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二十年

又过了二十年。呼啸山庄的石墙还是那些石墙,裂缝更宽了,藤蔓更密了,从墙根爬到屋顶,又从屋顶垂下来,像一幅织了太久的挂毯,线头都松了。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石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紫色的海浪一年又一年地从干沟涌到岩石,从岩石涌到呼啸山庄的墙根。

那块石头还在,被风雨磨得更光滑了,顶上那一片凹下去的地方长了青苔,绿绿的,软软的。那条灰白色的路几乎看不见了,被草盖住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印痕,夏天的时候完全消失,冬天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埃德加站在呼啸山庄门口。他的头发全白了,雪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的背没有驼,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像怕踩碎什么。他的手指还是那么细,骨节更突出了,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底下每一根血管的走向。

他站了很久,看着这座房子,他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蓝,和年轻时一样。但现在看东西的时候会眯起来,要凑近才能看清。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还是老样子。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眉骨的弧度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埃德加有时候会盯着他看很久。久到希斯克利夫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希斯克利夫问看什么。他不回答,继续看。后来有一次,他回答了。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石楠花开了,紫色的,一片一片的。两个人坐在窗台上,和五十年前一样的姿势。

埃德加盯着他看。

“看什么。”

埃德加没有移开目光。

“看你。趁还能看,多看几眼。”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人听到了什么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话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埃德加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朝上。掌心里的那些旧疤还在,鞭痕,刀伤,烫伤,横七竖八的。有些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被时间磨平的。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薄了,轻了,像一片干枯的叶子,盖在希斯克利夫粗粝的、布满旧疤的手掌上。

“你怕不怕。”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

“怕。”

埃德加看着他。他以为他会说不怕。他以为他会说“你不会走”,说“你在我这里”,说“生生世世”。他说怕。一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埃德加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很久。他的嘴唇薄了,干了。

“别怕。我在。”他的声音很轻。

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毛衣,感觉到底下的心跳。比年轻时慢了一些,弱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很远的路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轻。但它在跳。还在跳。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着心脏的位置,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你答应过我的。”

“嗯。”

埃德加把他的手从胸口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暖,还是那么暖。

“你冷吗。”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低。

“不冷。”

“你的手凉。”

“你的手暖。”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包住。包了很久,埃德加的手指从凉变温,从温变暖。他把它们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

埃德加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退去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头发在月光里变成银白色,像铺了一层霜。希斯克利夫的头发还是黑的,和月光下的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夜。

“希斯克利夫。”

“嗯。”

“下辈子,你还认得我吗。”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

“认得。你什么样,我都认得。”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浅灰色的,被时间洗过,被岁月磨过,但还在亮。

“那你下辈子要早点来。别让我等太久。”

希斯克利夫把他抱紧了一些。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得更紧了,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不等。下辈子,我找你。找到你,就不放手。”

“好。”

他吻住他,吻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了一下,然后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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