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带离这里。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在冯稚水的面前犯下一场血腥的罪恶。

在车轮没有拐弯变道的时候,阿原时不时会把转些头,看看那位被二爷留在原地的人。

被推出车后,她没有站稳,往后踉跄了几步。

看着车远去,她眼里的恐惧到了无以加复的地步,一副急泪追了几步,没有追上,眼泪流下一串来。

她不相信陈伯年会好心祝福成全她,所以心里恐惧无助。

阿原觉得冯稚水快要碎掉了。

她的恐惧源于心里知道即将存在什么样的伤害,甚至知道被伤害的对象是谁,无助则是有预知的能力却没办法阻止一切。

阿原也不相信二爷会这么好心会祝福她,二爷不出现才是对她最大的祝福吧。

可是二爷是信守承诺的人,说了会让她快乐地度过今日的生辰,今日就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也只是今日了。

随着车轮的转动,距离的拉远,冯稚水的身形越来越弱小。

过分关注一个人,只有本人才会觉得自己没有留下痕迹,阿原以为自己的偷看并未被察觉,然而在陈伯年的眼里看得一清二楚,他的一点眼光落在阿原身上,说:“我今天没有来的话,你会替她隐瞒吗?”

见问,阿原抿了嘴,很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他觉得是会的。

他生于底层的市井里,只为生存而活,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心动的女人,但是看着重逢的情侣互动,会觉得甜蜜,也觉得纯粹的爱情应当是冯稚水和徐世英这样的才是,相互吸引,相互尊重,而不是单方面的强势。

这样带给另一方只有不堪的痛苦。

阿原沉默了好久,为了活命,他不能正面回答,宛转回道:“冯小姐和徐大少爷感情蛮好的,如果想要得到冯小姐,强势得来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二爷,不如重新开始,慢慢来?”

“那就是放手了。”陈伯年听了只是笑。

他何曾不想要慢慢来,何曾不知强势得来的结果不会美满,折磨来折磨去,最美好的回忆永远就是开头,可是冯稚水对徐世英爱得深切,他没有徐徐图之的机会,不强势介入,他得不到戒心重重的她的任何回应。

他想着,真正得手之后再改变二人之间的关系,可不曾想,只是得手都那么艰难,而他对她的占有欲也在失望之中变成无穷无尽的了。

阿原不知怎么接话了,他不懂二爷对冯稚水有多少情意,在即将拐弯的前一刻,问:“二爷,就这样离开吗?”

陈伯年缓缓闭上眼睛,口气平淡,却有着十二分的把握和自信:“晚上她会过来的,回公馆吧。”

......

看着驶远的汽车在视线里变成一个小点,冯稚水的冰块掉进心脏里,在崩溃中麻木了,在麻木中又认清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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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去眼泪,抚平身上出现褶皱的旗袍,将情绪整理好,把失去的体面一件一件捡回来,再带着笑,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回到照相馆,像个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一样,珍惜夜晚来临前的最后时光。

在冯稚水拿着蛋糕去找阿原以前,徐世英因被汽水泼湿了半身,不得已去浴室里洗澡,他不知就这么短短一刻钟里,冯稚水走过了一段绝望无助的路。

冯稚水重新打扮过了,脸上是开朗的神情,打扮得秀美优雅,用可爱的笑容,用华丽的衣饰,用好闻的香水,去掩饰那被摧残已久,一碰就崩裂的神经

从浴室里出来,徐世英察觉到空气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没来得及去仔细去探究一番,一个诱惑性的深吻,就将他的思绪打断。

冯善宝去日本短期游学的事儿,徐世英不知道,冯稚水在电话电报里也没提起来过,他在照相馆看不到冯善宝身影,带着疑惑,在吃饭时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说想去外头看看。”冯稚水强迫自己失忆,把不愉快全部忘之脑后,一心一意地与徐世英相处,“过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

“怎不在电话电报里和我说?”徐世英切牛排的手腕一顿,“拿派司不容易,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事,我找项少爷帮忙了。”这件事瞒不住徐世英,冯稚水笑着,实话实说,“就算打电话告诉你,我想你也是请项少爷帮忙的。”

看着眼前那张眼角口角略有僵色的笑脸,古怪的感觉又一次陡上心头来,这一次更强烈了。徐世英隐隐觉得他不在沪上的这段时日里,冯稚水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沉默着,酝酿怎么开口询问才不会一下子击中逗中她的心事。

简单吃了一些西式餐点,西崽推着小车,送来一个挤满粉白色奶油的玫瑰雕花蛋糕,还没吃进嘴里,嗅觉里已满是香甜的味道。

“稚水,生辰快乐。”徐世英若有所思把彩色的小蜡烛,插在蛋糕上,“希望你每天都能快乐。”

望着摇曳的火光,冯稚水记起第一次吃蛋糕过生辰时徐世英说过,在西方的风俗里,过生辰的这天,心灵容易被喜欢阻碍人幸福的恶魔入侵,所以要吃蛋糕吹蜡烛。

吃了甜甜的蛋糕,得了美好的祝福,就能把恶魔从身上驱赶出去。

如果恶魔真的存在的话,那陈伯年就是那一个阻碍她幸福的恶魔。

冯稚水吹灭了蜡烛,大口地吃起蛋糕,一口没有吞下又塞入一口,奶油噎得喉咙有了呕吐感夜没有停下。

她欺骗自己,吃了蛋糕就能把他驱赶出去,可是她忘了,她现在遇到的是让恶魔都会畏惧三分的陈伯年,吃再多的蛋糕也赶不走他半分。

眼眶的眼泪像冷却的烛泪一样凝固着没有掉下,她试图把不安,伪装成因幸福而感动的情绪:“这个蛋糕好好吃啊,世英,谢谢你。”

可是这怎么能骗得过徐世英的眼,他按住冯稚水的手腕,不让她再往嘴里塞蛋糕了,忍不住问了一句:“稚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因着这么一句话,冯稚水的心脏重重地动了几下,努力才冻结起来的创伤,在热烈的烛光面前真实流露出来。

她捂住满嘴是奶油的嘴,恶心得干呕了几声。

悲伤的情绪无所遁形,化作眼泪滴进奶油里了:“世英,怎么办,我好像遇到了当年的那些人,怎么办......”

她想把陈伯年对她做的事,一情一切说出来,把委屈都倾诉出来。

可是陈伯年拿过徐世英的安危作为逼迫,她不能这么做。

徐世英知道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不会袖手旁观,一旦去找陈伯年,他就没有退路了。

就算两人势均力敌,徐世英也难以全身而退,她不要徐世英有任何的危险,现在能做的是乖乖听陈伯年的话,亲自把徐世英骗出上海。

徐世英不敢置信,眼里有震惊,有心疼,抱住冯稚水柔声安慰:“怎么会......他们是不是又对你做了什么事情?有我在,不要怕。”

“没有......”徐世英的怀抱就如坚硬的外壳,可以防御外界带来的一切危险,冯稚水在他的怀里缩了起来,“可是我很害怕,世英,我们离开上海,一起离开上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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